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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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個星期,巴裏每一次聽到開門的聲音都會猛地扭過頭。

他養成了習慣傾聽門把晃動的咯嚓,警局老舊門鉸鏈的吱呀,自動門開關輕柔的沙沙。

每一次,他心跳都會微微加快而呼吸哽在喉嚨裏。他會轉身,告訴自己不要讓希望漲得太高但是又情不自禁。而每一次,發現是個陌生人的時候巴裏的心都會失望地狠狠摔在地上。那股失望之情一次比一次強烈。

兩個月之後,他停止心存希望因為希望傷得太痛了。

但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他仍忍不住在聽見開門的聲音時轉過身來。

***

2046年是一片混亂。

盡管裏普不停解釋這只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結果,那也不能平息萊胃裏那股翻滾的焦慮。因為假如巴裏還在,一切怎麽可能變得那麽糟糕?綠箭也許無能,但巴裏不是。他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所以在這個未來裏,巴裏已經死了。這是萊唯一能夠得出的邏輯結論。

一個沒有閃電俠的世界——沒有奇跡,沒有較量——幾乎沒有生活下去的價值。

然而米克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他的犯罪搭檔打暈了某個三流幫派的頭目,搶走了對方的大衣、女人和打手,把自己想象成這片反烏托邦荒城的大王。他在2046年裏快活無比。

2046年。巴裏是1989年出生的,所以他現在就是57歲,年紀甚至比萊現在還大了。萊則會是……好吧,他不打算騙自己。萊很可能已經死了。74歲看上去是個不可能達成的目標。在他的行業裏他能活到現在都已經是個不多見的奇跡。想再多活30年就是奢望了。

這條時間線上似乎也沒有人認得出他或者米克,這就進一步確認了他的理論。倒不是說他狂妄自大得相信自己會載入史冊,能以……什麽身份?閃電俠的頭號大敵?時間旅行傳奇,盡管裏普騙了他們?不會的。但是在他那類人裏——小偷和殺人犯——也許他的名字會有些分量。

也許不管殺了巴裏的是什麽也一樣殺了他。

也許那樣更好。

更有理由離開這地方了。

看米克對他的新嘍啰們稱王稱霸呼來喝去感覺看了好像有幾個小時之後,萊開始後悔自己帶對方離開了那輛裏普叫他們呆在裏面的生銹校巴。在那個時候迅速搶一次銀行似乎是個既能發洩壓力又不會嚴重妨礙他們主要任務的好辦法。甚至一開始遭到一群傻頭傻腦的地痞流氓搶劫也諷刺得有趣,而且能夠回歸到只有他和米克兩個人這種最原始的組合感覺很不錯。當時看來任由他的搭檔把對面的頭目轟飛相當無害。

他忘了米克越鬧越大的喜好。

事態很快就一發不可收拾。

此時此刻他坐在某個音樂震天響的破爛酒吧裏啜飲一杯他並不想喝的酒,那群蠢貨正簇擁在米克周圍而對方一只手拿著大酒杯另一只手摟一個年紀還沒有他一半大的女人。萊單手撐著頭,在屋子的另一端向他發射眼刀,用意念催促對方趕緊在自己不得不站出來表態之前厭煩這出鬧劇。

又過了半小時而米克連看也沒看他一眼,萊決定這鬧夠了。他滑下吧凳信步走向自己的搭檔。

“殿下,”他說道,努力表現禮貌但還是需要稍加嘲諷發洩,“請問我能否占用你一點時間?”

米克轉身背向那個正博得他關註的女孩子。“當然。”

“單獨談,”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陪在米克身邊的女人一眼。她哼了口氣,但是謝天謝地同樣沒有多抱怨就離開了。這裏的音樂還是太吵,他擺手示意讓米克跟著他離開這間倉庫酒吧。

在街道上酒吧音樂的低重音只比轟隆聲大那麽一點,城市裏其他騷亂的噪音幾乎將其淹沒。米克靠著建築的外墻蒙上了一層陰影,點燃一根天知道他是從哪裏偷來的雪茄。他凝視打火機上冒出來的熊熊火焰好久,時間比平時還長得令人擔心,接著回過神來迅速吹了幾口雪茄讓煙點起來。

萊看著時隱時現的餘火燃去黑暗並在米克粗獷的五官上投下詭異的光。“是時候該走了。”

米克非常不為所動地望向萊。“為什麽?好讓你可以假裝你和他們一樣?難道你忘了我們是壞蛋?”

