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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浮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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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帝拍著杜太傅的肩,“你明白朕說的什麽就好!棋還得你來下。這丫頭的路數,朕可招架不了。”還跑得快,他這輩子就未聽說過。“消氣了,丫頭?”

德琳深深施禮,“謝陛下容了德琳放肆。”等過後奉了嘉德帝之命送她父親出宮時,德琳才得著機會問杜太傅,“女兒是否太妄為了?”

杜太傅瞅她,“這時候想起來問,不覺得晚了?”見德琳停下來,惴惴似有悔意,不由笑道,“不過,看你在棋盤上不管不顧,橫沖直撞的,為父倒覺得挺解氣的。”

德琳也笑了,“誰讓他們欺人太甚。”被她父親警告地一瞥,不再說了。

“我倒是擔心過,你殺順了手,真將了陛下的軍,可就不好了。”結果,她停的恰到好處——父女二人都很清楚:嘉德帝紆尊降貴地示好,不接受是萬萬不能的,除非不懼被視作逆臣;輕易地接受也是萬萬不能的,他說“對不起”,你說“沒關系”,他要再意會成:哦,你也覺得我有錯、不過是不計較?那可就是百口莫辯了。像剛剛那盤亂棋,正好,承認心中有冤屈不平,所以要撒氣,但是對皇權的敬畏和忠誠並無改變,所以自動臣服。而且,如此舉動由德琳做來,更是恰當,可視作年輕女孩兒在父執輩兒的人跟前兒任性,更易令人心軟和釋然。若是杜尚書那般舉動……,可就太驚世駭俗了。

“那父親您……亦能釋懷嗎?”

杜太傅未答,卻道,“德琳,你從何時開始不叫‘爹’、而開始叫‘父親’了?”

德琳一楞,再一想……,“還真是這樣子,”德琳莫名,“我也不記得何時變的。不過,叫什麽還不是一樣?爹——”這一聲叫出口,又是一楞,自個兒也覺出不一樣了,叫“爹”的時候滿心依賴,仿佛還是可以承歡膝下、撒嬌弄癡的女孩兒,叫“父親”時則心懷敬重,似乎在信賴之外,更多了種後輩對前輩的追隨感,從彼至往,將與前輩共同直面世間所有……

“你長大了。再不是爹娘身邊的孩子了。”杜太傅看著女兒,欣慰多過於悵然。

德琳看著她父親鬢邊的白發和看似寬大了許多的衣袍,心中酸澀,“父親,您……”

“放心吧,爹很好。你娘,二姨娘,還有你兄弟姊妹們,也都好。哦,你大姐姐回家來住幾天,幫著你娘料理家事,都挺好,你顧好你自個兒就行了。”說著話,不由往宮苑深處望了一眼。

“父親放心吧,她,也還好。”宮苑深處的那個人,不能再算杜家的女兒,是以今日不能前來,可骨血親情,如何能放下牽掛?“要不女兒設法,看能否叫她……”

“不用了。知道你們都好好兒的,為父就放心了。有件事,你先知道吧,你大哥有意申請外放,若能成,為父想舉家隨他赴任。你怎麽想?”

“離開京城?”

“是這麽打算。你……”話未完,一陣風打著旋兒刮過來,裹挾著塵沙布帷直撲人身。德琳忙拉著杜太傅往旁邊躲去,跟著就見一個綠衣園吏張著手跑過來,是追那布帷的。好在風就一陣兒,那園吏扯起落地的布帷,團巴團巴正要走,看到德琳父女,忙躬身行禮。德琳卻已看到那布帷是從左近圍擋上被刮落的,指著那一片問道,“那是怎麽了?”

那裏原是個花圃,去歲她頭回進宮,正值滿園美人蕉、玉簪花盛開的時候,她和瑤箏穿行其間,一路講著醉芙蓉如何早、中、晚三易其色。此時從圍擋的缺口看過去,花草全被連根拔除,許多地方已露出光禿禿的土層。這是做什麽?

“回杜教習,是要翻地。”園吏的言辭很恭敬——他本識得杜太傅,再從教習服飾上一想,自認出德琳的身份。看出德琳不明白,耐心地再加以說明,“一個地方不能老種一樣東西,那樣地就‘薄’了,東西也長不好。是以隔個三年五年,就要換換。我們人手多,今兒翻完地,再施些肥,過後把培植在別處的花木移過來,很快就好了,不會再一起風就揚得滿天塵土了。”

“可我看之前那花開得好好兒的。”何苦急著換?那些拔出的花有的還打著骨朵兒。

“教習有所不知,”園吏笑道,“換的話得提早,等花兒開出敗相再換就晚了。再說新挪過來的花木還得給些日子緩醒,舊花不早騰地兒,可就耽擱新花的花期了。”說罷看德琳再無話要問,遂行禮退走,招呼人來加固圍擋了。

德琳看著有人跑向園吏,踩得滿地花草益加萎頓,不由嘆息,“難怪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回頭一看杜太傅,楞住了:她父親也在看那一地的零落,神情似悲憫、似感嘆、似自嘲,是被什麽觸動了?“父親,您……”

“看來世間事都有相通之處。”杜太傅收回視線,看著德琳,“才想起來,之前你問爹‘能釋懷嗎’?怎會這麽問?”

