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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與君兩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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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治嘴巴裏如同含了一口黃連,咬了咬後槽牙道:“你這分明是狹私報覆。”

“微臣豈敢。”林放愉悅地笑出了聲, 臉上帶著戲謔的神情。此番與他逗趣, 倒是將先前的事輕輕揭過,想來夏治不會再與他置氣。

夏治尷尬地從床上爬起來, 拍了拍衣服, 就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沖進來稟報,說人找到了。

“走,去看看。”夏治心中一喜, 匆忙便出了門,只是越往小花園裏走,越覺得氣氛不對。遠處隱約傳來尖銳的哭喊聲, 一群人圍成了圈,擋住了他的視線。

“究竟發生何事?”林放面色沈肅, 搶先一步走了過去,人群朝兩側散開, 登時叫他眸光沈了下來,下意識轉身, 擡手擋住了夏治的眼睛。

夏治腳步微頓, 卻強硬地推開他直接走了過去。當他看到周世安懷裏抱著的女孩子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胸口仿佛被石頭狠狠地捶了一下, 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皇上。”林放慌忙上前, 擡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周世安跪在地上, 佝僂著背,兩手緊緊抱著彤姐兒,抽抽噎噎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身體都在哆嗦。

夏治眼睜睜望著渾身上下還在滴水的人,眼珠子幾乎從眼眶中瞪出來,如果說當初在死牢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梅妃給他以強烈的刺激,此時看到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遍體鱗傷,毫無聲息地躺在地上,便叫他咬牙切齒,心神大震。

這吃人的世道,真是身如螻蟻,命如草芥。

圍觀的人不敢發出絲毫聲音,可是眼睛卻都盯在彤姐兒身上,夏治攥緊了拳頭,從嘴巴裏擠出幾個字:“叫他們都退下!”

一聲令下,圍觀的仆人侍衛立刻做鳥獸散,周圍的空氣陷入死寂中,唯有周世安嗚咽的抽泣聲敲打著他的耳膜。夏治只覺得遍體生寒,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令他心生惶然,胸口湧起莫大的悲涼。他曾親口答應周世安,會替他找到彤姐兒,只是沒想到,找到的卻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他僵硬地擡起手指,想將衣服脫下來,卻被林放攔住。

林放在他手臂上按了按,隨即朝旁邊招了招手,青蘭立刻遞上一件幹凈的披風,夏治接在手中,緩緩朝周世安走過去。他蹲在周世安身旁,本想說些安慰的話,張口時才發現喉嚨裏梗塞的厲害,鼻尖陣陣發酸,竟然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能將披風給彤姐兒蓋上。

“皇上,”周世安的指尖攥緊了青灰色的披風,擡頭望著夏治,眼眸中透出猩紅色,他打了個哭嗝,哽咽道,“皇上……彤姐兒……沒了……”

夏治險些跟他一起哭出來,慌忙咬住舌尖,硬生生讓疼痛將眼淚逼回眼眶。他擡手在周世安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神色凝重道:“朕答應你,替彤姐兒討回公道。”

話音未落,便聽到定國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皇上,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啊——”

定國侯弓著腰,滿臉羞愧地小跑而來,甚至被地上的鵝卵石絆了一跤,踉蹌著險些摔個跟頭。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小廝一左一右,押了一個面容瘦長的中年男人,此人尖嘴猴腮,瘦成一張紙片,被小廝往地上一扔,便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定國侯重重地踹了他一腳,聲淚俱下道:“皇上,此事老臣也是方才得知,這刁奴借著侯府的聲望,在外為非作歹,竟強搶民女,玷汙之後沈入湖底,實在禽獸不如。老臣親手將他擒來,還請皇上定奪。老臣管教不嚴,有失察之責,請吾皇降罪。”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既將害人的罪名推到別人身上,又自請降罪,完全堵住夏治的話柄。

周世安抱緊了彤姐兒,擼起袖子狠狠擦了把鼻涕,激動地控訴道:“你騙人,彤姐兒就是被你害的……你這個畜生……皇上,求您為彤姐兒做主,您一定要……”

“周世安。”夏治突然開口打斷他的話,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周世安吶吶地閉上嘴,不忿的神情卻清清楚楚掛在臉上。

