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拈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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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筵的排場很大,用時倒不算多,前後也就一個多時辰,不過幸虧如此——出了彤輝宮,瑤箏就對德琳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悶死我了……”被德琳暗示地看向左右才乖覺地閉了嘴,直等兩人身邊只剩下各自的丫頭才重新接上話頭,“我還以為今兒能像太子夜宴那回那麽熱鬧呢,哪知快趕上去受刑的了!”

德琳聽到這話才真正笑了出來,睨著她道,“真是不知好賴啊你!多少人盼都盼不到的榮耀,你還這麽抱怨?”

“那是她們沒真見識到!”瑤箏一副敬謝不敏的神氣,“你讓她們一個人被一百個人上一眼下一眼地盯著試試看!保準她們恨不能弄兩塊盾牌綁到身上!這還不算完,一個個說話恨不能都照著書、一舉一動也恨不能先用墨鬥打出線來好照比著,你說……”

“好啦,就你怪話多!”瑤箏不等說完,德琳已明白她的意思,笑著嗔了一句,才又奇道,“你說……墨鬥?什麽墨鬥?”

“這你就不懂了吧?”瑤箏笑起來,“墨鬥是匠人用的東西,先用它在木頭啦、石頭啦這樣的東西上畫出線來,再照著線去劈也好鋸也好就不會出差錯了。這都是三教九流用的東西,你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深閨大小姐,我說了你也不知道,明白是那麽個道理就得了!”她倒取笑開德琳了。

“說得像你多知道人間疾苦似的。”德琳不認真地駁了一句,瑤箏得意一笑,“誰讓你的兄弟都是文人、我的兄弟都是武夫的?”躲過德琳作勢要打她的手,換了正經的聲氣,“不過老實說,姐姐,今兒人人都有露怯的地方,你怎麽就能像什麽事兒都沒有的?我看你從頭到尾就那麽笑吟吟的,不管是舉止還是應對,全都不慌不忙還得體得很,你是怎麽做到的?”

“也沒什麽難的。”德琳心知瑤箏說的是實話,對她也不虛飾,“要說心裏不慌那是假的,不過熟能生巧、習慣成自然這樣的話你總該聽過!”料到瑤箏不見得就懂,再說得細一些,“就像走路、說話,對繈褓中的孩子來說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對長大後的人來說呢?就好比你,你現在要走路說話還用先想想腿腳要怎麽邁、口唇要怎麽張嗎?再打個比方,你說那魚要從池子裏到了江河裏,是要重新去學怎麽游還是略加適應就行了?”凡事皆有相通之處,她如今不過是憑著在大家族裏的經歷見識來應付宮中的人、事,迄今為止路子似乎是對的。

“好像有些道理!”瑤箏想了想她的話,點頭,“聽你這麽說了我心裏也有些底了!實話說,姐姐,我一向覺得自個兒挺聰明的,要學個什麽也不費勁,可今兒又是這樣規矩又是那樣規矩的,我什麽也記不住,顧得了磕頭就顧不了行禮,顧得了行禮又顧不上說話,險未被折騰得瘋了!有你這幾句話,我好受多了!規矩是死的,我是活的,我就不信我一個大活人記不住那些規矩!”

德琳這才知道素日隨性灑脫的人還有過這樣的不安,不過看她的樣子並不需人格外給她勸慰了,亦覺放心,正待說什麽,瑤箏卻又湊向她,“不過有件事我想不通,姐姐你說……”她遲疑地瞄著德琳,欲言又止。

“什麽事?”德琳因她難得一見的鄭重而疑惑起來。

“就是……為什麽沒叫你當樂平公主的教習?”瑤箏到底還是問出來,看到德琳神色一緊,忙補充,“我不是說徐姐姐不好,我只是覺著……只是覺著你更應該是樂平公主的教習!”

“瑤箏——”德琳無奈地叫了一聲,為最不願思及的事被眼下最親近的人貿然提起而苦笑不已,心知以瑤箏的個性,此時越是避而不談只怕她越要刨根問底兒,反而更麻煩,遂先薄責了一句,“你這說的什麽?幸好沒有外人,不然你這話不能生出風波來?”看瑤箏瞪大眼了才又道,“你也是,皇後娘娘不都說的明明白白的了,你怎麽還能問出這樣的話?”

“嗯?什麽話?什麽時候?”瑤箏直眼兒,回想皇後娘娘都說過什麽。

“娘娘不都說了教習的分派是依據各人所長和各位公主所需來的?”

皇後娘娘是在太子宣告完諸人歸屬後對諸妃嬪——當也含了諸教習說這句話的。德琳當時不過是在心中哂笑,此時卻慶幸可以有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冠冕堂皇最大的好處是縱不被人信服,卻也令人無從反駁,是以她無法用這樣的說辭來安撫自個兒的心,卻不妨礙她用它去說服瑤箏,“想起來了?”

“……是有這句話。只是,姐姐,你覺得能是這麽個緣故嗎?”

“要不你以為呢?”德琳對瑤箏露出一臉的不以為然,“你看譚玉君小姐精音律,而馨平公主好琴技,所以她們兩個結成‘雅伴’;燕雲秋小姐諸般技藝都有涉獵,性子又溫柔敦厚,是以做了這裏頭年紀最小的怡平公主的啟蒙;至於壽昌公主,你也聽到說她熱衷於對弈,你覺得我們幾個人裏誰的棋藝還比我更高一籌麽?”

