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瑯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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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嬛閣隸屬秘書監,主事的是少監秦簡——這些是德琳事後才知道的,當時只看到有人得到通報從屋裏出來,四品官服在他身上楞是被穿成了落拓不羈,一臉懶懶散散的模樣,也看不出有多大年紀,眼光掃到德琳就對翠霞搖頭,“翠史,錯了!我要的是位才女,你們尚儀怎麽送來位仙女?”

“仙女還不好?”翠霞想來和他是極熟悉的。伶牙俐齒地反嘴,“仙女有法術,您有什麽做不了的事她一念咒就成了!”

“是麽?”秦簡懷疑地瞥了德琳一眼,“她要是不成我可會把人退回去,到時候你們尚儀別又嫌我多事!”

“那我不管!您有話跟我們尚儀說去,我只管把人帶到這兒就算完!”

德琳聽著他們兩人言來語去,唯有靜默——要放在從前,她再也想不到有一天會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宮中還真是時時令她眼界大開。

“德琳?”

正垂目胡思亂想,忽聽到有人相喚,詫異擡眸,翠霞已經在恭敬行禮,“見過駱大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

駱清遠未看旁人,話也是在問德琳。

德琳苦笑:她怎麽會在這裏?因為她犯錯了,盡管她覺得冤枉!“駱大人!”她行禮——此時此地如果再叫“駱大哥”恐怕會成為她新的過錯吧?

駱清遠卻被她的一聲“大人”刺著了,難以置信地望了德琳,眼神兒轉厲,掃向翠霞,“副……”

“秦大人,尚儀之命我已轉到,現要回去覆命!駱大人,請容翠霞告退!”翠霞的精明在於不會等著責難降到頭上,說完話,也不管駱大人“容”還是“不容”,她便急急後退,退出去幾步又一個擰身,快步走遠了。

“清遠,你幹什麽?”秦簡疑惑——他倒不怕駱清遠會去把翠霞揪回來,畢竟他不至於去為難女人,何況他官階雖高可還管不到內廷女官的頭上!讓人不解的是他為何會失態!

“你怎麽在這兒?”駱清遠沒理他,不依不饒還是問德琳。

德琳淺笑,“自然是……”

“等等!”秦簡不容這兩人把他當無物,“你認識她?”他問駱清遠。

駱清遠看了看他,面無表情,“這是杜尚書杜大人的二女公子。”

秦簡楞了,“師門女弟?”

德琳也有些楞,想不到秦簡也是父親的門生,“德琳見過秦大人!”

“什麽秦大人!”秦簡搖頭,“當年要沒有恩師主持公道,秦簡就在旁人賄考時名落孫山了!行了,清遠,這兒有愚兄在,你無需擔心!”有身份臉面的宮人不是犯錯受罰的不會被送到他這兒來,駱清遠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才會焦躁。不過既有他在,德琳不會太受苦,畢竟罰也有不同的罰法!

“那你多費心。”駱清遠終究也不能說太多,幽邃的眸子註目德琳,“你……聽秦大哥安排,再有事,記得找我們!”他不是“駱大人”,他還是她的“駱大哥”,盡管,他的心願曾不止於此!

“嗯。”德琳應了一聲——不管她會不會找他們,至少知道宮裏有這樣的兩個人在,她的心裏不那麽惶惑了。

“駱大人,安王要的帖子都包好了,用不用人跟著您送過去?”有筆吏托著書匣子過來。

“不必了。”駱清遠接匣在手。還要再跟德琳說什麽,終礙於秦簡在側,“……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個兒!”

“是。”德琳低低應聲,卻在駱清遠舉步時輕喊了一聲,“駱大哥!”

“何事?”駱清遠抑著心中感觸,勉強笑著回首。

“請……勿跟人說起!”除了值夜,他不需住在宮中,那麽,即便能和她的父兄謀面,也請勿告訴他們她被處罰。

“……知道了。”駱清遠未再回頭。

“跟我來吧,德琳。”秦簡看了看走遠的人,又看了看留下的人,未多說什麽,“字寫得如何?”

“應能看得過去。”

“那就好。”秦簡點了點頭,領著德琳進到屋裏,就著自己的桌案筆墨道,“寫來看看,楷體就好。”

德琳站在案前未動,“秦大哥,不必格外費心,德琳……”她固然不願受罰,可要因此連累了別人她又如何能心安?

