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老爸那天走得很著急,一邊跟客戶打電話一邊走的,但他沒忘記把換下來的拖鞋放到鞋架最裏面,他在家住的時間最少,所以生活用品總是自覺放在最邊上,以免擋到家裏其他人用。小的時候許恣會把他的鞋子擺到正中央,希望老爸回來的時間更長一點,老爸註意到了,給他買了一排新的球鞋。

“等爸爸回來。”老爸可能忙昏了頭,上車的時候忘了他兒子已經是個房梁高的小大人,張開手臂狠狠抱緊了許恣,要不是身高不允許,他還想揉亂兒子的頭發,然後再說一句記得想爸爸。

他匆忙扣上安全帶,好不容易掛了客戶的電話,車已經順著下坡開了下去,只能忙裏偷閑地回頭看一眼不怎麽對勁的兒子。

他兒子皮膚白,但不是總這麽慘白,可惜邱阿姨又回了老家,沒人給許恣煲大補湯。

晁雲拖著那個旅行包上樓,關於東西放在哪個地方進行了一年一度的糾結,甚至沒註意到許恣什麽時候走上了樓。

“我來。”許恣從後順走旅行包,晁雲眉心一跳,松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她這會兒一陣心裏亂蹦的不安,老覺得兒子的眼神不那麽對勁。

她最終松開手,眼睜睜看著許恣把他爹的包拿進客房,這一瞬間,晁雲聽見自己耳邊提前炸響了新年的煙花,不是傳說中快樂璀璨的那種,就是震驚,還有慌張:“你把你爸東西拿到那邊去幹什麽啊?”

“他的包太臟了。”許恣反應如常,動作嫻熟地拉開鏈子翻了翻,抽出幾件衣服扔進臟衣袋,他知道老媽的房間裏面還有老爸的衣服,這幾件是針織毛衣,當季的新款,可能是老爸在那邊最近穿的。

許恣擺手扇了扇,皺眉:“一股子味兒。”

晁雲站在房門外,緊緊盯著許恣,沒等她那口氣松下去,又聽許恣好像無意地問了一句:“媽,什麽樣的感情可以長久在一起?”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晁雲被他嚇了一跳,皺著眉走過去,一邊思考著老許最近過來的次數確實不規律,想著是不是因為老許這一次走的太趕了。他們當孩子大了點兒可以松點勁,但稍有風吹草動還是緊張的不行。

許恣有些心不在焉的,收緊臟衣袋站起來,想送到洗衣機那邊,一轉身看見老媽那雙眼睛心思沈沈地看著她。

晁女士在KTV那條街算半個叱詫風雲的人物,以前郁侃要小一點的時候跑到那邊去玩沒被人逮著欺負,這裏面晁女士要占一半的功勞,半個風雲人物當然不能只有脾氣,其實該想的不該想的一樣沒有落下過,她不愛藏著掖著,一向也是敢想敢算,表現得明明白白。

所以許恣看見這一眼的瞬間就知道老媽在琢磨他。

“沒想明白。”許恣避開她的視線。

晁雲沒有就此離開,她的警戒心一旦拉起來,頓時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緊張,畢竟她此生為數不多的耐心一半以上都用在了這個兒子身上,而對於她的兒子來說,她還用了他尚且剛剛冒頭的人生中大多數的時間去圓一個裂開很久的謊言。

或許她曾經沒有想過要一路瞞到這個地步,但是她到了這個年紀,固有的生活方式建立起來以後任何一點改變都費神費力,輕易不樂意挪動一點兒。

“媽陪你聊聊?”晁雲試探著問,“正好有時間,昨天從那邊來了一瓶紅酒,進口的,一口千來塊呢……”