“你似乎和雷蒙德在俄羅斯相處得還挺好。”

“他什麽也不是,”米克冷笑道,“斯納特,你開始聽起來像個怨婦了。”

“米克,你腦子不夠清楚,”萊咬著牙說道,完全是靠堅決的意志才保持冷靜,“這條時間線不穩定。我們不能留在這裏。”

萊開始往外走,指望米克會跟上。

他沒有。

“米克。”他轉過身警告道。

“他毀了你。”

“什麽?”萊問道,吃了一驚。萊知道他說的到底是誰,但是米克這句話來得如此突然也如此肯定,就好像他在談論天氣如何。這不是一時沖動要激怒萊的嘲諷。他一直在想這件事,萊好奇到現在對方究竟想了多久。

“你的那個小白臉。他把那些念頭塞進你的腦袋裏——”米克大步踏出影子走過去想用他空出來的那只手去戳萊的額頭,萊迅速往後一退避開了,“——那些本來不該有的念頭。這,”他向周圍的混亂示意,語氣堅決,“才是我們該呆的地方。”

“我們比這好得多。”萊嘶聲說。

“你可能這麽覺得,但我們不是。難道你忘了那個英國佬騙了我們?我們什麽也不是。無名小卒,隨時可以犧牲。”他低聲咆哮出最後半句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接著他臉上扯出那個愚蠢的燦爛笑容然後猛地張開雙臂容納他們周圍的一切,“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在這裏找點樂子?”

“因為這個世界正在我們周圍燃燒毀滅而你再一次蠢得看不見。”萊厲聲說道。

“你不準說我蠢。”米克咆哮,整個人狠狠頂到萊面前。

他把對方推開。“那就不要繼續蠢下去。如果你現在不走,你就會和這條時間線一起毀滅。”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我一直想要的是什麽。”

“我當然知道,米克,你想看世界燃燒,但是你不必跟著一起死。”

“上次就沒死。”他得意洋洋地說,一副仿佛自己已經贏了這場爭論的樣子重新靠在墻上。

萊洩氣地無聲吶喊。米克是他自己最難纏的敵人。如果萊現在高舉雙手投降離開,他知道米克是不會跟上的。他會回頭去找那個女孩子,然後在時間線崩潰的同時繼續快活。萊不會任由自己最老的朋友——自己的搭檔——那樣自我毀滅。

他吸了幾口氣冷靜。憤怒和沖動是米克的特點。和他不同,寒冷隊長保持冷靜。

“米克,現在我們的腦子都不夠清醒。”他往後面的俱樂部示意,“我們為什麽不去喝一杯然後聊聊解決問題?”

米克咕噥道:“這是你整趟旅程裏第一句有道理的話。”

萊做了個趕人的‘你先走’手勢,然後趁米克轉身走向俱樂部立刻用冷凍槍敲了對方腦袋一記。米克的身體狠狠倒在地上。

萊搶走了其中一輛四輪摩托,想辦法把米克的大部分身體擡到上面然後開車載兩個人回乘波號。他在路上遇到一支蒙面大軍往相反的方向走,但是其他人能夠應付的。

他有自己的麻煩事要處理。

***

艾爾博德·斯旺要教巴裏怎樣才能跑得更快,必要時他會揍到對方把情報吐出來。

閃電小隊裏剩下的人都認為回到過去找他的前一任導師是個瘋狂的計劃,但是巴裏知道這能成功。哈利說回去會引發一些巨大的連鎖反應影響到現在,不過巴裏曾經跑回到自己母親死亡的那一刻而且並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他會沖進去,和以前的自己交換身份,拿到神速力方程然後再度消失。他經歷過那段時間了,他知道一切到底應該如何發展。

