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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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未過,德琳她們居處的殿門就被人拍響了,此時丫頭們也不過剛剛兒起身,從耳房裏擁出來,呆看著小黃門點亮燈籠掛到院門上,有人抽去了門閂,這才見翠霞副史領著一隊宮娥進來,人人手裏都捧著東西。

“你們的主子都起來沒有?”看到階上還沒回過神的丫頭們,翠霞副史就在院中揚聲,聲調倒還聽得過去。

“副史有什麽話請吩咐小婢,小婢這就去通報我們小姐!”看無人應聲,墨蓮先答話。

翠霞掃了她一眼,往一側讓開身子,“沒什麽要緊的。昨兒個忘了把你們主子要穿的衣物送過來,你們給收著吧。記著,從今兒起,她們就不能穿用自個兒的東西了。”說著叫宮娥們上前把衣飾都分發給各人的丫頭,多一句話都沒說就領著人又走了。

“她忘了事怎麽還能理直氣壯的?這麽一大早來擾人好眠,合著宮裏人還沒有咱們懂規矩?”紅綃環顧著墨蓮和綠菱,憤憤不平。

墨蓮搖了搖頭,側耳聽聽殿內的動靜,“小姐們似是醒了,進去吧!”昨夜退出來之前,小姐格外叮囑她,說宮裏不比家裏,要覺著是說了也不頂用的話,那還是不要說的好,眼下就該是那樣子的——人都走了,再抱怨也不過是給自個兒找不痛快,何況宮中的副史要做什麽、怎麽做,那也不是她們能幹涉得了的,還是別給小姐惹事的好。

墨蓮息事寧人先往屋裏去,綠菱默不作聲地跟著,紅綃無人附和,嘟噥了一句,“她們那麽大聲嚷嚷,小姐能不被驚動嘛!”可還是跟著動了。

殿中幾位小姐果真都醒了——從前想都未想過會跟人聲息可聞地起居於同一個屋檐下,洗漱整妝時全都有隔世之感,可也無暇感嘆:翠霞來告訴容尚儀已升座,催她們快些!

德琳等人跟著翠霞穿院過舍,很快到了又一座大殿前,無心去看是什麽名目,一個個提裙上階入殿,多少都怔了一怔:殿中滿是和她們做一色妝扮的女子,倉促間也辨不出有多少人。德琳倒是記得徐若媛說過宮中待選的還有三十餘人,想不到全聚到一起會是如此壯觀的景象!

上座的容尚儀看到她們進來便起了身,笑對殿中其他女子道,“這就是我跟你們提起過的京中最負盛名的幾位小姐,從今兒起就和你們在一塊兒了,莫看年紀和你們差不多,實則各有過人之處,你們可要惜福,跟著她們好好學一學,哪怕能學個皮毛也不枉來宮中走這一趟了!”

“是,姑姑!”

三十餘人齊聲應“是”,德琳只覺得頭中嗡嗡作響——容尚儀語氣誠懇,說的是褒勉之詞,可她聽來卻如芒刺在背:容尚儀此語不等同於在她們五人和先來的那些人之間劃出鴻溝、讓那些人對她們生出嫉恨之心麽?

心中不解容尚儀此舉到底是無心還是有意,面上只能做出毫無芥蒂,容尚儀猶嫌不足,又將她們五人逐一向諸女做了評說,德琳行禮謙辭時能覺出凝在自個兒身上的視線是什麽樣的,心中苦笑,擡眼只是淡然,環視了殿中一圈兒,有人忙不疊垂眼,有人依然艷羨地望著她,紀小姐和徐若媛站在一起,都對她笑著,她回以微笑,退後入列,尚不知她片刻之後就笑不出來了!

容尚儀坐下後,有副史呈上了一本寶藍冊子,先入宮的人那邊兒起了一點兒騷動,德琳她們彼此看看,全都茫然,只得等著容尚儀的示下。

容尚儀細細地看著冊子,好一陣未說話,約過了盞茶時分,才緩緩地合上冊子,微微帶了笑,“是誰昨兒個違禁聚談了?”她輕言細語地望著殿中諸人。

殿中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連帶著德琳諸人也不能再置身事外,四顧中,卻見徐若媛和紀小姐變了臉色,德琳心中一跳,若有所覺,再一凝眸,果見徐若媛和紀小姐垂首出列!

“回姑姑話,是若媛一時忘形……”

“徐小姐?”容尚儀的問句實則只是個確認,難得還繼續輕言慢語,“既是聚談,那總得有對談之人、對談之所吧?你和紀小姐共寢,按說論不到‘聚談’上來……”

“回容姑姑,是德琳無知,誤犯宮規!”德琳出列,顧不得交代瑤箏——後者在隊列中呆望著她,還不知道因果!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旋即無聲,唯有容姑姑像不可置信,“德琳小姐?!”搖頭沈吟著重覆了一遍,“你說無知……翠霞?”她喚副史。

“回稟尚儀,我昨日已將入宮所需遵守之事逐項告知各位小姐,並無遺漏之處!小姐們若是仔細聽了,必會知道私下閑談超過半個時辰屬違禁聚談,若怕翠霞有虛言,請姑姑再查問他人!”

翠霞副史急步上殿,言辭確鑿。

“你什麽時候……”

急急出列反駁的人自然是瑤箏,德琳不能阻止她,只能提高聲音,“回姑姑話,應是德琳愚笨,未能逐條記下宮規,德林無言可辯,請姑姑責罰!”