許恣看了眼外面的天光,晁雲跟著他的視線看出去,尷尬地笑了兩聲,大白天的,窩在家裏喝紅酒,也不是不行,就是顯得反常和尷尬。

恰巧許恣收到學校老師假期裏來的電話,學校裏碰上什麽活動都喜歡喊他,一路下來許恣也記不清自己都零零總總參加過什麽比賽,電話裏化學老師讓他留意核對一下身份證。

晁雲不好再打擾他,到廚房拿了根黃瓜洗幹凈了靠在樓梯道上邊啃邊打電話。

許恣一低頭就能看見老媽在底下,壓著嗓門跟她的朋友聊天。

看架勢能守他一天。

核對完身份證信息,化學老師在電話那頭笑著說:“行了,你去忙吧,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許恣回房收拾了個運動挎包,在樓梯上面閑閑坐下,邊翻看手機。

郁侃今天沒去訓練,他陪爺爺去醫院檢查。

有的時候許恣會懷疑郁侃身上那股得瑟勁就是爺爺奶奶隔代遺傳的,爺爺人到老年也很叛逆,並且不服老,一提到要去醫院檢查,恨不得當天就跑到河裏泡著,證明自己身強力壯。

郁侃站在醫院門口,拍了好幾張爺爺站臺階上仰頭看醫院的照片。

老人家精神抖擻,滿眼都是嫌棄,他是教師退休,身板筆直,老有股子仙人氣質,便也經常調侃說自己是一把仙骨,仙骨哪會出問題,再來一連的郁侃都不夠他教訓的。

郁侃:在門口還鬧脾氣

許恣:老小孩

郁侃:哄進去了

許恣勾了勾唇。

郁侃很快又發了一句:如果以後老年郁侃這樣,你就直接把他拽進去

話題突然跳到老年郁侃身上,許恣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沒怎麽想過長遠到老年郁侃的事,甭管這個假設能不能成立,這句話看起來都很甜蜜。

男朋友私心裏認定他們會白頭偕老這種……

很可愛,很心動。

許恣眨了眨眼,回:好

郁侃:……

郁侃:真的拽啊

郁侃:你都不打算哄我

許恣:邊拽邊哄

實在不行就該動手了。許恣自認為是個非常寵男朋友的三好男朋友。

樓底下,老媽一通電話好像打到了重要點,下意識地往客廳的沙發那裏挪。許恣看了看,又給男朋友發了一條消息。

郁侃這次回覆得有點慢,在陪爺爺走醫院流程。

收到信息時稍稍一頓,發了條語音:“下午要去補課?”

許恣:“嗯。”

郁侃說:“我去接你。”

許恣捏著手機,三秒過後摁滅屏幕,揣進了兜裏,輕輕嘆了一口氣。

現在就想見到他。

晁雲到底是還惦記著兒子,電話掛斷正要上樓,看見許恣從樓上下來。

這天裏這麽單穿衛衣的男孩瀟灑帥氣。

晁雲挑眉:“又要去補課?”

許恣應了:“嗯。”

“放假了還補課呢。”晁雲埋汰了一句,“還是老娘賺的錢不夠你花,逼得我兒子緊巴著兩頭跑?”

放平時晁雲才不管這個,許恣兼職找的事兒不多,像閑著隨便找點兒事幹,晁雲就當是他的興趣愛好算了,也就是前段時間自己生日的時候,許恣送了她老貴的一件西裝外套,晁雲才恍然意識到許恣小打小鬧的補課生活並不全是瞎玩鬧。

晁雲很高興,同時有些隱晦的失落,大概每個家長經歷孩子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悲喜交加的情緒。

“夠花,今天是最後一天了。”許恣平靜的目光往茶幾上一落,走到沙發邊上,伸手捏了捏老媽的肩頸。

晁雲長長嘆了一口氣:“那還差不多,媽跟你說,我和你爸對你沒有別的要求,你別把自己逼太緊,像你這樣十幾歲的年頭沒剩幾年了,你自己……”

“媽。”許恣忽然打斷她。

老媽楞了一下,擡起頭來:“怎麽了?”