但是當他跑向神速力,有史以來第一次他感覺神速力在把他往回推。等他終於進入神速力並開始尋找他執行計劃需要躍入的那個時間點,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強行穿過一團黏稠的糖漿。巴裏咬緊牙突進,艾爾博德有他想要的情報,他必須到他那邊。

緊接著突然之間一切猛地向他撲來,仿佛神速力如同橡皮圈一樣用力反彈回原來的形狀。頂著阻力奔跑太久使得他失控向前飛馳,結果一頭紮進了時間線裏。

他現身於中城的街道,不甚優雅地胡亂揮舞著手腳落在地上。在他站起來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的時候,過去的他和哈特利交戰的聲音隔著他自身淩亂的呼吸都依然清晰響亮。

可惡。“我來得太早了。”

他開場就已經處於劣勢,但他還是能想辦法成功完成任務的。

他試圖把西斯科準備的鎮靜針劑打在過去的自己身上時慘遭失敗,結果陷入了神速者之間的捉人游戲而其中過去的巴裏看到了他是誰,在此之後他才終於能夠回去繼續和哈特利戰鬥。打倒並銬住對方感覺怪怪的——哪怕他現在知道哈特利是故意輸給他好方便進入星際實驗室。經歷過一切之後他差點就忘了他們一開始是這樣認識的。

他們把哈特利關了起來,完全和他上次一模一樣,然後巴裏就出發去找艾爾博德·斯旺了。

他只差一點點就能得到他需要的信息。斯旺已經拿起了馬克筆準備往巴裏未完成的草稿上添寫,緊接著警報聲響起報告警局發生襲擊事件。巴裏心中有股不祥的感覺。那不是原時間線的一部分。在哈特利越獄之前不應該發生任何事。他本該有時間得到神速力方程然後趕在那之前離開。

哈利的警告在他腦中回蕩。誰知道警局裏發生的事可能會對未來產生什麽影響?這次時空畸變會不會觸發連鎖反應令他回到2016年的時候面對一個陌生的中城?但是斯旺正狐疑地看著他,除了去之外巴裏似乎別無選擇。

於是他跑了出去然而沒來得及辦到任何事。相反他不得不在臉上強行掛著微笑和艾迪——安全活著而且笑容燦爛得可以照亮整個房間的艾迪——討論襲擊警局的那個幻影。當艾迪選擇自我犧牲的時候,他們所有人的生活都黯淡了一點,但是現在他就在這裏:提醒著巴裏未來的失敗。

接著就是回到實驗室,他匆匆胡編亂造了個理由解釋他以前在哪裏見過攝魂怪(西斯科給它起的名字)還有為什麽他沒有早點提起。凱特琳和西斯科似乎買賬,但是斯旺要和他單獨談談。

他們去往星際實驗室裏繁多的個人實驗室之一,緊接著一切轉黑。

***

把米克仍失去知覺的身體搬到對方的艙房裏後,萊就倒在了自己的床上,筋疲力盡而且對整件事感到厭倦。他不想離開巴裏,他不想和他最老的朋友吵架,而且他更是不想覺得自己好像一開始受到了空頭支票的欺騙陷入這個不愉快的境地。

萊晚些會回去緩和他與米克之間的矛盾。這不比他們上次的爭執嚴重多少,他可以解決。

萊調暗了室內的燈光。他雙眼發癢而且感覺得到頭痛來襲的征兆。他坐在黑暗的房間裏,閉上眼睛把頭後仰靠著墻。

“吉迪恩。”

“斯納特先生,有什麽事?”她的聲音立刻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

現在得到了她的關註,萊突然覺得他原本想叫她回答的真正問題很愚蠢,於是搜尋另一個問題以便過渡。“吉迪恩,時間在你眼裏是什麽樣的?”

“就是那樣。”

“像這樣的可能未來呢?”

“無法描述。”

萊思考吉迪恩是否在程序裏就編進了愛頂嘴這一項,還是說那是她自己學會的。“非常啟發人,完全不含糊。”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萊不置可否地低哼。他可不那麽確定。就算有人替他簡化,他也不覺得自己這輩子有可能徹底領悟時間旅行的數理邏輯。

“你對巴裏·艾倫的了解有多少?”

