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臨江把草叉靠墻放好，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崔乾：“崔經理，這是什麽？”

崔乾看得出非常緊張，但他仍強撐著說道：“這是用來存馬糞的。”

“存馬糞？”陸臨江伸手試了下，圓環扣住的地磚果然能拉起來。地磚被拉起來後，底下的一個竹梯露了出來。陸臨江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探頭進去照了一照，下面大約十五見方的大小，墻面只做了最簡單的處理，地窖的地上也不見什麽馬糞，反而打掃得非常幹凈。

“馬糞呢？”

“正好前兩天清理了一批，這不是這兩天還沒打掃麽？”崔乾咧著嘴幹笑著解釋。

陸臨江試探著爬下了竹梯，裏面空氣居然還算不錯，他仔細看了下，這才發現墻上有幾個拳頭大小的通風口，用管子連著和外面相通。

他借著手機發出的光，在地窖裏仔仔細細的轉了一圈，最後終於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個老鼠洞。陸臨江趴在地上照了照，隨後伸出了兩根手指勉強擠了進去，摩挲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個瓦片狀的物體。

“這是什麽？”回到馬房裏的陸臨江拿出了找到的東西問崔乾。

崔乾此刻整個人已經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這，這是什麽？”

“嗯，問你呢，我在下面找到的。”

崔乾的眼神飄忽：“我沒見過。”

江澄在一邊仔細的看了片刻：“我認識。”他這話一出口，崔乾便脫力一般的坐在了地上。江澄從陸臨江手中將東西拿過來，反覆看了一會後，蹲下身對崔乾說道：“這個是鱗片，長這樣子的應該是穿山甲。”

陸臨江問道：“崔經理，能解釋下，為什麽穿山甲的鱗片會在老鼠洞裏麽？”

崔乾面如死灰，他閉了閉眼：“我不知道。”

江澄玩著手上的鱗片，人就蹲在崔乾旁邊，他非常和藹的說道：“其實，也不用你說。反正這裏有老鼠，一會放個捕鼠夾下去，抓到了就帶到實驗室去解剖。分析下老鼠吃過什麽，然後就都明白了。哪怕抓不到老鼠，把鼠洞挖開，總能找到老鼠屎，也是能拿回去化驗的。”

陸臨江不失時機的說道：“現在不過是給你一個機會，到時候等實驗結果出來，恐怕你想說我都不見得想聽了。”

兩人一搭一唱間，崔乾的頭發幾乎已經被汗液濕透，他支撐了一會，終於頹然的放棄：“我說。”

陸臨江從發現崔東明極有可能和崔石海販賣野生動物有關系起，就覺得這件事絕不會那麽簡單。可當崔乾把事情合盤托出後，他不得不承認，這事遠遠不是不簡單的問題。

騮城島這個地方，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早年間總有漁船停靠，靠著漁民們劃小船做一些簡單的補給，即使是如今，在沙灘附近還有個廢棄的碼頭。崔東明就借著這個獨特的地理位置，做起了走私買賣。

他不知怎麽的就搭上了一隊走私犯，利用騮城道的位置，做著走私的中轉站，因為量越來越大，便借口為了村民開源建了牧場。牧場每個月都會進購一批草料，崔東明就會趁這時候把走私販送來的動物藏在草料車裏送出去。

當時為了建牧場，崔東明畫了一塊不錯的大餅，更史無前例的自掏腰包，出了建牧場的大頭，剩下不夠的才從大隊裏湊了一些，算得上是大公無私。每年年底定期公開賬目，宰殺一些沒賣掉的羊給各家各戶“分紅”，雖然牧場總不見盈利，但眾人得了好處，便從來沒想過牧場是否有什麽貓膩。

原本這不過是崔東明一個人的生意，安排在牧場裏的人多少都和他沾親帶故。可當年他老婆拿去付醫藥費的錢，事實上是走私販子托他轉交給上家的一筆資金，等崔東明發現時錢早成了大舅子的摩托車，這才讓他急怒之下在醫院裏與大舅子大打出手。

但是打了架也沒用，走私販並不會考慮怎麽出的事，到時間拿不出錢來崔東明全家都要遭殃。就在這時候，崔石海因為房子的問題找上了門。他因為自己老子當年的偏心，沒少在丈母娘面前受氣。長期積怨，終於逮到了機會自然不想放過——崔斌家住的房子是崔家老頭子留下來的，在崔石海看來他是長子，崔文興是長孫，要老頭子的遺產自然沒有問題。更何況也不是不給錢，他的確還了些債的，雖然數額並不是他在外面吹噓的那麽巨大。

可真要具體操作，自然也沒那麽容易。別的不說，如果島上的長輩出來說一嘴，或者有誰提點下崔斌，崔斌腦子清醒過來不簽字，那就一切都白費了。而這些的關鍵，自然掌握在崔東明的手上。