“聽你這麽一說倒也是,”瑤箏的疑慮本來就是薄霧淺霜一般,德琳頭頭是道地這麽一解說,又是那麽一種毫無芥蒂的口氣,自然信以為真,釋然,“是我想得太偏了——我總覺得什麽事在你這兒都該是最好的、最拔尖兒的,一旦不是就覺得哪裏不對了。”

“你呀……”德琳輕嘆,為瑤箏不加遮掩的赤誠之意而微微動容,“從前或許是那樣子的,往後,”她笑了笑,“往後就得改一改這想法兒了……宮中可是‘最好的、最拔尖兒’的人紮堆的地方,誰也說不好誰突然就脫穎而出了……好了,不說了,早點兒回去歇著吧,明兒還都有我們忙的呢!”

德琳說的“忙”倒不全是托辭——宮筵上皇後娘娘已知會過諸妃嬪,說宮中目下正忙於冬至節的各項事宜,故公主們的拜師之禮放在節後,這期間教習們先歸鳳鳴閣調配。皇後語焉不詳,過後傅尚司把她們單留下來做了番交代,說明白了就是從明日起,她們要按時按刻跟著傅尚司熟悉宮中事務,此外燕雲秋、韓穎、杜德琳三位要抽空兒跟駱清遠大人精修茶藝,以備為“賽墨”大會助興,徐若媛、譚玉君、陸瑤箏三位則跟著她,以備隨時佐助。

德琳一提醒兒,瑤箏亦想起傅尚司說次日卯時就要到鳳鳴閣聽差,看看時候也不早了,不敢多耽擱,領著丫頭回她自個兒的下處去了。德琳送了她回來,站在院中出了會兒神,回屋也未多言,叫墨蓮幫著拆了頭發就睡下了。

次日幾位教習都按時到傅尚司處點了卯,傅尚司也未多話,叫副史先領著她們熟悉宮苑,於是副史領著她們從公主妃嬪們的寢宮到書塾、膳房一路轉開來,直走得各位教習暗暗叫苦卻不敢露出疲態,當中唯有瑤箏例外,還有閑心問副史,“姐姐,我們這到處看是要做什麽?”

從前見過的圓臉副史先道了“陸教習客氣”才說這是為了叫諸人記住宮裏的路,日後獨自走動時不致走迷了,譚玉君聽了狐疑道,“我們要上哪兒去叫宮娥引路不就成了嗎?”

副史聽她這麽說頓了頓,神氣有些古怪,末了只是笑了笑,未說什麽。德琳略轉念,想起傅尚司一再說的“禮遇是禮遇、該盡的本分還是要盡”的話,心知從今往後她們也是為皇家當差的人,要還指望入宮之日的前呼後擁就不光是奢望,更未免被人看做癡愚的了。無聲嘆了口氣,擡眼卻見徐若媛正看她,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德琳不解她這麽看她意欲何為,遂只是微微一笑,徐若媛見狀也對她笑了笑,容色極是友善,正要舉步過來,恰副史請諸人再往下一處宮殿,於是對德琳露出些憾色,隨著副史先走了,德琳與瑤箏也便隨眾跟上去了。

用過午膳後,德琳跟燕、韓兩位奉命到了芳德苑,駱清遠已著人提前做好了準備,看到她們來,未多加客套,讓三女各自入了座,便開始從頭練習。

三女這時都知帝、後立賭之事,不管是為自個兒還是為皇後,都不敢存敷衍之念,無不用心,駱清遠也盡心教授,逐個加以指點,最後才到了德琳案前,微微俯身,“還好嗎,杜教習?”

在此時又看到熟悉的面容,又聽到他溫雅的探問,德琳心中泛出暖意,卻只是在座中擡首望著他,含笑,“托駱大人的福,還好。”

駱清遠替她把用過的紙囊歸到一邊,審視著她,“沒覺得意外?”

德琳楞了楞才明白他指什麽而言,苦笑,“你怎麽和瑤箏一樣?”只是駱清遠不可能真的和瑤箏一樣,她很明白這裏的分別,“意外不意外還能掛在臉上唯恐天下人不知麽?”

“就猜你會這樣子。”駱清遠垂目去整理案上的用物,雖不看她,語聲中還是帶出若有若無的低喟。

德琳因他的輕嘆而心弦微顫,略一停頓,還是勉強笑了笑,“聽你的話意,似乎不是才知道這樁事?”

“總比你知道的早些,”駱清遠並未否認,“諭旨是秦少監起草的,他過後告訴我了。”

“秦大哥?”德琳訝然,“他不是瑯嬛閣的主事?怎麽還能替陛下擬旨?”

“那天正好他值夜。再說他從前就是做這個的。不過他為人有些恃才放曠,後被人抓了錯處,陛下把他貶到瑯嬛閣,應是叫他思過的意思。”對秦簡的事,駱清遠不知是不解其詳還是不願細說,寥寥數語帶過,還是歸到和德琳有關的話上,“他倒說你這樣是好事。”

“好事?”

“嗯。免得成為眾矢之的了。他說宮中水深,還是先求平安,再求令人刮目相看的好。”

德琳聞言停下了篩茶的手,仰目去看駱清遠,駱清遠對她肯定地點頭。德琳默想了想,對他露出了笑意,輕聲道,“替我多謝秦大哥吧……不管怎麽說,多謝他為我想了這些!”

看著德琳舒展開來的眉目,駱清遠的面色也慢慢地柔和下來,微笑了笑,並不說話,只以手勢指點她如何碾茶省力,德琳看著他的動作,心領神會,照做給他看,換來駱清遠的點頭讚許……

兩人心無旁騖,各據一角的燕雲秋、韓穎也知各自身上的責任重大,都自顧練習不輟,幾個人誰都未看到太子何時悄悄地來了何時又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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