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是非(上)

關燈
秦簡不放心,等元成和李申走了便去看德琳,卻見她端坐案前,正一筆一劃心無旁騖地謄抄書目,不由笑自己杯弓蛇影了。想了想,還是踱進屋去,“覺著如何?”

德琳似是聽到他開口才發覺有人走近,擡頭停筆起身,含笑招呼,“秦大哥!”行過禮了才誠懇道謝,“多謝費心……”

“說什麽費心不費心的?”秦簡不以為然地搖頭打斷,“怎麽不穿上?”他指規整地放在案上的錦袱。不用說,那自是駱清遠著人送來的衣物了。

德琳順著他所指看了看,輕淺地笑,“這裏不甚冷,德琳還受得住。”

“現成的東西放在一邊兒閑著、偏要硬捱著冷?”秦簡翻眼不讚同,忽悟到點兒什麽,“你……是怕被人看見了說受罰的沒有個受罰的樣子、還拿出養尊處優的架子吧?”

德琳無奈地笑,默認了——她不想給秦簡和駱清遠招來不是。

秦簡看看她,“真不愧是恩師的女兒!”指指錦袱道,“穿上吧。宮中也不是只要規矩就完全不講情理的地方。真把人罰出個好歹,容尚儀也當不了受責難!”擰身要走,好倒出地方以便德琳著衣,忽想到來這兒的初衷,又轉回來,“呃……無人來攪擾你吧?”

攪擾?德琳在心中苦笑,這話可以用在太子身上嗎?若是可以,那不僅有人攪擾,並且攪擾的餘波至今未息!“無,秦大哥。不過是太子和他的隨從進來過一趟說要找字帖,後來也不知找未找到就走了。”德琳像完全的事不關己。

世間最高明的誑語就是半真半假、亦真亦假,德琳無意中為這話做了旁證——秦簡深信不疑,“哦,找著了,他們剛走!”看來太子並未對他這兒多出一位天仙似的女書吏生疑。不過也說得通,太子近兩年忙著跟聖上學習處理朝政,自無暇在這些枝節小事上分神——他倒是輕易就說服了自個兒。

略翻翻德琳手邊兒已抄完的一沓書目,秦簡滿意,關切道,“也不用太拼命了!這編纂書庫目錄和索引是個大活計,一年半載的能完工都是快的,不差你今日這一點兒,能抄多少算多少吧!”他這麽說倒不全是沖著德琳的來歷,而是對於知道自我約束的人,就沒必要格外再給她加分量了。

明白他的好意,德琳斂衽,“我知道了,秦大哥!”

秦簡點點頭,若有所思,“德琳,容尚儀罰了你幾天的差?”

“不知。”德琳苦笑。

“……哦,無事,你接著抄吧,”秦簡是要走了,“要用什麽記得找我!”交代完了便未再多做停留,又像來時一樣踱出去了。

德琳側耳聽著他走遠了,才松了口氣。挪開點兒步,露出案角扔著的幾個廢紙團——全是她心緒不寧抄錯字留下的“罪證”,還好未讓秦簡看到。

蹲身撿起來送進廢文篋裏,德琳暗暗嘆息,又想到某個人頭先說的那些話,心中煩亂不堪:他今日所說的話比夜宴那日更加明白了,她越是想置之腦後,反而越是清晰地想起他說的每一個字!不能再自欺欺人地以為他不過是一時起意那麽一說、過後就會忘記了,聽他的口氣,他似乎更加認準了她!她模糊地覺得他已布下城防,正步步推進,她不確知憑她的機巧,能否安然地脫身……

滿腹的心事不能為外人道,德琳暗自煩惱不已,絲毫不知她之外的人也有不如意的——薄暮的時候,秦簡托著一小壇女兒紅進了容尚儀的居處,卻是方進院門便被侍女攔下了,說是尚儀屋中有客,把秦簡引進了東屋等候。

好在時候不長,西屋門響,容尚儀叫人送客。秦簡隔了窗欞望出去,是個身量和德琳相仿佛的年輕女子,服色也是和她一樣的,約略猜到了些因果。

秦簡是常到這裏來的,看來客走了便不等人通報,自個兒托了酒壇進了花廳,不一霎容尚儀也過來了,穿的還是白日裏的命婦裙褂,笑笑地坐到他對面道,“你今兒怎麽來了?”

秦簡用下巴努向門口,“又是來找你求關照的?”

容尚儀道,“這個不是。這個是來找我給她作證讓我告訴人說告密的人不是她的!”

“呃……”秦簡被這一串話繞迷糊了。

容尚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聽不懂了是吧?吶,你看到的這一個是昨兒才入宮的,譚司空家的小姐——可真是小姐,當晚上就跟一塊兒住的人起了口角!口角就口角吧,可又趕巧了,和她一塊兒住的人今兒一早被人舉報出來違禁聚談,叫我給罰了……”

“杜德琳?”