秦簡停下手裏的忙碌,挑眉看看她,笑了,“你秦大哥這點兒能耐沒有不是白在宮裏這許多年?來吧!”他讓出了位置。

德琳不再虛禮,握了紫毫照著案上的書冊寫了幾個字,秦簡看了點頭,“不必太好,工整即可!”叫進人來吩咐把德琳帶到藏書室謄抄書目。

那人看來是個憨直的,直楞楞地道,“少監大人,您不是說要人來是要幫著修補典籍古畫的嗎?”

秦簡翻著眼,“修補還得從頭學,一時當不得現成人用。叫她去謄抄,把謄抄的人換下來修補,各盡其長,兩全其美!”

那人“哦”了一聲,領著德琳去和原本的謄抄者交接。被換下來的人倒是個好說話的,連道修補的活計又臟又有異味,讓德琳這樣的人做實在是暴殄天物,謄錄書目雖也累,總好過去跟那些糨子刷子裱褙用物打交道,交代了德琳如何抄錄、如何取放書籍,又看著德琳做了一遍,這才放心地跟著來人走了。

德琳心知秦簡在關照她,自然不肯令他難做,等人一走她便片刻不敢耽擱地開始抄錄那數以萬計的書目——直至有人在她案上輕叩了兩下才擡頭,吃驚!太子殿下?!

“怎麽了?不認識我?”元成已在門邊看了她好一陣,她卻毫無所覺,無奈送到她跟前兒給她看,她似乎……只有驚沒有喜,這令元成多少有些意外——或者說不快更恰當些,只是他還能和煦地笑著。

“德琳參見太子殿下!”

不管心裏多驚異,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德琳離了桌案,行參見大禮,卻行至一半便被人托住了臂肘,“往後這禮還是免了吧!”

元成使的是實勁兒,德琳的禮便行不下去,心念電轉,也就順勢起身、退後,“謝太子殿下!”

元成細細地打量了她一陣,輕笑了一聲,“我果真是多此一舉了。”

德琳不解,訝然妙目凝睇在他面上,不語。

元成似漫不經心,“我以為能看到株帶雨梨花,不成想……”他攤攤手。

不成想有人無怨無尤,看起來還很自得其樂!

他原本想到到過她會如此,不料親眼所見了又會覺得若有所失,他也不知緣由何在。

元成的話說得很明白,德琳的臉色不由自主變了一變,她受罰的事已經人盡皆知?還是僅僅是機緣巧合下他到了瑯嬛閣才聽人說起?“殿下此來是……”

“我說是專來看你的你會信麽?”元成含笑。

“殿下說笑……”她自然是不信的,只是看到元成豎起的三根手指,縱不解其意也不能再往下說了。

“同樣的話你說了三次!我怎麽從不知你是語乏詞窮的人?”元成睥睨。

德琳怔楞。

“一次在醉仙居,還有一次在郊外長亭,再加上剛剛兒!只要是你想避開的話你就說‘殿下說笑了’,莫非這是你的口頭禪?”

“殿下說……”

德琳噤聲——再說出來自然又是一句“殿下說笑了”!

元成笑了起來,搖頭,“看看,我說錯你沒有?”

都被人抓住話把了,德琳也無法辯解——她還真未在意自個兒有這樣的習慣,不覺也失笑,粲然的笑意看得元成心頭微動,不覺就軟下了聲音,“你呀——”

他這一聲嘆息嘆得莫名所以,德琳卻覺得仿佛嘆在她的心裏,不由窒了一窒,回過神來只能勉強開口,“殿下……”

“我來找幾本名家的字帖,”元成看出她要說什麽,頓了一頓,還是說了個與她無關的理由,“冬至節快到了,宮中依例有‘賽墨’之會,我也要有所預備!”

所謂“賽墨”就是書法競技,德琳曾聽父兄們說起過,元成此時說起,她自然深信不疑,“殿下何不請書吏代為查找?”她不以為他自個兒來找是明智之舉——偌大的藏書閣裏金匱林立,若無熟悉的人引路恐很難找到所需。

“我亦不確定要什麽樣的,還是自己來找的好!”元成笑了笑,話出口才覺得像是語帶雙關的——只是旁人都聽不出來、唯有他自己知道就是了。

德琳聽他這麽說,便不再置喙,看了案上的筆墨,想要接著“服役”——元成來這一會兒能耽擱她謄抄好幾頁的,需得加把力補回來才行。

元成從她的神情裏已看出她意欲何為,不動聲色道,“用不用我去跟容尚儀說免了你的責罰、畢竟你新來乍到……”

“不必!”德琳急急擡眸,“德琳還受得住!”

她面上一派倔強,可還是有掩不住的絲絲委屈露了出來,元成定定看了她一陣,強抑著不去攬她入懷,“你能這麽想那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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