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雪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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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你是只知其一……”魏夫子還是嘆氣,皺紋密布的臉在燭暈下有些無精打采,“太子那麽說不過是令老夫臉面好看而已,要真按著他的話去了可就是老夫不知進退了。”看徐興祖白瞪著兩眼不明所以,苦笑,“殿下還有句話你該也聽到了,他說‘既有錯,也不能顧及是誰的教習還是內宮外宮的人’,你雖非官場上的人,可也知道這樣的話該如何去聽吧?老夫今日要真放手懲治了杜教習,你以為往後難做的會是她還是我?”

宦海或宮廷中的人、事,許許多多的時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哪能真的只顧快意恩仇而不計後果?太子的公正開明看似是授權於他了,細究起來其實是禁錮住了他,令他不管情不情願都只能見好就收——否則此事就不再是他和杜教習之間的齟齬,而極有可能變成了他在和壽昌公主、壽昌公主身後的人、甚而是太子殿下本人為敵了。

徐興祖默然片刻,笑了一笑,“小侄向知世伯傲骨鐵面,對壽昌公主那般深受殊寵的人都不假以辭色,不料今日也不得不委曲求全,看來某些人的根脈實在是深不可測,連世伯都要忌憚一二……”

“那倒未必,”魏夫子似被他的話刺著了,面皮微僵處,聲氣肅淡了,“老夫行事歷來只講求一個‘理’字,不合乎‘理’的,再尊貴尊崇的老夫亦不會姑息遷就,反之亦是同樣,即便是世仇,只要站在‘理’上,老夫便絕不會去尋釁發難!”

“世伯,這樣的話還用您說?”徐興祖見他聲氣不對,明白是自個兒一時未掩住的輕侮落了老夫子的眼、惹怒了他,忙施展巧舌加以補救,“您是什麽樣的人,小侄還不知道嗎?若非您的剛正不阿,家父又怎會對您推崇有加?小侄只是為世伯今日的遭遇感到痛心、不平,急切之間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過就過了吧,”他提到徐侍郎,魏夫子的臉色和緩了,“和她一個女娃兒計較,勝了又有什麽光彩?讓她得些教訓也就罷了……說到令尊,老夫的性子不討喜,這些年來得罪的人也不少,幸得有令尊那樣的高義之士明辨是非,老夫也算無憾了。徐公子回去後,煩請替老夫向侍郎大人道謝——這兩年,老夫每回遇到事,大也好、小也好,好也好、不好也好,侍郎大人總是最先派人來噓寒問暖,這一切……老夫銘記於心!”

魏夫子這幾句話發自肺腑,說到最後老眼裏都泛出了點兒淚光,徐興祖心中哂笑,面上卻未敢露出來,回到家裏對徐侍郎學了在魏宅的見聞,這才忍不住詬病,“什麽傲骨錚錚,寧折不彎,不過是故作姿態賺了那麽個名聲兒而已,真遇到強硬的不一樣是見風使舵?偏還在我面前拿出道貌岸然的模樣,真是可笑!”

徐侍郎皺眉道,“可笑不可笑你心裏知道也就罷了,怎麽還非得說出來?”

徐興祖道,“我這不是在家裏頭麽……”

“在家裏你也得加小心——在家裏慣了只怕到外頭一時就忘了收斂!他們那樣的人都是成了精的,一旦察覺我們接近他們別有所圖,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爹,您覺得像魏夫子這樣的人還能有用嗎?那麽老朽了,又失了勢,還那麽古板,又總愛自命清高端個架子……”

“有用沒用先周旋著再說,”徐侍郎悠悠,“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同盟,這一條才是最要緊的。況且,太子殿下不是親自登門了嗎?”那該是說魏夫子在皇族人眼裏還有些分量吧?“殿下對那杜教習的態度如何?”