“一切。”萊可以發誓她回答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洋洋。

“哦,一切?”

“是的。我的時間記憶庫裏儲存了海量信息。閃電俠們對時間線來說非常重要。同時他也是我的創造者。”

唔。萊不知道小鬼頭有那樣的能耐,人工智能似乎更像是西斯科的範疇。不過他的巴裏才二十七歲,誰知道未來有什麽在等著他——正確的未來,不是他們目前身處的這個垃圾火焰版本。

萊花了一點時間才問出下一個問題。吉迪恩不是個真正的人類,而且反正她說過她知道巴裏的一切,這就代表了她知道他們之間的事。盡管如此,他仍無法擺脫那股她可能會為這個弱點審視他的感覺。“我有沒有辦法和2016年溝通?”

“斯納特先生,我恐怕沒有。”奇怪的是,她的語氣聽起來確實很抱歉,“在那個時間上有一個版本的我可以實現溝通交流,但是從2015年初起就沒有人訪問過她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巴裏現在好不好?”

“在你的時間裏?他正在……想辦法面對。”

萊不喜歡那個答案。

“那麽未來呢?”

“我沒有立場回答這個問題。”

他更加不喜歡這句。這讓他難以接受。

然而有那麽一份慰藉他確信自己能夠得到。

“那麽這個如何……在我們剛剛逃脫的時間線裏……他死了嗎?”

“是的。”

“我死了?”

“是的。”

“但是那條時間線正在坍塌?”

“正確。”

萊獨自露出笑容。

“很好。”

***

巴裏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一陣一陣發痛,身體癱倒在地板上而一只手銬住了斯旺的輪椅。他意識到自己真應該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的。如果一切按照計劃發展那麽也許他還能夠糊弄逆閃電,但是他過早離開神速力接著又遇到那個鬼魂一樣的幻影,令他大受打擊無法保持冷靜。

很快他就發現裝傻顯然也不能騙過斯旺。對方非常了解時間亡靈並推斷出為什麽會有一個正在侵擾這個時間點。

於是巴裏卸下所有偽裝,容許他內心深處對這個男人的鄙夷透進聲音裏。斯旺似乎對此感到很是愉悅。

他撒了一連串謊保證自己的安全,兩人之間談判建立了一層脆弱的和平。斯旺要時間亡靈從他的時間段消失,唯一能夠做到這點的方法就是把巴裏送回他自己的時間。

到這一刻時間線的變化是如此巨大,巴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會跑回一個什麽樣的地方。也許哈利是對的。也許他的幹涉會讓斯旺變得更謹慎。也許看到未來的自己和那個威爾斯合作會讓過去的自己重新審視心裏對那個男人身份的懷疑。這次失敗有沒有可能不知怎地導致最後是斯旺獲勝而不是從世界上消失?

然而他沒有時間擔心那個了。當時間亡靈沖向他,他心裏想的只有等他回到2016年的時候西斯科和凱特琳有沒有找到方法阻止它。

這一次神速力欣然接納了他,他又感覺到了那種碰觸,就好像有什麽東西——什麽人——在引導他,領著他回到他該去的地方逃離時間亡靈而不是把他拉住。

不過這次他離開神速力的樣子不比上次好看多少,最後摔倒了在地上。

“它來了!”他警告西斯科和凱特琳,“你們想到辦法阻止它了嗎?”

亡靈尖叫著出現在實驗室外層於是西斯科舉起槍瞄準它,巴裏有足夠的時間看見並意識到亡靈似乎戴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頭罩。

槍開火了然後音波擊中了亡靈胸膛的正中,如果不是因為制服腐朽破爛那麽閃電俠的標志就應該在那裏。沖擊波把它擊退了一秒鐘接著它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

“可惡!”西斯科說道,聲音極其驚恐,“我們以為想到了!”