瑤箏呆了,不知德琳為何要擔這無稽的罪名,德琳卻嘆瑤箏未辨出那副史話中的陷阱——要有人說她未告訴,她自可反詰是對方未仔細聽!鬧不好能把瑤箏也拖下水!

“姑姑!”瑤箏不解德琳苦心,還要再辯,容尚儀卻對她笑了笑,“陸小姐,我知道你和德琳小姐交好,可再怎麽交好也不能徇私——那是宮中大忌,你要記著,往後不能再犯!歸列吧!”

不再看瑤箏,她轉而對了另三人,“這要麽說不知,知道的又忘在腦後……”不勝苦惱地望著幾個人,像在和她們商量,“罰你們吧,委實傷你們的臉面,可要不罰呢,這麽好幾十人看著,往後要怎麽……”

“姑姑,若媛有錯在先,願受懲處!”徐若媛聲音略有些顫,可還是咬牙上前,“只是不該連累紀小姐和杜小姐,懇請姑姑……”

“你倒是有情義!”容尚儀笑讚了一聲,“只是都這麽講情兒,我哪一個都下不去手處罰了,那讓從前受罰的人可怎麽服氣呢?”她晃晃手裏的寶藍冊子,“看看今兒都有誰來要過人吧!”她吩咐座下副史。

“稟尚儀,現接到的瑯嬛閣要一個、鳳鳴閣要兩個!”

“鳳鳴閣要人我怎麽不知?”

“稟尚儀,是剛來的單子,說為寧王籌措大婚,娘娘臨時想起要調看庫中的綾錦樣子,那邊兒才要抽人幫著查找碼放!”

“我說呢!”容尚儀點頭,“那就辛苦你們三位了!往後可要長記性,別再受罰了,去吧!”她含笑叫人,吩咐著把德琳送往瑯嬛閣,紀、徐兩位送往鳳鳴閣,滿殿噤聲——德琳經過瑤箏身邊時還輕聲告誡她“勿生事”,她這時也不敢強出頭,聽容尚儀的話意是要罰她們去各處幹活,並不至太不堪,只得眼睜睜看著翠霞帶著德琳出去了。

這時候冬陽初起,宮中各處都有人走動,看到德琳跟翠霞走過,有相熟的遠遠就笑,“翠霞,又抓著一個犯錯的?”及至看到她身後人的儀容,便多有訥訥不能成言的,有一個更吐舌不已,悄悄把翠霞拽到一邊兒道,“這樣兒的也要受罰?你們容尚儀也太狠了吧?”被翠霞說“等著我回去告訴容尚儀”給嚇退了。

幾次三番,翠霞想來也是煩了,引著德琳拐上了一條人少的路。不必時時被人看著了,德琳這才覺出後脊挺得又酸又硬了——自小到大,她還從未被人看笑話似的這麽看過!不過總算未在人前露出軟弱來,她的心底生出些傲然:宮中的路確是不平,只是她會盡力走得平穩!

跟上翠霞的步子,很快到了一處古木參天的清幽所在,眼見一座城樓似的三層軒閣巍然聳立,白墻青瓦,飛檐翹角,高懸藍底兒金字匾額,“瑯嬛閣”三字熠熠生輝,不由嘆了一聲,“好氣派!”

翠霞走這一路到現在才聽她出了個聲兒,也說不出什麽感受,淡著臉道,“你知道這是哪兒?”

“皇家的藏書閣吧。”德琳還在看閣上的字——瑯嬛據傳是天帝藏書的地方,以此為名的自然不作他想了。

翠霞聽她是真的知道,不說什麽了,直接引著她進去找人交差,渾不知與此同時,東宮的內侍總管李申正急步進了文華堂——太子殿下日常讀書、辦理公務之所。

“殿下!”

“何事?”室中只有元成一人在案上寫字,直等寫完了一頁才悠悠開口。

情知太子這是在薄懲自個兒的急躁了,李申勻了勻氣息才躬身回稟,“杜小姐被罰了。”

元成又在蘸墨,漫不經心,“哪個杜小姐?”隨手又展開一張紙。

李申望了望他,也平淡了語調,“就是那位應選公主教習的杜小姐。”

元成握筆在手停了一停,似在琢磨往哪兒落筆,到底未擡眼,“怎麽著了?”

“犯錯了。”

李申就答了這三個字——元成未再問,他也未再說。元成懸腕寫字,好一會兒之後才藹然叫了一聲,“李申。”

“老奴在!”李申恭恭敬敬地行禮,使眼色叫奉了茶點進來的宮娥們上外頭候著。

“你在等著我請問你?”元成停筆挑眉。

“老奴不敢!”李申低頭把笑忍回去,上前把聽到的事說了一遍。

“容姑姑這是在給人下馬威啊!”元成嘆了一聲,覆又提筆。

“殿下!”

“說!”

“您不用過去看看?”

元成筆走龍蛇,“看什麽?你以為這點兒事她擔不下來?”

“她能擔下來那是她能擔下來,太子您……”您要是去看看那不是您憐香惜玉嘛!

元成不置可否,自顧寫他的字,李申也不多嘴。又是好一會兒,元成擱下了筆,端詳著自個兒臨的帖子,“這字!要不……你去瑯嬛閣找幾本字帖回來?”

“殿下,還是您去吧,老奴哪知道您想要什麽帖子?”李申搖手,“老奴給您引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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