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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輪生之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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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時光總匆匆而過,也有人覺得歲月無聲漫長,數不盡的等待和重逢總在悲喜交加中將曾經棱角一一斬平,在苦痛糾纏中繼續沈溺或者選擇遺忘,在陌路相逢或者重蹈覆轍中左右為難,可誰又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得已又不得不選擇的必經之路。

從晨光微熹到金烏西沈,這不過是這些閃爍著七彩流光不可避免的歲月中最普通的一個日出日落。下山時天也才剛亮,到了蘭陵城東的一座小院子時,也不過才用了一個早飯的光景,然一向守時的人卻少有的遲遲未到。

金光瑤耐心極好,從所有事情中皆可體會,從曾經的摸打滾爬到如今聲名遠揚,也沒有顯露出咄咄逼人或者絲毫的鋒芒。天已經黑了,風聲從四面八方漸漸升起,攪碎了小院一整日的安寧,匆匆腳步聲終於踏破夜色,還帶著三月的微涼,一身血腥氣識趣的停在了敞開的木門外。

金光瑤緩緩轉身,神色仍是四平八穩,絲毫沒有等了一整天的焦躁或者不愉快,只微微笑道:“憫善,你來啦。”

蘇涉微一彎腰忙行禮道:“斂芳尊,憫善來遲了。”

金光瑤步出門外扶住了蘇涉手臂,搖頭道:“你沒事就好,不過是多等一小會兒,左右我也沒別的事。”

明明一整天的時間,撇開所有金光善交給他的繁雜公務,從日出等到日落都在這院子裏不曾離開過,卻說的輕描淡寫不值一提。

蘇涉吸了氣心中越發感激,遮住疼痛難忍的手臂從懷中掏出一物,小心翼翼奉了上去:“這便是您要的蓮燈,雙芯,點的是鮫油,永生不滅。”

金光瑤接了燈,只端詳了一眼就擱在了袖袋裏,溫聲道:“你的胳膊可是被鐘家人傷的?”

蘇涉猛的捂住手臂,正為他細致的觀察力暗自驚心,卻聽金光瑤接著問道:“憫善,你是把他們都殺了嗎?”

蘇涉‘咚’的一聲跪在地上,即使天黑又涼,額上冷汗也瞬間冒了出來,顫顫道:“斂芳尊...”他突然擡頭,極力為自己辯解:“我原本只是去借,說用了馬上就還,可鐘家家主死活不肯,揚言是傳家之寶,祖有遺訓不可外傳,那鐘家老三是個蠻橫的,二話不說竟把我打了出來,我也是沒辦法......”

金光瑤幾不可見的嘆息一聲,再次把人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不用跪,原就是我強人所難,既知這燈難得,別人又怎會舍得借。”

蘇涉低語道:“我殺的是鐘家滿門。”

金光瑤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轉身道:“不過再多添一筆業障罷了,我犯的殺戮多,也不差這個了。”

“那些人是我殺的,和斂芳尊您沒有半分關系!”

金光瑤搖搖頭安撫笑道:“都是為了我,我明白的,憫善你不必掛懷。”

蘇涉滿心感激不知如何訴說,卻覺得憋了許久的疑惑一發不可收拾脫口而出:“那薛洋癡癡傻傻一個無知無畏的小流氓,您為何要廢這麽大功夫去救他?”

他這話問的突兀,竟令金光瑤有些許楞神,許久才輕輕回道:“我也不知,也許只是想利用他難得的天賦,也許只是單純可憐他活不了太久,有這雙蓮燈,總還可試一試,能救便救了,若救不了,只能怪他命該如此。”

可誰知道他那些對薛洋莫名的可憐和熟悉,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金光瑤重新露出完美無瑕的笑容,道:“憫善,我要回去了,鐘家折骨手非是徒有虛名,你只怕全身骨頭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好,你先好好養傷,別的事都不著急,回頭我再聯系你。”

蘇涉仔細應下,又交代了些其他,兩人終於分道揚鑣,一個回金麟臺一個轉回秣陵蘇氏,不同的方向,依舊空寂的夜色,也仿佛從未有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交集。

金光瑤對薛洋一向上心,分毫不作假,一回去就先趕去了長樂閣,彼時薛洋正靠在曉星塵身邊拼了命的把好吃的往他碗裏送,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還特意請了宋嵐。

他玩的不亦樂乎,也不管曉星塵和宋嵐五顏六色的表情都要比上滿桌子菜的顏色,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食,宋嵐卻味同嚼蠟不是一般的後悔,想不通薛洋為什麽會叫上他一起吃飯,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聽話的過來。

但他一向秉承君子之風,食不言寢不語是最起碼的標準,無論薛洋偷掐了曉星塵的臉,還是偷摸了曉星塵的腰,他都全部當作沒有看見。只唯一不明白的是這個小流氓一向咋咋呼呼,怎麽會突然乖巧的像個才出生的狗崽子,只靠著曉星塵笑的見牙不見眼,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不得了的鬼主意。

三個人各懷心思相處詭異,金光瑤來的倒有些不合時宜,一進門瞧見薛洋整個人都要鉆進曉星塵懷裏了,不知怎麽就想起早上見過的那兩雙並排放著的鞋子,喉中一噎,連幹笑也維持不出來了。

站在門口瞪了薛洋半晌,後者才反應過來門口站了一人,曉星塵和宋嵐如逢大赦,一同起身異口同聲道:“斂芳尊您可算回來了。”

“我難道出去了很久?”金光瑤笑吟吟進了屋子:“不過才一天而已,成美很淘氣嗎?”

