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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將降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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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丞相略帶花白的胡子顫抖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不甘心地望著這個女兒, 終於還是彎下膝蓋,沈沈地跪了下去:“臣見過皇後娘娘。”

林晴眉不叫他起身, 硬聲問道:“丞相來見本宮, 所為何事?”

林丞相拿捏不準她的主意, 不敢起身,怨憤道:“娘娘連夜將自己的親妹妹請進宮來,老臣擔憂小女, 特來接她回府。”

林晴眉道:“小妹偶感風寒,本宮已命她留在宮中休養,丞相請回吧。”

一番推辭的話叫林丞相心中不快, 不待她吩咐便直接起身,怒而喝道:“什麽風寒如此迅猛?你莫要用這招來糊弄我!”

林晴眉心底生寒, 冷冰冰道:“看來父親對事情緣由心知肚明,既然如此, 又有何顏面要接她回府?本宮疑心,這點心既是丞相讓她做的, 究竟是誰動了手腳, 尚未可知。”

“你混帳!”林丞相壓低聲音,臉上的激怒神情卻半分不減,“書和是你的親妹妹, 謀害皇嗣乃是誅九族的大罪, 如若洩露出去, 林氏一族全要搭進去,你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心中有九族,本宮可沒有。敢動我兒,本宮決不輕饒!”林晴眉聲色俱冷,眉目間帶著冷厲的決絕之意,“本宮既將她留在雍和宮內,便是顧及到林氏的顏面,可父親若執迷不悟,那就休怪本宮不念姐妹情誼。”

林丞相大驚:“你待如何?”

林晴眉冷笑一聲,眸間厲色令人心驚,分明是動了殺心。

親姊妹淪落到這樣的地步,林丞相異常痛心,卻又不得不從中轉圜,咬牙道:“你守住書和的秘密,為父……便也替你守住小王爺的秘密。”

林晴眉倏地站起身來:“此話何意?”

林丞相道:“夏從的事你當為父不知道?當年你與夏起存有私情,自你入宮為後,為父可從未對人提起過,若是叫小皇帝知道這個孩子的生父……”

“丞相!”林晴眉驟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掌心發麻,心中更是一片冰冷,豈料他會以此來要挾自己,“你當真是叫人失望,本宮……”

話音未落,突然“砰”的一聲,殿門被人撞開,身著禁軍服制的人瞬間湧了進來,利劍出鞘之聲疊起,立刻將林丞相包圍在中間。

“這是何意?”林丞相怒視著林晴眉,後者臉上帶著一絲錯愕,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局面。

禁軍統領手臂揚起,沈聲道:“丞相,接旨吧。”

雍慶四年十一月初七,權傾朝野的國丈林丞相突然下獄,罪名乃是謀害皇嗣,按律當誅九族。然而林丞相下獄後,朝廷卻並未派人捉拿其家眷,丞相府下門生以及那些與他有私交的大臣亦未受到牽連,自始至終,關押起來的便只有林丞相一人,反倒叫外人摸不著頭腦。

夏治道:“為何不將他們連根拔起?”

林放好笑道:“我雖說要賭項上人頭,可沒真的想以命相搏。丞相一人入獄,朝中很快便會有人挑起重任,再有周老丞相現已出山,不至於亂了大局。再者青禾尚未救回,丞相該如何定罪,尚無定論,皇上且等著吧。”

朝中少了林丞相,原本覬覦相位的人便蠢蠢欲動,只是觀如今情形,只能徐徐圖之。

夏治親自去了一趟雍和宮,探望病中的夏從。

夏從到底年紀小,身上的紅疹消下去後,人也整整瘦了一圈,兩只眼睛顯得越發大,只是沒什麽神采,病殃殃的。夏昭趴在床邊,紅著眼眶拉著他的手指,小聲喊道:“弟弟……”

林晴眉心中不忍,安慰道:“弟弟還在睡覺,等他醒了陪你玩。”

夏治怕他打擾夏從休息,讓他看了一會兒,便叫乳娘將他抱下去。

殿內宮人自覺退下,夏治道:“你那小妹如何了?”

林晴眉道:“她行事如此狠毒,臣妾必當嚴懲,還請皇上網開一面。”

夏治不置可否,又道:“丞相在朝堂之上縱橫多年,此番夏從出事,焉知背後沒有他的授意?如今他人已在大獄,皇後以為該如何處置?”

林晴眉神情動搖,軟了聲氣道:“丞相為官多年,縱有失職之處,卻也不可抹滅他的功勞。夏從的事,怎麽輕易斷言是由他指使?”

“既不是丞相,那便是林書和了?”

“皇上!”