“……父親的事,女兒知道起因。”

“起因?”杜太傅擡眉,顯而易見地驚異了:從嘉德帝和德琳的言語態度,他看出德琳頗知道些事,但是起因,那是唯有聖上、太子和他所知的,她,何以得知?!“你……”

“父親,您是為了皇家、為了天啟,卻落得如此結局,您……”禦前行走,太傅之榮,聽起來足令人嘆皇恩煊赫,可真正明白的人,如何看不出這實則是架空?“之前女兒以為是皇家疑了父親的忠心,是以釋獄卻不覆用。可今日陛下一再說有愧,女兒便不明白了,既有愧,為何還要如此?逆賊已除,只需將真相昭告天下,父親官覆原職就是順理成章,何需藏頭露尾、迂回曲折的做這許多安排,反令人妄猜非議?”

“昭告天下?”杜尚書搖頭,“德琳,若臣工知曉你爹是與皇家聯手做局謀算他們,你覺得有幾人會念及你爹是甘為大義舍身?”

一聞此言,德琳悚然:太少,至交只怕都會因被蒙蔽而一時生分,除此之外的人,更只會忌憚、不齒,從此敬而遠之——誰不怕被算計、被利用、被出賣?不管是出於什麽用意。

“是以這一點上,皇家也是在替為父著想,沒什麽好芥蒂的。”

“那麽別的呢?”德琳聽出了她父親還有未說的話。

“別的?”杜太傅笑了聲,“就是你剛剛兒說的那句,‘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話說得十分直接了,德琳避無可避地倉皇了,“是……太子?”

“嗯。”杜太傅直看著自己的女兒,“近些年,為父與太子殿下有諸多分歧,殿下恐怕早有掣肘之感。借由此回的事,一舉罷黜了爹,往後便可大展拳腳了。”是以他對昊琛說“太子殿下出手,實在不可謂不準、不狠,令人好生佩服”。

“您對皇家忠心耿耿,才幹沒有人不稱頌,”德琳一口氣噎在喉間,語聲不自主顫抖,“僅因政見分歧便罷黜忠臣、重臣,哪有君王的胸懷?說出去……”

“你要說到哪去、說給誰聽?”杜太傅好笑,轉臉向了前方,令德琳能穩回神兒,“在牢裏,爹也想了很多。有些事,確實不能說爹做的就對,爹老了,凡事求穩,有時明知弊端,亦會顧及諸多而難下決心。反觀太子的許多決斷,看似重重險阻,最終都得以奏效,這份膽魄銳氣……,假以時日,必是天啟的明主。”

“父親如此說,是……”是不介懷了?

“就事論事罷了。”理解不見得就能接受,明白也不意味著就會釋懷。倒是有件事,他此時幾乎能斷定了,“你與太子……是如何?”她知道三人謀局的起因,一說到太子便情緒起伏,他再想不到,可就枉在官場多年、更枉為人父了。

“女兒曾敬慕於他,不過,已時過境遷了。”

時過境遷?杜太傅一怔,從這四個字裏莫名品出傷痛,“那,往後呢?”

“往後,也願他安好。父親說他會是明主,那麽女兒願天啟在他的治下,盛世太平,那麽我們一家、遠嫁的女兒們,方可各有依恃,後顧無憂。”

“你能如此想,很好……。”

杜太傅喟嘆:太子殿下英才大略,他無話好說。幸得他的女兒通透明白,未令他為難、失望。

“哥哥外放的事,多早晚會有準信兒?”

“這個還只是打算,得等合適的空缺。再則,不能太急,令人覺著杜家是含怨遠避。”

“女兒省得。左右還有兩年多的教習之期,等滿了和家裏人一起登程,倒也圓滿。”德琳望著杜太傅,暖融融地笑,眼裏有了神往的光彩:那時候,隔了山高水長,記憶會一點點兒變得散淡悠遠,她終能和世間大多數人一樣,似知非知地談論著太子、哦,那時他該是新皇了,談論著新皇的宏圖偉業,宛如談論書中的傳奇,與她,並不曾有絲毫的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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