亡靈飛過西斯科和凱特琳降落在他身上,冥頑不靈好比一直追著狐貍的獵犬。他能聽見朋友在背景裏大喊他的名字,但是他的整個世界都縮在了那個貼著他的臉用雙手扼住他喉嚨的亡靈身上。他先是感覺到亡靈吸走閃電賜予他的能量,就像是無數把刀子劃過他的血管。等能量吸光以後,它開始奪走他的生命力,他呼吸越變越艱難,皮膚開始拉緊而心律紊亂起來。

突然之間亡靈消失了,它所奪走的一切猛地回流到他體內。等他回過神,哈特利就站在他身前,向他伸出一只手要幫忙拉他起來。

“噢,嘿,巴裏。”他說道,語氣比巴裏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歡快,“你的旅程怎麽樣了?”

巴裏擺手謝絕然後重新癱在地板上。

凱特琳、西斯科和哈特利三個人在交談,與此同時巴裏積攢力氣好站起來。時間旅行真的狠狠收拾了他一頓。

他整個人撐著工作臺站立的時候哈特利開始用拉丁語說話,凱特琳順口說起自從邪惡威爾斯消失之後就沒人能聽懂他說什麽了。這讓巴裏安心下來,至少他對時間旅行最大的擔憂沒有成真。

哈特利向他們道別然後出發離開,西斯科和凱特琳回到成堆的顯示器前輸入他們遭遇時間亡靈產生的數據。巴裏漫步走過去,補充上他能提供的資料。

最終好奇心戰勝了理智,他問道:“哈特利在這裏幹什麽?你們請他來幫忙了?”

西斯科和凱特琳互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呃,他在這裏工作?”

巴裏內心有什麽東西一絞,但是他無視之。“什麽?”

凱特琳擺出的撲克臉是世界上最差勁的。巴裏立刻就能從她抿緊的嘴唇和傾斜的眉毛上讀到她對自己精神健康的擔憂。她仿佛是在對四歲小孩解釋一樣慢慢說道:“因為沒有其他人願意聘用他,在揭發威爾斯的罪行之後他就回來使用這裏的設施了。有時候他會在閃電俠的事情上幫我們一把。你感覺還好嗎?”

“噢,對,抱歉。我還是有點……你們懂,時間旅行什麽的。我得去一下……”他胡亂指了指實驗室外層的出口,接著急匆匆去追魔笛手。

“哈特利!”他看到對方的身影時叫道,“等等!”

“嘿,巴裏。”哈特利轉過身,露出在他身上顯得格格不入的微笑,“你有什麽需要的嗎?”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麗莎?她還好嗎?”

哈特利疑惑地皺起眉頭。“麗莎?”

巴裏內心深處再次湧起那股不協調感。“麗莎·斯納特。”

“金色滑翔者?”哈特利吃驚地問道,“我怎麽會知道?問西斯科吧,我覺得他還對她有意思。”

“對,你大概沒錯。”巴裏麻木地附和。

隨著哈特利走開,他震驚地在原地站了好長時間。

他都幹了什麽?他的第一個念頭——其實很蠢——是萊到時候真的會非常生氣。

不算上麗莎和米克——顯而易見——哈特利是他最喜歡的無賴幫成員,而現在巴裏動手把他給毀了。

他的第二個念頭是既然萊和哈特利現在都不在了,無賴幫是怎麽運作的?他們甚至存不存在於這條時間線上?麗莎會不會有事?接著他意識到那個想法有多好笑。不管有沒有萊在,麗莎要照顧自己都綽綽有餘。他大概更應該擔心無賴幫剩下的人在馬登或者麥卡洛克,又或者是——求上帝千萬不要——阿克塞爾的領導下會……呃,當無賴亂來。

他在心裏把‘查看無賴幫’放上自己進入這條新時間線後任務清單的第一項。

直到後來他才徹底明白所發生的事情到底有多嚴重。哈特利不僅僅不再是也從未是無賴幫的一員,他幾乎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和那個會開玩笑地和巴裏調情、會和他以及無賴幫剩下的人喝醉酒的哈特利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這個哈特利很友善,但他不是個朋友。當某一個星期五晚上巴裏問哈特利想不想一起出去喝酒接著得到一個非常禮貌但也非常堅決的‘不’之後,他很快就了解到他們除了友好的工作關系之外沒有任何交集。

