房間裏的幾個人眼神開始游移，四下打量起屋內的陳設，任立飛對陸臨江的旁若無人早就習慣，等了會見人沒反應，幹脆讓人把東西先搬回中心去。

等人都走光了，陸臨江這才說道：“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江澄感知到了陸臨江語氣中的恐懼，輕輕地在陸臨江後背拍了幾下：“嗯。”

點滴順著輸液管流入了被子下，床上的人似乎是手腳動了動又立刻沒了動靜。趙志傑耐心地等著，終於瓶子裏的液體慢慢流盡，他按下了床頭的呼叫器。

輸液管裏的液體肉眼可見地減少，隨即整個輸液管裏清空，趙志傑皺著眉頭看了眼病房門，早該到達的護士此刻仍不見蹤影。他不耐煩地呼了口氣，視線再轉回時，液體早已到了被子之下。

趙志傑又按了下呼叫器，隨即探身拉開了被子看看珞珈有沒有回血。一只顏色怪異帶著浮腫的手撞入了他的眼中，趙志傑楞了楞，一用力將蓋在珞珈身上的被子整個都掀了開去，一個戴著銀色假發，面目感人的特殊用途矽膠人從被子底下露了出來。

門此刻終於被打開，趙志傑回頭看去，為首的那個正是據說已經跟著陸臨江走了的楊博。

趙志傑立刻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身：“珞珈跑了？”說話間，他已經按上了手機，手指憑著記憶在屏幕上滑動，試圖點開桌面上的一個快捷鍵。

“別想了，隔壁房間裏有個信號屏蔽器，無論是誰在這個房間裏，都別想正常使用電話。”徐思晨說道。

楊博已經舉起了木倉：“把東西丟掉，雙手舉過頭頂，確保我能清楚地看到。”

趙志傑丟了手機，手慢慢地舉過頭頂，任由楊博過來給他戴上了手銬。楊博很滿意他的配合，拍了拍他：“走吧，回局裏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博脫下了外套掛在了趙志傑的手上遮住了手銬，隨後和唐華一左一右架著趙志傑下了樓。趙志傑一直很配合，警車就停在地下室，還是趙志傑自己開過來的，只是這次他不再是司機，而要坐在後座的專用席上。

“我失敗了。”楊博發動警車後，趙志傑突然說道。

楊博嗯了一聲，唐華戴著口罩坐在副駕，聞言回頭問道：“怎麽，還要總結一下？”

“不，我就是感慨一下。”

唐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果成功了，你打算幹什麽？”

“成功了就是成功了，繼續安心上我的班。”

“哦。”唐華點點頭，“這事，是誰讓你做的啊？你拼著前途都不要了，生死之交？”

趙志傑這次沒有說話，偏頭看了眼窗外。唐華搖了搖頭：“小夥子還是太年輕。”

夜晚的道路一路暢通，楊博很快回了局裏，趙志傑配合地下了車。楊博和唐華照例一左一右地架著他，直到進了市局大門，楊博才開口：“唐哥，告訴他麽？”

唐華笑了聲：“你等這會不是等了很久了麽？”

趙志傑心頭一沈，一直沈著的表情終於在楊博興高采烈地樣子中有了裂縫。

“你裝在車裏的竊聽器已經被我們拆除了。”楊博看著他搖了搖頭，“陸隊說你們肯定會有一道保險措施，真是一點也沒錯。”

唐華拍了拍趙志傑：“你保不住他的，不如老實都說了，給彼此省點麻煩，也免得他回頭把什麽責任都推到你身上。”

趙志傑陷入了徹底的沈默，楊博第一次見到趙志傑時他身上那種帶著點閑適的自信此刻已經完全沒了蹤影。楊博頗有點可惜地嘆了口氣，在審訊室裏，和趙志傑展開了沈默的拉鋸戰。

姜朗旻難得坐在了陽臺上，也許是抗體提取成功的緣故，街上的車不再像前兩天那麽少了，遠處的十字路口居然也有車在排隊。姜朗旻淡定地喝了口酒，面前的小茶幾上放著手機，他非常有耐心地等著對方的消息。

不多時手機亮了起來，飛快地傳來了一條消息：“好了。”還不等姜朗旻消化，很快又來了一條，“陸似乎出事了。”

這對於姜朗旻來說無疑於是雙喜臨門的好消息，他露出了這幾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非常愜意地扔下了手機，給自己添了酒。

等他自斟自飲了小半瓶紅酒，桌上的手機又亮了起來，對方說道：“疾控中心亂了，只進不出，我也被關在這了。”

姜朗旻皺了皺眉頭，但很快這點不舒心就讓他拋到了九霄雲外，酒精的作用讓他有些昏昏欲睡，但精神卻異常的亢奮。

“蠢貨，跑疾控中心去，這不是自尋死路麽。”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正要把手機丟掉，短信又一次跳了出來，姜朗旻點開看到，“能不能讓我出去？”

“出去？”姜朗旻大腦此刻運轉得有些慢，“想多了，陪著陸臨江一起，你們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多好？”

他喃喃自語完幹脆丟了手機，把杯子裏最後一口酒喝下：“這杯，就當我為你踐行了。”