一切就都是那麽湊巧，崔石海去找崔東明的時候，恰好就遇到了來催款的走私販。崔石海順理成章的為崔東明解了圍，於是崔東明也投桃報李的，在房子過戶的問題以及債務問題上保持了沈默。

崔石海這輩子只在家族問題上吃過虧，他爸爸更喜歡弟弟這點他無可奈何，但在其他方面，崔石海一直是一個善於鉆營的人物。他清楚的看到了走私裏面的暴利，當初幫崔東明還的錢他絕口不要，在崔東明第三次表示要還他之後，崔石海便袒露了自己的想法——入股。

這對崔東明來說也不啻為一個解脫，他原本甚至害怕崔石海會借著這事來敲詐自己。提出只要入股的崔石海對於崔東明來說，簡直是個非常道義的存在。

陸臨江聽完崔乾的交代，問道：“那你們曾經都走私過什麽？”

崔乾一股腦說到了下午，崩潰的心裏防線又重建了一些，聽見陸臨江的問題他眼神閃爍了一下，腮幫子鼓了鼓：“也就是一些常見的。”

陸臨江嘿了一聲：“常見的？走私常見動物？是雞鴨鵝這種常見的，還是穿山甲這些常見的？”

崔乾低著頭，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就穿山甲……偶爾抓到點野生果子貍這種賣不出價的，就放到崔石海的店裏去處理。”

陸臨江不說話，耐心的等著崔乾，結果這人在一通竹筒倒豆子以後突然堵住了，低著頭仔細的研究著桌上的一塊汙漬，似乎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再不肯開口。

陸臨江等了一會，把手機拿了出來，東西已經弄去化驗了，他這只有個照片。照片裏透明的證物袋下面墊了張餐巾紙，三公分多長的褐色毛發也顯得格外顯眼：“看到這裏面有什麽了麽？”

崔乾看了眼，猜測道：“馬毛？”

陸臨江不置可否：“到底是什麽，只能取決於你們在牧場附近的小樹林裏埋過什麽了。”

崔乾聽到小樹林三字渾身不可抑制的晃動了一下，陸臨江心底冷笑了一聲：“說起來，小樹林的地面，很大一片有翻動過的痕跡，你們在下面埋了什麽？”

崔乾側過了頭，並不去看陸臨江：“沒埋過什麽……”他開始神經質的扯自己的衣袖，“樹林裏有什麽好埋的。”

“其實你不說也沒什麽關系，了不起我等幾個小時，實驗室裏總會告訴我結果的。”

崔乾充耳不聞，仿佛一時失了聰，不知道是不是後悔交待得太過坦白，如今玩起了裝聾作啞。

楊博在牧場辦公室裏並沒有在電腦中翻到有用的消息，好在因為陸臨江發現地窖，可以正大光明的把電腦帶回來研究。電腦裏最近的文件都是三天內的，很明顯被清理過。

趙志傑搭檔著陸臨江做完了筆錄出來，楊博正試著恢覆電腦上被刪除的文件。見陸臨江出來說道：“還有兩個小時。”

陸臨江環顧了一眼，江澄就安安靜靜的坐在楊博斜對面，他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拿著片白菜葉子餵兔子。這兔子關鍵時刻突然“飛”了起來，陸臨江逮著這空檔才想起，這事怎麽就這麽巧了？

兔子完全沒了在馬房裏奪命奔逃的樣子，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的蹲在桌上，江澄還特意找了張報紙墊在了它身下。

陸臨江倒了杯水放在他桌上，人順勢坐在了對面。等江澄擡起頭來他問道：“有個問題，這兔子怎麽就在那時候瘋了？”

江澄看了眼兔子，歉意的摸了一把兔子頭：“我在它肚子上狠狠捏了一把。”

支棱著耳朵偷聽的楊博：“……”

陸臨江笑起來：“我剛剛還以為是湊巧，原來是你幫的忙。”

江澄輕輕的嗯了一聲，並不打算邀功的樣子。如果是以往，陸臨江大約再說聲謝謝對話就可以到此為止了，可他忽然有了聊下去的想法。江澄人畜無害甚至是膽小懦弱的形象在陸臨江的心裏植根太深，即便是這次相遇，雖然他明白江澄改變了不少，但他潛意識裏將這種改變和他的性格割裂了開來——畢竟用膽小無害作為形容詞來修飾一個博士，並不矛盾。

可他發現自己又一次錯的離譜，對方膽大膽小有待商榷，但是懦弱絕對不會是江澄的標簽——他能適時的化解郭俊毅的尷尬，能用兔血兩頭詐人，又能在關鍵時候把兔子扔出去，這樣的人怎麽都不會和懦弱有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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