就在那個時候他意識到哈特利不知怎地在他根本沒有覺察的情況下變成了他的好友。沒有了他,巴裏覺得很失落。這就好像他失去了一個朋友,但是仍然不得不偶爾露面和對方的屍體說說話。倒不是說這個新的哈特利有哪裏不好。他是個不錯的家夥,想辦法和他的父母冰釋前嫌而且避開了制服反派生涯。巴裏為他感到高興,他真的是。

然而他卻忍不住哀悼他所失去的朋友。

他現在越來越熟悉哀悼了。

***

萊累了。很累。

一切怎麽會錯得如此離譜?

他已經數不清時間。乘波號上沒有日與夜之分。他們到底是多久之前離開中城的?而在那一整段時間裏他們一事無成。薩維奇似乎每一次都比他們快一步,像傀儡大師一樣玩弄他們。

他們不是傳奇。他們是一群傻子跌跌撞撞穿越時間執行一項漏洞百出的覆仇任務。如果有人在中城交給他這樣一份拙劣的計劃,萊會當面大聲嘲笑對方然後對他們開槍。他放任他的惡名和時間旅行的誘惑蒙蔽自己的雙眼,而他將要為此失去一切。

他從來就不該帶上米克。他從來就不該讓他落入現在的境地。

萊退到後方看著那群好人爭論該如何處置如今背叛了他們的米克,他們一直在殺掉他這個選項上閃爍其詞但是沒有一個人有膽量真的開口說出來。最終萊再也受不了了。

他大步走向前。“我會處理。”

“你所說的處理,”斯坦恩教授說道,聲音裏明顯透著鄙夷,“意思是指謀殺?”

萊狠狠地瞪他。“我說了我會處理。”

聽到那句話他們很快就閉嘴了。

萊征用了一艘逃生船,把米克失去意識的身體拖進去然後開向早於他們出生的幾年前。假如他選擇了那個巴裏帶他去談判休戰協議的地方,沒人有必要知道。在這個時間段那裏的樹木還沒有那麽茂密——看上去比起恐怖樹林更像是魔法森林。

在這兩個月裏他第二次死死抵抗住自己的所有本能,就像他丟下巴裏那樣丟下了米克。他全心全意打算事後回到丟下他們的幾分鐘之後然而卻不能完全確定他能否活到這麽做。第二次這樣幹沒有變得更加輕松。實際上,那感覺更糟了。

等他回到乘波號,其他人的反應和他預料中的一樣但卻不是他希望看見的。登上時空飛船一個月時間了,萊以為他們已經建立了——即使不是友誼——那麽至少是勉為其難的夥伴關系,一定程度上的互相了解。

因此他們全部都那麽輕易地認為他殺掉了他的搭檔兼朋友令他感到一絲刺痛。

他們所經歷的這一切絲毫沒有改變他們對他的看法。哪怕是莎拉——那個他成功勸她不要聽裏普命令殺掉斯坦恩的莎拉——似乎也相信他有能耐為了保護隊伍殺害自己的朋友。如果他到目前為止的行動不能夠改變他們的想法,那麽這就更加絕對不會改變喬、艾瑞斯或者閃電小隊裏任何人的觀點。這一切都是徒勞。

在那之後他所謂的‘隊友’嘴裏的每一句諷刺都像是一把捅向萊的刀,讓他無比懷念他以前的隊伍——他真正的隊伍——在那裏如果你對誰有意見,你會直接發話或者用拳頭解決而不是搞得像一群陰陽怪氣的小婊子。

如果他們其中任何人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對米克做了什麽?”他會誠實地回答他們。

但是沒有一個人這麽做。

***

“嘿,巴仔。”艾瑞斯說道,坐上沙發依偎在他身邊,“你在看什麽呢?”