“皇後叫朕對林書和網開一面,朕可以答應,又叫朕對丞相手下留情,朕也可以考慮。只是……朕一退再退,總得有個退的理由,叫朕心甘情願地退,也叫天下萬民心服口服。”

林晴眉心神慌亂,吶吶開口:“皇上……若已有決斷,便告知臣妾,臣妾必定盡全力。”

“此事幹系重大,如今能有何決斷?”夏治輕笑道,“不過你所言不虛,丞相多年來確實勞苦功高,若是他明白急流勇退的道理,朕自然念著他多年來為我大雍付出的心血。”

林晴眉道:“臣妾定力勸父親告老還鄉,頤養天年,絕不給皇上添亂。”

林晴眉如此識趣,夏治還算滿意,緩聲道:“當日秋闈時,有一士子名為周世安,忠肝義膽,極為難得,皇後想要開辦女學,朕便讓他負責此事,皇後若有何要求,盡管與他說。”

秋闈一案即將落幕,周世安這次捅出了簍子,冒然讓他與眾位士子重新開考,只怕會讓朝中某些有心人拿捏住,不如將他調到皇後身邊掛個職位,一時半會兒倒是沒人敢找他的晦氣。

夏治自覺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心情愉快了不少,朗聲道:“昭兒,隨朕回宮。”

乳娘將夏昭抱出來,夏治道:“放他下來,讓他自己走。”兩歲的娃娃了,還成天讓人抱著,實在不像話。

夏昭乖巧地跟在夏治屁股後面,抓住夏治的小拇指,拳頭攥得緊緊的。夏治步子邁得大,他有些跟不上,卻不吭聲,費力地甩起兩條小短腿,跟在他後面跑了起來。

突然,身後傳來“撲通”一聲,小拇指上的力道驟然失去,夏治扭頭一看,孩子已經趴在地上,撅著屁股滿臉通紅地望著他。

夏治腦子一抽,忽然哈哈笑了起來,夏昭嘴巴癟起,將手臂搭在地上,腦袋便埋了上去。

夏治不發話,宮人便木頭似的站在一旁,沒一個敢上前去扶。

福秀實在沒臉看他家主子與小孩子這般玩鬧,小聲提醒道:“皇上。”

夏治這才醒過神來,趕忙彎腰要將他抱起來。只是他這腰方才彎下去,陡然感覺後背處一陣鉆心的疼痛從皮膚外沖到骨頭裏,硬生生砸在胸口,眼前一黑,頭腦發沈,便朝前栽去。

“皇上——”福秀大驚失色,慌忙伸手去扶,卻被夏治一掌推開。這一個趔趄險些讓他摔倒在地,還好及時清醒過來,用手撐了一下地面,這才沒有倒的那麽狼狽。只是身上的疼痛並不好受,夏治咬緊牙關,完全說不出話來,額頭上的冷汗眨眼間便滾落下來。

“你們,都下去!”福秀厲聲吩咐,旁邊的宮人立刻退下。

夏治僵硬地坐在地上,兩手抓住膝蓋,按得緊緊的,身體輕微地打著哆嗦。

“皇上?”福秀道,“可要傳太醫?”

“不必。”夏治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那陣突然起來的疼痛突然消失了,放松脊背道,“你只當沒有此事,世子那裏更不可亂嚼口舌,可聽明白了?”

自從青禾失蹤後,林放便憂心忡忡,在他面前擺出一副鎮定的樣子,勸他不要太過擔心。實際上夏治清楚得很,林放比他自己還要擔心青禾的隱憂。

夏治懷疑方才是青禾後背上受了刑,這才讓他感同身受。

夏昭不解地望著這一幕,也顧不上哭鼻子了,從地上爬起來,在他父皇對面坐下,呆呆地望著他。

“朕無事。”夏治嗞了嗞牙,拉著夏昭正要起身,後背上突然又竄起一陣痛感,疼得他下意識甩了下胳膊,直接將夏昭的手臂甩了出去。

夏昭彎了彎嘴巴,惶恐地望著他:“父……阿父……”

這還是第一次從夏昭口中聽到帶著哭腔的叫喚,夏治心中湧起一陣奇妙的感覺,連後背上的痛楚都沒那麽強烈了。他欣喜地望著夏昭:“來,再叫一聲。”

夏昭瞪圓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清脆地喊了一聲:“阿父。”

“真乖。”夏治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既然這麽乖,那叫福秀抱著你好不好?”

夏昭懵懵地點頭。

福秀擔憂道:“奴才扶著皇上,不如叫……”

“不必,朕無礙。”夏治撐著他的手臂站起身,隨即松開,整了整淩亂的衣服,咬牙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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