“就是尋常對人的態度,覺不出什麽兩樣,”乍聽太子駕到,徐興祖險些逾墻而走,躲在內室嚇得大氣兒不敢出,倒是把幾個人說的話都聽了個清楚,“聽殿下的口氣,和她生疏得很,並無偏袒的意思,而且聽說連一個隨侍的人都未叫她帶,是認真要責罰她的。這回若非魏夫子不成事,足可給那杜德琳個難看,正好挫一挫他們杜氏的銳氣,誰知?”

“鼠目寸光!”徐興祖猶自悻悻,徐侍郎可已思量了好幾個來回,聞此冷嗤了一聲,“就算今回給了杜教習難看,你以為就能撼動杜氏的根基?”故而魏夫子裝好人就裝好人吧,不然杜家的女兒要真承下了他的責難,倒顯得她有忍屈受辱的心胸,要再有人據此讚頌杜家教女有方,那可就成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徐興祖見他爹如此,不解、更是不甘,“可爹您不是說要盯牢杜氏,不能放過他們的一點兒小差錯嗎?”

“我說……”徐侍郎的聲氣都拔高了,眼望到徐興祖,洩氣,揮了揮手,“我只叫你盯牢,未叫你輕舉妄動!杜氏的分量還用我再跟你說?要跟他們鬥,必得找準他們的命門,務求一擊奏效。就今日這樣的事,不痛不癢的,拿出來撩撥他們不就像拿著棉線去縛虎搏龍?不自量力!”他這個兒子的腦筋真是……非逼著他把話都說透了才能明白。

“……可什麽時候能找著他們的命門,還能一直這麽等著?”徐興祖嘟囔。

“急什麽?”徐侍郎不耐,“經年積雪能是一朝融掉的?”他亦不知何時才能扳倒杜氏,他只知事在人為,有心生隙的話,至親的夫妻父子都免不了被挑撥得反目成仇,更遑論君臣——嘉德帝從前、如今固然看重杜子衡,可他還能一輩子如此嗎?就算能,那麽太子呢?太子是個有雄心的人,他登基之後也會如嘉德帝一般器重杜子衡?徐侍郎不作此想!

或許是他的心思異於常人,他總覺得這回的事有些不尋常:攏共那麽幾個教習,太子殿下不可能不知杜德琳是誰家的,就算是要安撫魏夫子,也不必非得如此,至少不必這麽急,偏偏太子急三火四帶了人去賠罪,莫非,他這是怕杜氏得了消息會阻撓才先下手為強?果真如此的話,太子所為可就耐人尋味了。忽想起件事,問徐興祖道,“你說威遠將軍成婚當夜被殿下召到了東宮?”

“……是,爹。”徐興祖轉了轉眼才想起數月前的事,不解徐侍郎為何會問起——他都快忘了威遠將軍是誰了。

徐侍郎聽了未說什麽,慣來沈郁的面上倒是浮現些笑意:當初太子親為冰人保媒,人人都說那是杜氏的風光,可公卿之女被許於庶出之人,新婚之夜還被棄於空房,細琢磨起來,此事不是有趣得緊?看來太子要給予杜氏一族的,到底是榮是辱還真要另加判斷了……

徐侍郎如何計量的暫且不提,此時元成一行人正走在回宮的路上,肩輿平穩落下的時候,德琳還以為到地兒了,自揭起轎簾,卻是李申恭敬地在轎外站著,“杜教習,殿下說車中氣悶,要下來走一走。”

德琳明白了——太子殿下徒步,旁人如何還能乘轎相隨?口中謝過了,人已下得轎來,果見月亮地裏有人負手而立,見李申引著她走近,遙遙地伸出手來,“扶著我。”

路上的積雪白日消融夜來成冰,德琳極力端正,還是免不了走得一跐一滑,見元成伸手,卻是吃驚更多一些,“殿下……”男女有別,雖知他是善意,卻不能不拒絕。

“無關男女,視作君臣好了。”元成應是看出她所想,淡淡的一聲,手略收回去些,變成了曲臂端著,李申見狀在一旁躬身,“杜教習,老奴要提燈倒不出手,勞煩您代老奴扶著殿下些。”

