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瑯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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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的口氣透出十足的欣慰,德琳聽了只覺得怪異,心道她壓根兒就不曾有請他援手的念頭,他何需像是如釋重負的?心中不快,面上可就帶了出來,疏疏淡淡地瞥了元成一眼,淺淺躬身,“德琳會謹遵本分,不勞殿下費心!”

她知道這話硬,可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心底裏似乎認準了元成不會計較她的無禮。

看她露出難得一見的負氣神態,元成果真不僅不介意,反而失笑,接著她的話就道,“你要不是杜德琳,我自然就不‘勞’也不費心!”

他的話太露骨,德琳無言可對,只得緘口。元成倒也未奢望她會回應,望著半垂首的人,笑道,“受罰又不是什麽大事,你倒用如此垂頭喪氣?我幼時胡鬧,被父皇責罰,跪在朝堂上當眾向一位老臣子賠罪,和你今日比起來,誰丟的臉大?”

看德琳瞠目,有不信之色,元成不情願地說明原委,“是真的!那位老臣子來跟父皇稟報政事,我乘人不備在他的後袍上貼了張自個兒畫的山羊圖,他就那麽出了宮!”見德琳露出些不以為然,似乎在說因此獲罪未免牽強,只得和盤托出,“那老臣子他長得……很瘦!臉這樣,眼睛這樣,下頜一撮胡子這樣,”他在自己臉上比劃,一張俊臉被捏得走形了,這才想起最要緊的一句,“他的宿敵們背地裏給他起的綽號就是‘老山羊’!”是以嘉德皇帝才會震怒:太子做出如此舉動,豈不讓人以為皇家是對那一派的臣工有輕視之心?

聽元成比比劃劃地說完,再想想那老臣子前頭長張山羊臉、背上背張山羊圖的模樣,明知不厚道,德琳還是“嗤”地笑了出來,被元成含笑望著,覺出不妥,忙舉袖掩住了。

元成笑意未收,和緩道,“宮中人多事多,凡事無一定之規怕就要亂成一團糟了!就好比這抄寫書目,要是一個人的事,那要怎麽抄、抄多少你可以隨心所欲;要是三、五個人一起做,那少不了就要彼此商量著來,也還好說;換做三、五十人一起做,則必得先定出規範,所有人都照著來才行,不然人人都由著自個兒的喜好,莫衷一是豈不是百事難成?是以……”

“殿下,德琳對宮規並無抱怨之意!”聽出了元成是在勸慰她勿對受罰一事耿耿於懷,德琳嘆息著打斷——國法家規的道理不需格外跟她說,她所齒冷的是翠霞的顛倒黑白、容尚儀的偏聽偏信,想到日後少不了要和這樣的人打交道,還不便於針鋒相對,不能不生出不平、憤懣而已!

既對宮規並無抱怨,那就是對行使宮規的人有不滿了?元成目光微閃,倒把德琳的心事猜中了□□,稍作沈吟,輕輕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呢?”她會向他訴苦嗎?他忽然很期待。

“打算如何?”德琳重覆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德琳往後只能格外加小心,讓宮規處罰不到就是了!”

“是嗎?”元成笑了一聲,她能如此他該樂觀其成,可真聽她那麽說了,卻又覺得心中有點兒空落,“其實有個事半功倍的法子……”他側目睨著德琳,誘著她來追問。

德琳果真凝眸。

“你可以在宮中找個人做靠山!那樣的話就無人敢為難你了!”元成笑得別有深意,就差未明白地說“比如我”了!

德琳垂眸——該猜到他不會有什麽正經的主意!

她無語,元成卻還不肯善罷甘休,俯頭過來盯著她臉追問道,“你覺得如何呢?”

“殿下,”德琳微微退後,直視著他道,“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做旁人的靠山,故而德琳從不敢有投機取巧的念頭!”不明白元成面上突來的古怪因何而起,但他灼然的視線實在令人心悸!忽然灰心起來:她跟他說這些幹什麽呢?他有心閑談,可她還有事要做!轉頭去看了案頭的卷宗,再回過頭來時意思已很明確,“殿下,德琳還有謄抄之任在身,請殿下容德琳失禮……”

本以為是理直氣壯的話在對上元成幽深的眼眸時說不下去了,元成直把她盯得別開了眼才輕笑了一聲,“德琳,你是在攆我走?”

他的聲音喑喑啞啞的,德琳直聽得耳根子都癢了起來,驚急之下偏逞強回眸與他對視,誰知視線甫一相交便不可抑制地紅暈上臉!眼見著元成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德琳前所未有地慌張失措起來,兩手在袖中緊緊地交握在一起,借此還能繃住一口氣,勉強維持鎮定,“德琳不敢!”

“你還有不敢的?”元成哼笑出聲,心中萬般不舍——他是通曉□□的,一看德琳此時唯有驚羞而無惱恨,頓覺得是雲開霧散:她對他,總算不再是無動於衷的了!滿心都在鼓噪著要趁熱打鐵、趁機攻城略池以保勝果,奈何權衡利弊,他不得不違背本心,“行了,我這就走!”

她不催他,他也是要走的了——再怎麽不舍,他也不能害了她,何況來日方長,他何須急在這一時?再看了德琳一眼,他舉步要走,卻看見她像悄悄松了口氣,這一下令元成憋氣起來,不及細思,一伸手便把德琳帶進了懷裏,星眸朗目直逼問到她的臉上,“你就這麽盼著我走?!”