陸臨江把手機放到趙志傑眼前，讓他看到短信的內容：“我原本是真的想把你調過來的，只可惜我們最後是用這樣的一種方式合作。”他直起身子，走回到趙志傑的對面，確保對方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姜朗旻真的值得你為他把自己搭進去麽？”

趙志傑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不是不知道為什麽姜朗旻要在多年後找上自己。只是當初他以為姜朗旻常年在國外，拉攏自己不過也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但他萬萬沒想到，姜朗旻一找他做事就是為了給一個叫古斯曼的人下毒。

趙志傑第一時間是拒絕的，但姜朗旻拿出了一筆他幹上一輩子警察也不可能掙到的巨款，又翻出了當年姜朗旻母親捐助他的舊情。趙志傑自認自己是個有操守的人，可想到同齡人由於父母的資助已然過上了有車有房的日子，自己卻還在為了首付而苦苦掙紮……

操守能幹嘛呢，換個廁所？

更何況古斯曼一個外國人，在他自己的國家又無親無故，誰會去為了這個人追根究底？

趙志傑把錢接了過來，清楚地知道，這條不歸路，自己恐怕就得走下去了。

趙志傑拿著那筆錢，付了首付，餘下的錢並沒有存起來，而且放在了衣櫃裏。他清楚地知道，倘若把錢存進銀行，如果有人來查，太容易發現不對了。

那筆錢漸漸地就成了他的煎熬，多少次他做夢，總會回到姜朗旻找他辦事的那天，倘若自己說不，是不是這無數個夜裏，就不會如此糾結？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鬼迷心竅……

陸臨江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提醒道：“你機會不多。”

“哪有什麽機會。”趙志傑終於開了口，“上了船再想下，就不那麽容易了。”

“哦？”陸臨江把一個快遞盒子放到了他面前，指著上面寄件人姓名欄說道，“有人給江澄寄了個病毒□□，你猜這人是誰？”

趙志傑看著那個龍飛鳳舞的“趙”字，一時有點瞠目結舌。

“怎麽樣，看起來是不是很眼熟？”

姜朗旻頭略有些昏沈，他沒留神在陽臺上睡了過去，被凍醒後才蹣跚著睡到了沙發上。再醒來已經是太陽當空，挺暖和的天氣，他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十幾個噴嚏，堵塞的鼻孔讓他不得不認識到，自己感冒了。

些微的頭疼讓他覺得不怎麽舒服，看了看陽臺，醒好的紅酒放了一夜此刻再被太陽曬了許久，恐怕早成了一瓶醋。姜朗旻捏了捏眉心，決定還是先給自己弄片感冒藥再說。

敲門聲響起來，姜朗旻走過去看了眼應答器，保潔來上班了。他開了門，自顧轉身去倒水，直到把藥品吞下去，這才發現阿姨似乎沒有跟來。他疑惑地看向門口，趙志傑正一身狼狽地將掙紮不休的阿姨推進來。

姜朗旻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他這棟樓是一層一戶的布置，即使他現在沖出門去，也無法立刻擺脫趙志傑。姜朗旻不動神色地看了眼應答器，用力地握緊了拳頭，等掌心傳來的痛感讓他徹底清醒了後才開口說道：“你怎麽來了？”

趙志傑手在鼻子底下蹭了下，食指上沾了些血跡，他無所謂地順手蹭在身上說道：“疾控中心炸了，你真該去現場看看。”

姜朗旻裝傻：“怎麽了？”

趙志傑看了圈室內，徑直走進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我給你發短信你沒看見？陸臨江被你準備的病毒噴了個正著，疾控中心把他往隔離室送的時候有幾個不開眼的，以為是疾控中心想把出了醫療事故的毀屍滅跡上去就搶，現在好了，一起抱團倒了好幾個。”

姜朗旻面沈如水：“這麽說，疾控中心應該戒嚴了？”

“對，戒嚴了。”

姜朗旻似乎是沒聽出趙志傑語氣中的諷刺，他向前走了一步拉進了兩人間的距離：“你怎麽回事？”

趙志傑臉上有不少劃痕，白襯衫灰中透紅，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精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頹喪。

趙志傑並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說道：“我？我需要疫苗，錢，還有離開這裏的機票。”

姜朗旻的目光在趙志傑周圍逡巡了一會，似乎是在考慮：“錢我有，但疫苗不在這裏。”

“在哪？”

“微觀大。”

趙志傑看著姜朗旻的目光瞬間兇狠起來：“微觀大？那裏的總經理出了事以後整個公司都處在半封鎖狀態，你確定在那？”

姜朗旻眼睛微瞇了瞇，趙志傑已經繼續問下去：“那你怎麽把疫苗拿給我？”他懷疑地看著姜朗旻，“你不會想說讓我自己拿吧？”

姜朗旻訕笑了下：“這倒也不會，不過你也知道那邊現在情況特殊，程浩又在牢裏，想拿東西並不容易。”

趙志傑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是讚同了姜朗旻說的話。姜朗旻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所以說這事還是要計劃計劃，或許可以去找找程浩當初在微觀大的幾個……”

趙志傑忽然大步走過來，不等姜朗旻反應過來，對著他的臉打了個驚天動地地噴嚏：“阿嚏！”

姜朗旻嘴都沒合上，他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看著對方，窗外照進的一束光正好在他和趙志傑中間，讓他可以無比清晰地看清楚飄散在空氣中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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