何止是淘氣!簡直是...傷風敗俗!

宋嵐低頭做壁上觀,心中為自己好友不平,哀嘆他為了一個救命之恩被小流氓占盡便宜,卻敢怒不敢言,不!怒都不敢。

曉星塵渾然不覺自己好友已經翻來覆去想過無數個令他擺脫薛洋的辦法,他正要說薛洋並沒有淘氣或者是折騰人,薛洋已經鼓著腮幫子氣勢洶洶的拍桌子:“我今天不知道有多聽話,曉星塵,宋嵐,我欺負你們了嗎?一起吃飯讓你們很不愉快嗎?”

曉星塵和宋嵐後退一步連連擺手,金光瑤一向對他沒有辦法,只無奈笑道:“也多虧兩位道長脾氣好,品性也是上佳,否則你這樣早把人嚇跑了。”

薛洋正要反駁,突覺腦中一陣暈眩,眼前突地一黑,仿佛世間萬物一瞬間褪盡顏色,一雙黝黑的眸恍然沈進冰湖潭底,攪起不見盡頭的無邊漩渦,他捂著頭‘咚’的坐在了椅子上,臉色也變的難看起來。餘下三人都覺得他是對剛才的話不滿,正等著他一如既往的發火,誰知道他輕輕拽了拽曉星塵的衣袖,翁聲道:“我突然想睡覺,讓他們都走吧。”頓了一下又道:“你別走。”

曉星塵一聽睡覺二字臉色又紅又僵,恰逢薛洋又當著旁人面堂而皇之的留他,若不是天已經全黑,屋子裏點的蠟燭,周遭一切看的並不分明,否則只怕他個中心思早已被人一覽無餘,他擰著眉猶猶豫豫,末了抽出被薛洋攥起來的衣袖道:“薛小客卿傷口已經穩定了,恰好我今晚有些私事,就明早再來看你。”

薛洋楞楞看了他半晌,最後頭一扭煩躁道:“隨你,你們走吧。”

金光瑤知道他性子一向捉摸不定,想到什麽就是什麽,只得跟曉星塵和宋嵐邊走邊道歉,又說他從小無父無母,無人管教,只讓兩位千萬不要介懷。

他這些話一直到月上中天還盤旋在曉星塵腦子裏,越不願想越無法忘記,他既恨當年薛洋欺騙他,又恨自己當年沒有聽薛洋把話說話,可他即便說完了,自己又能原諒他嗎?若不是他孤守義城八年又散盡魂魄,若不是時光輪回所有一切重新來過,薛洋如今不過是一個無憂孩童,自己會原諒他嗎?

他不停的問自己,卻問不出一個壓在心口沈甸甸又蠢蠢欲動的答案。

冷涼的月色漸漸被烏雲遮擋,開著的窗臺上漆黑一片,屋裏沒有點燈,無邊無際的黑夜徹底連成了一片,曉星塵輾轉反側深夜不眠,又突然想起臨走時薛洋捂著頭臉色蒼白的樣子。

他暗惱自己大意,那個樣子他怎麽就以為薛洋是故意裝的,而且他真的睡得著嗎,白天纏著自己幾乎已經睡了一天。

曉星塵左思右想怎麽也不能放心,只得翻身下床打算去薛洋的長樂閣,一路上除了被風吹的搖晃的燈籠,靜的連只蟲叫的聲音都聽不見,曉星塵莫名覺得心慌,也不知是怕被人發現他半夜去了薛洋的院子,還是擔心薛洋哪裏不舒服。

到了長樂閣門外,曉星塵猶豫再三還是直接推門進去了,若站在門外亂喊,薛洋有可能聽不見不說,說不定還會引來旁人。他壓下亂跳的心,摸到桌前點了蠟燭,走了幾步越發覺得不對,薛洋乃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不說,對外人防備也絕對不會低,可自己進來了半天,甚至還點了燈,他不但沒有動靜,甚至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曉星塵臉一下就白了,三兩步走到床前掀開帳子,卻見床上空無一人,連被褥也還保持著白天兩人翻滾過的模樣。

曉星塵蹬蹬後退,不明白人怎麽突然就不見了,明明說了要睡覺的,可這床很明顯連碰都沒有碰過,果然又是在騙自己嗎?虧的自己居然這麽擔心他,簡直是再一次咎由自取!

他憤怒的轉身,卻在路過窗臺前的書桌時突地停了下來,桌面上並排放著兩本打開的書,書上放著一張潔白的宣紙,紙上最中心工整的寫著兩字‘星辰’,可那辰字被人劃掉,潦草的換成了一個‘塵’字。

剩餘的字密密麻麻鋪了一張,全都是淩亂的星塵,星塵,星塵!

滿滿一張,全都是他的名字。

滿滿的充斥著不安,焦躁,迷惑,不知所措。

仿佛一只迷路的幼鹿,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四處亂撞,森林裏留下一片不安驚慌的痕跡,而鹿卻迷失在更深處的黑暗中,再也走不出來。

曉星塵抓起那張紙握在手心,覺得心口疼的厲害,每一次呼吸幾乎要把心肺疼的裂穿,原來那一晚他在窗外看見薛洋和金光瑤親密的握著手,正是薛洋纏著他要學寫‘星辰’。他痛苦難耐的靠在書桌上躬起腰背,卻見書上清晰分明的幾個大字:養屍術!

他驚愕的瞪大雙眼,不為人知的恐慌和害怕終於找到致命的突破口,像洩洪之水洶湧澎湃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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