十七年中,杜德琳從未和男子的肢體如此接近過,一瞬間,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上,不光是臉,連眼睛都要紅了,“殿下,請自重!”羞憤之下,她連人帶聲音都顫抖起來。

元成這才醒悟自個兒的舉動孟浪了,可想想也沒什麽不好的,索性攬得更大方一些,“不是不自重、不過是太看重!”體諒德琳的惶然羞愧,他把她的頭埋在了自己懷裏,一手撫慰地輕拍著她的背,覺出她要掙紮,臂上略加了點兒力,“噓,別動……我只有幾句話,說完了便走!”垂目望著懷中的女子,他自個兒都不知眼中話中流露出多少情意,“我想你在宮中住下去,不光是眼下,也不是三年,是長久地住下去!宮中很難如你的家中令你自在愜意,我明白,可不管怎麽不情願、不得已,你只當是為了我……”為了他怎樣,他並未說,緊緊地攬抱了德琳一下,果真松手走開了,獨留下德琳一人怔忡失神……

“殿下,您這是……?”李申守在左近的書室門前,從他那兒能直看到樓口去,看到元成出來,意外,殿下這是要走?

元成瞥了他手中的書冊一眼,似笑非笑,“要不怎樣?在這兒住下?”

李申趕緊跟上,“老奴多嘴了!”太子的心意還真是難猜:既然來都來了,又何苦呆這一會兒的功夫就要走?還能是德琳小姐沖撞了他?也不像啊,看他那暗有喜色的樣子……

“李申,妄揣君意是可以殺頭的!”元成明明走在前頭,卻像背後也長著眼,唬得李申趕緊躬腰,“老奴不敢!”

元成笑了一聲,“能奈何得了我的人不多,能轄制得住她的人可比比皆是!”

“……殿下是說……”李申琢磨他的話意。

“她一個新來的人,要被挑出錯來還是什麽難事嗎?”長廊空寂,元成倒不用怕說話會被人聽了去。

李申明白了:太子這是怕給德琳小姐惹來閑話——畢竟瑯嬛閣不是世外桃源,難保在此當差的沒有和各宮各院有瓜葛的是非人:太子到這兒來不是什麽稀罕事,逗留不去可就讓人生疑了,真要有人據此傳德琳小姐的閑話,那對她……可真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太子殿下倒是為她想得周到!“殿下,老奴有一事不明……”

“……說吧。”

“老奴聽說可被選做教習的小姐有很多,並不差哪一個,殿下何不向皇後娘娘把人要過來呢?”既省得她再遭遇這樣的難堪,也省得見一面還要這麽費心勞神的。

“要來做什麽?給我做教習?”

“殿下!”李申苦了臉——太子殿下在他面前並不虛飾他對德琳小姐有格外的心,可老這麽不陰不陽的口氣、不溫不火的做派,他到底想怎麽樣呢?

“我是能把她要來,免了她眼前的不得意,那往後呢?你能保她往後就諸事順遂?那時怎麽辦?我還能樣樣事都想在前頭、都替她擔起來?就算我能,有朝一日她又憑什麽去禦眾服人呢?”

元成未停步,不緊不慢的幾句話說出來,早驚得李申的方臉變成了長臉——禦眾服人?太子之意是說……是說他想要的並不止是一個尋常的嬪妃,而是……日後的六宮之主?!

“怎麽,覺得她當不起麽?”元成的語聲中帶了一點兒笑。

“太子英明!”李申回過神,口中稱頌——想不到太子對德琳小姐看重至此!他先前以為太子所迷戀的不過是德琳小姐的容色!“殿下,德琳小姐她怎麽說?”實在是忍不住,也顧不得這是不是有逾矩之嫌了。

“她怎麽說——”元成嘴邊浮出一抹笑,略停了停,擡手指了數步外的屋子,“到了,讓人造冊吧!”率先進了秦簡的衙署!

李申跌足,深知又被狡黠的太子耍了,可他能怎麽樣?只能無奈地跟著進去!

秦簡把李申隨意拿的兩冊書帖接到手中預備記下——這些事本不用他動手,可來的是太子,他便不能假手於人,看清了名目,正要說什麽,卻有小吏進來稟報,“少監大人,安王宮裏有人給那位小姐送了件皮褂子來,您看……”

秦簡頭不擡眼不睜,不耐煩道,“送去就罷了!這也要問!”

那小吏喏了一聲趕緊退出去了,元成若有所思地看看開始在案上翻找東西的秦簡,藹然,“是給那位杜德琳小姐送的?”

秦簡頓了一下,認命地擡頭,“是,殿下。”想不到他秦簡偶一徇私便會落了人眼——他們說要自個兒去找要用的書目時他就怕他們會看到德琳,只是攔不得,現下更好,又加了一樁私行方便的實例!“殿下,閣中呆的久了人會覺得陰寒,血脈不通的話,手指僵硬,寫出的字……”駱清遠的心倒細,他都還未想到這一層上來!

“安王也來過了?”元成不聽他羅嗦。

“是駱清遠替安王來借書帖以備‘賽墨’之會……”

“駱清遠?”元成眸色轉深。

秦簡不明所以,據實稟告,“是,他要走時恰遇到容尚儀的人送杜小姐來,是以知道她受罰的事。”殿下不要誤會他們這些人是私下有聯絡才什麽事都知道的那麽快才好!

秦簡疑疑惑惑的,元成“唔”了一聲未說什麽,指了指案上的東西——秦簡忙接著抄記在冊,把書帖遞還給李申,直到他們主仆走了,還是在想元成那幾句話到底是隨口一問還是另有深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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