巴裏根本不知道。這些日子裏他經常打開電視機然後聽著白噪音走神。這讓屋裏不會一直那麽安靜。現在他看向屏幕,上面好像在放什麽刑偵片。

他聳了聳肩,一時撞到了艾瑞斯枕在他肩膀上的頭。“沒什麽有意思的。”

他們安靜地看了很久。巴裏享受艾瑞斯貼在他身邊的暖意,她頭發擦過他臉頰和脖子時微微發癢的感覺。一時之間他放任自己思索如果萊從未邀請他回自己的公寓,一切可能會是什麽樣子。他一度對艾瑞斯抱有的熾烈愛意比他想象中的還快減退成親情。現在回首一看,他在想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愛情,還是說他只不過是在八歲的時候把艾瑞斯不公平地捧上了神壇,然後從那時起不顧一路上所發生的一切死死抓住那個理想中兩人在一起的完美未來不放。

如果他們最後走到了一起,每個人都會為他們感到高興——特別是喬。他一直都知道巴裏對艾瑞斯的感情。他們可以一起去咖啡館、餐廳和電影院約會,和家人朋友一起度假,也不必擔心有人看到他們在一起。

如果萊沒有走進他的生活,巴裏清楚他原本會滿足於和艾瑞斯在一起。他不可能知道其他更好的選擇。他突然好奇起過去這一年半裏發生的事情會如何影響到時間保險庫裏的那篇新聞報道。在奇點事件發生前他就沒有再看過那篇文章。他心裏有一部分知道他很可能永遠不會再看一眼,因為他對自己可能會發現的事情既恐懼又期盼。

隨著電視畫面漸入到演職員表,艾瑞斯挪了挪身體好讓她可以挽著他的手臂。當她擡起頭看他時她的聲音輕柔。“你還好嗎?”

“嗯。”巴裏含糊地回答,不怎麽對上她的視線。

艾瑞斯的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你最近經常呆在家裏。”她繼續頑固地說道。

他是。萊離開後他去了公寓幾次,留戀於裏面所擺放的物件,令他回憶起他們在那裏共度的時光。隨著萊的氣息逐漸從床單和枕頭上消失然後一切蒙上一層灰,那裏開始感覺更像是座墳墓而不是家。驚覺到這一點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去了。

“所以?”

“我就是在想……”她話音漸弱,巴裏看得出她正在心裏權衡下一句話有多明智,“你和寒冷隊長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巴裏整具身體都繃緊了,艾瑞斯絕對不可能錯過。一股沒有根據的憤怒將他淹沒——不是對艾瑞斯,而是對整個情況。是那種誕生自恐懼、未知以及無能為力的憤怒。

他和萊之間出了什麽事嗎?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否還活著。

幸運的是,她把他的緊張誤以為是逃避。“巴仔……你不一定要——”

他打斷她。

“萊走了。”

艾瑞斯困惑地眨眼。“什麽意思,他走了?”

“他走了。”

巴裏迅速但溫柔地抽離艾瑞斯身邊並從沙發上起來。她在後面呼喊他的名字但是他沒有轉身。

他需要空氣。他需要空間。

他需要奔跑。

但是隨著他踏入門廊關上身後的大門,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去。

他不能去找麗莎然後用他的問題加重她的負擔;她和他一樣,萊的消失已經讓她心力交瘁。

而哈特利已經不再是哈特利了。他是個陌生人。

楔石城的公寓,聖人與罪人酒吧,甚至是麥卡洛克用錯誤的方法想交朋友時他們躲藏的那間安全屋:任何一處也許能給他帶來些許安慰的地方都只會令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萊的消失。

他漫無目的地在城市中奔跑,希望能碰上罪案好讓他可以一時專註在其他事情上。沒有那樣的好運氣。

到最後他發現自己站在範布倫橋上,低頭看著底下的河水緩緩流淌,隱約記得在不久前的某一個晚上,他曾經感覺十分快樂無憂無慮。

作者語:

正是那句“他走了”的臺詞讓我決定寫《我不可掌控亦不欣賞之物》的續作。顯然比起我寫的地方,電視劇裏這句話晚很多才出現,不過這句話是激發我靈感的火花。

(譯註:臺詞出自閃電俠第三季第四集 ,約第十一分鐘。)

一如既往,感謝閱讀。

譯者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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