“沒錯,就是送到你那兒去的那個。結果這一位坐不住了,白日裏沒得著空兒,傍黑了不依不饒地找到我這兒來,說杜德琳受罰有人覺得是她在背地裏使壞告的密、讓我去告訴人這事兒不是她做的、不能胡亂怪到她頭上去!”

容尚儀說得好氣又好笑,秦簡眼睛大了一圈兒,“這位小姐幾歲了?”行事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她腦袋裏裝的都是豆花?”她以為她是誰、讓上頭的人在這樣的雞毛蒜皮小事上替她出頭?況且心裏的那點兒念頭就這麽就宣揚出來,也不怕人笑她淺薄不擔事?

“這就是有些官家小姐的道行!”容尚儀冷笑了一聲,“那心裏眼裏光有她們自個兒、以為所有人都該圍著她們轉!平日裏要尖兒逞強的時候有的是精神,正經遇到事的時候就草包一個!還倒驢不倒架,又熊又不老實!”想來那譚玉君說話不受人聽,容尚儀說起來滿臉的不待見。

“再熊再不老實的到你這兒也討不出好的去!”秦簡反客為主,拍開酒壇上的泥封,給容尚儀斟上了酒。

“那倒是!”容尚儀嗅著酒香,眼睛滿意地瞇了起來,“我就笑瞇瞇地告訴她,說我在這宮裏二十多年,頭一次有人為這樣的事找我,還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樣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辦得不妥帖,輕則被人覺得是個傳瞎話生是非的,重則可就被人質疑這麽芝麻大點的事怎麽都辦不好、到底夠不夠格在宮中立足了!”

要說這容尚儀也是個本事,不管嘴裏說的什麽話,面上看著都是一派柔美優雅,秦簡拊掌而笑,“那位小姐沒在你這兒哭出來也是難得的了!”

容尚儀笑,“哭倒不至於,那位小姐的心勁兒足,有這一條架著,她就比旁人能扛!她也有一樣好處,長記性,說過她的地方她能記著收斂,這倒是比那些怎麽點撥都不開竅的強!”瞟了秦簡一眼,笑,“你還沒說今兒怎麽來了?”

秦簡舉了舉酒盞,“有好酒,自然要與你這知音……”

“少來!”容尚儀杏眼一瞪,伸手指了他,“我這一陣子忙成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我可沒心思與你胡扯!有事兒說事兒,沒有的話……”

“好了,我說,”秦簡無奈,“那個杜德琳,就是今兒差到我那去的那個,你預備罰她幾天?”

“罰……你問這個做什麽?”容尚儀狐疑。

“杜尚書是當年為我主持公道的人!”兩人的交情使秦簡不必拐彎抹角,“要是不為難,就把德琳派到我那兒,當不了我也得用人!”能關照一點兒是一點兒。

“她犯的倒不是什麽大錯,”容尚儀沈吟,“不罰她原本也是說得過的。”

秦簡等著她往下。

“一來是翠霞那個忘魂的未跟人交代明白,二來她是被連累的,我要不追究也就那麽過了……”

“那你還追!”

“誰讓她是個出挑兒的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要□□那些小姐們,還真得把領頭的先鎮住了才行!”

“女人!”秦簡對這樣的小把戲嗤之以鼻。

“你還真別小看女人!惹急了她們什麽事兒都能幹出來!”容尚儀冷笑,“你猜德琳為何會被連累上?”秦簡自然是不可能猜到的,是以她說完你猜便自個兒解謎,“因為有人嫉恨徐侍郎的女兒徐若媛——在之前入宮的那些人裏,徐若媛是最出類拔萃的,那倒是人精似的人物,行事說話小心到家了,架不住有‘防不勝防’的話,昨兒一回去晚了,立馬有人告到值夜的副史那兒去了,我過後才聽說那杜德琳和徐若媛從前還真不認識!不過是徐若媛要探訪的陸小姐恰是德琳的好友、當時又恰在德琳的居處,就這麽牽連出的杜德琳!”

“德琳可夠無辜的!”秦簡皺眉,“不過那告密的人也是夠可恨的!這樣的人品行都堪憂,還能留著給公主當教習?”

“她可不那麽想!她以為把她前頭的人拽下來了她就有勝算了,豈不知損人不見得就能利己,你沒看她今兒得意的!”容尚儀鄙夷,“讓她得意兩天吧,等回家過冬至節的時候估計她就得意不起來了!”甄選要在冬至節前拿出定論,時日並不多了。

“這樣的人不趕緊打發出去、還留她到那時候?”秦簡嫉惡如仇。

“秦大人,不光要留她到那時候,這期間我還得好好嘉勉她!”容尚儀撇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