德琳見此知多說無益,無聲低嘆,默默上前攙了元成的胳臂。李申一溜兒小跑到前頭照亮兒去了,元成卻手腕一翻,反握了德琳的肘膊,德琳不防他如此,驚異側目,元成已自顧舉步,月下的一張側臉清朗無塵,令人覺得誰要對這樣的一張臉存疑實在是種褻瀆。德琳無計可施,試著掙了掙,自然是掙不脫,反而惹來元成不悅的一瞥,手上又加了點兒力道,不知是推還是拽,總之德琳身不由己被他帶著邁開了步,事已至此,德琳索性由他去了——管是誰攙著誰,反正她是走得穩當了。

聽到元成要下車走一走時德琳以為他是有話要跟她說,誰知等了好一瞬,元成一言未發,德琳心中詫異,不信自個兒會猜錯了他,微微凝眸從眼角裏看過去,他似有所覺,對她轉過臉來,卻只是手上略使力,帶她避開了腳前的薄冰,又漫漫地轉開了頭,漫漫前行,並未說一個字。

德琳鬧不準這位殿下打的什麽主意了——他向來受不得她的無言,總要拿話擠兌得她不能不開口才罷休,此時忽一反常態,德琳還真有些無所適從,不過她向來能沈住氣,他不開口,她便只默然隨行。先還凝著神,預備著他突然又有話說,漸漸地見他只是漫步,像早忘了身邊還有她這麽一位“侍女”,人便慢慢松下來,有人挽扶著,也不擔心會滑倒,李申的燈籠遠遠地在前面引路,隨意地跟著行去,心思也慢慢地散淡開來……

此時剛交戌時,可冬日裏夜寒暮沈,家家都已關門閉戶,路街空闊,四野蒼茫,一彎冷月掛在天邊,星子的光芒便似格外清冽,在黑藍的天幕上無邊無垠地璀璨開去,看得久了,人都像是要消融在其中了。忽不知何處深巷傳來零星的犬吠,又有隱隱的簫笛聲隨風而來,待要細聽卻又杳不可聞,或許那原本就是一場歡宴的餘韻……

德琳默默地走在這樣的靜夜裏,只覺得天地悠闊,浮生若夢,漸漸覺得尋常的一些憂歡實在不值一提,心便靜了下來,悠悠地籲出一口氣。尾音剛落,就聽有人跟著嘆了口氣,“想通了?”

猛聽到這一聲,德琳滯了一滯,記起了今夕何夕,“殿下說的是——?”

“不明白?”朦朧的月影兒裏,元成斜睨著她,劍眉斜飛入鬢,濃睫卻在眼下投出一弧陰影。

“……不明白。”德琳心裏有些明白了,嘴卻硬。

元成看看她,哼了一聲,“不明白就糊塗著吧。”唇角可是揚了起來——知道要受罰和責罰真正臨頭還是不一樣的,尤其像她這樣的人,平生第一次對人低頭,她只怕比被人疾言厲色地訓斥一頓還難受。他明白她的難堪,可不能說,也不能勸——有些事再怎麽貼心地勸也不過是隔靴搔癢,只能讓她自個兒慢慢地“順”,順過來了就能有所受益。她終究是比他所想到的更豁達:他已預備好要陪她走到宮城了……

聽到他語氣淡然地慪她,德琳別開了臉,不叫他看見她的莞爾。元成卻何須用眼去看?又睨了她一眼,忍不住要微笑了,“有什麽想不通的,要問就問吧。”

德琳驚異地轉頭,盯著他看了一陣,錯開了眼,“魏夫子說到的……和家父的事,殿下早已知道?”

“今日才想起來。”

元成坦然相告,德琳的心安定了些:他說“想起來”,那是說他從前並未放在心裏,那是否表明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那麽,孰是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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