“離婚證我看見了。”許恣說。

老媽沒說話,視線瞬間摔回桌子上。

她嚇得不清,往去十多年很少覺得時間逝去,自己逐漸成為老母親的女人這個時候忽然頓悟,心嘆原來過去了這麽多年。

晁雲先是習慣性驚慌,想狡辯,想糊弄過去,接著是理所當然和意料之中的坦然,心疼,無奈,種種思緒皆是突然間登峰造極,墜下來也在一秒不到的時間裏,大起大落十分疲憊。

客廳沒開燈,外面正午剛過,室內的寂靜突兀空洞。

老娘剛才要幹啥?

我兒子見著離婚證了?

晁雲蹭地站起來,轉頭盯著許恣。

許恣手指收回手心,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方才說出憋了很多年的話,將近十年的時間,對於他來說是心智一天比一天增長的很長一段時間,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想象中的任何情緒,只是平靜。

“有一年兒童節,正好比賽入圍了那天看見的。”許恣若無其事地說,“你什麽東西都扔在保險櫃裏,瞎子才看不見。”

老媽看起來沒想起來是哪年兒童節和哪次比賽,不過兒童節這個詞已經讓她特別震驚:“你這麽早就知道了?”

許恣“嗯”了一聲。

晁雲徹底無話了,不知道說什麽,好像說什麽都不對,老許的旅行包扔在樓上,不久之前她和老許還一如既往地裝作恩愛夫妻,許恣這個嗯直接敲碎了他兩共同締造的保護圈。

離婚的過程很和平,什麽問題也沒有,順利得像路過彩票店,隨手買了兩張彩票,回來之後就扔進了保險櫃。

她和老許討論了很久,覺得孩子還小,許恣比別人家孩子早熟還敏感,本來就挺靜一個崽,他們兩暫時又沒有另外成家的打算,索性瞞下這件事。

一瞞這麽多年過去,越瞞越找不到機會說出實話。

“兒子,媽跟你說。”

老媽扶著沙發背,這句話說完之後想說‘不管怎麽樣我和你爸都是愛你的’,可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這話對於許恣來說就跟喝水一樣不痛不癢,如果許恣小的時候就想通了這句話,看見離婚證那時候就會跑過來問他們了。

兒子現在平靜地告訴她這件事,是因為他想明白了,能夠接受老爸老媽離婚。

卡了半天,她只好采取拖延政策:“等你爸回來了,我們再一塊聊這事。”

許恣應了聲,老媽重重地坐回沙發上,閉著眼摁著太陽穴。

許恣看了眼時間,到廚房臨時泡了杯檸檬水,走到沙發邊上微微屈膝,把杯子放到了晁雲手裏:“媽,辛苦了。”

少年推門出去,晁雲抿著唇,默默捂住了眼睛。

風刮了一樹寥寥無幾的葉片,許恣撚起一片,攏在手心拍照發給郁侃。

本來沒想挑這個時候說,想著過了年再說,這片兒老人家迷信,什麽事都喜歡堆到年後,好事壞事甭管,總之年要好好過。

可他又想不說也不是個好年,老爸老媽強行演戲也不算好年,他這個好年是對他自己而言。

自私了那麽多年,總該成熟了。

-我說了

彼時郁侃正陪爺爺聽完醫生囑咐出來,老人家一臉輕松:“我就說過沒事沒事,就你們長了嘴一天到晚叨叨不停,你當爺爺,我給你當孫兒得了。”

郁侃好哥們兒拍拍爺爺的胳膊,抽空看了眼信息,看見這三個字。

-怎麽樣?

-她嚇到了

-是不是沒想到沒想到許恣恣還有演戲天賦

-……你滾吧

郁侃看見這兒,樂了幾聲,沒等回覆,又看見新的一條。

-早點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6-1915:16:13~2020-06-2019:05: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淬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