彤姐兒是從小花園中心的湖裏撈出來的,胳膊與腿上縱橫交錯的痕跡可以看出她曾遭受多少折辱,而尚未發生變化的膚色也表明她剛被投下湖中不久,就連身體也是柔軟的,想來離遇害也沒多長時間。

夏治控制不住地想,或許就是因為他突然帶人來府中搜查,才會逼得定國侯狗急跳墻,直接痛下殺手。

望著這個跪在他面前的老頭子,他恨不得現在就砍了他的腦袋,給彤姐兒討回公道。可是堂堂一個侯爺,他動不了,也不能動。

林放就在旁邊望著他,哪怕一句話都未曾說,眼睛裏透露出來的克制卻讓他不能忽視。林放是在提醒他,千萬不能把事情鬧大。為了找一個平民而帶侍衛闖入侯府,本就有違常理,若再生事端,事情將朝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

夏治暗自捏住拳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忽然發覺自己跟以往不太一樣了。以前他也算是個小憤青,喜歡打抱不平,現在卻開始思索,怎麽在這勾心鬥角的時代好好活下去。

林氏是一棵大樹,如今根系已經根植土壤,牽一發而動全身,今天砍了一個定國侯,明日又有千千萬萬個定國侯爬起來。他與林氏一族為敵,等同於蚍蜉撼樹。

“世子,此事你說如何處理?”夏治閉了閉眼,嘆息著問道。

林放道:“刁奴害人性命,當立即斬首示眾,定國侯管教不嚴,當罰俸三年,厚葬此女。”

夏治嘴角勾出一個冷笑,罰俸三年?人命當真是不值錢。他啞聲道:“便依你所言。”

“老臣叩謝皇上。”定國侯磕了個頭,便要讓小廝將人拖下去安葬。

“不必!”周世安抱著彤姐兒站起來,血紅的眼眸盯在定國侯臉上,臉上透出一股淩厲的狠勁,咬牙道,“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這老賊!”

定國侯呼哧喘著粗氣,目光陰沈地盯著他,礙於夏治在場,硬是把一口惡氣吞回去,鄙夷地望了眼他懷中的女屍。

這場面著實叫夏治惡心,他猛地一揮衣袖,掉頭便走,楊振廷領著侍衛緊跟在身後,出了侯府大門,夏治腳步突地一頓,朝身後看了眼——

周世安抱著他的姐姐,一步一步朝門外走來,他走的很吃力,脖子上青筋暴起,兩條胳膊不停打顫,雙腿也在哆嗦,好幾次身體搖晃著,幾乎要將懷裏的人甩下來,卻又牢牢地抱住了。

“我來吧。”楊振廷看不下去,朝他伸出雙手。

周世安仰頭望著他,難過地吸溜了下鼻子,紅著眼眶說:“多謝大將軍,我想親自將她抱回家去。”轉眼望著站在一旁的夏治,聲音裏又帶了哭腔,“皇上也不能替彤姐兒做主嗎?”

夏治抿了抿唇,這一瞬間他覺得異常羞愧。

自始至終他都覺得自己不像個皇帝,也從來不要求自己做個好皇帝,心心念念的不過就是保住一條小命。

可是別人不一樣,人家真的拿他當皇帝看,有了冤屈,便將申冤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這份沈甸甸的寄托壓在他肩膀上,同時也壓在他胸口上。

“你過來,朕有話同你說。”

夏治招了招手,周世安朝他走過去,依舊不肯放下彤姐兒。

林放處置了府中刁奴,匆忙趕出來時,便見夏治與那個小子站在一處,先前叫他看不順眼的人,今日倒是令人欽佩。

更叫他刮目相看的是夏治,今日他竟然沈得住氣,沒有當面與定國侯撕破臉,著實叫他驚訝。此時夏治兩手背在身後,面容平靜地與周世安說話,神色間流露出的從容不迫令他微微錯愕。

林放瞇了瞇眼睛,問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楊振廷雙手環抱在胸前,搖頭道:“不知。”

林放道:“我近來諸事繁忙,你若得空,稍微照看點這小子,別叫他被人害了。”

楊振廷詫異地扭頭望著他。

林放道:“林安北這老狐貍睚眥必報,今日皇上帶人搜府,他必將這恥辱算在周世安身上,說不得會下黑手,你多加費心。”

楊振廷握緊手中的劍,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周世安由楊振廷負責護送,林放則陪同夏治回宮,二人上了馬車,林放直接開門見山道:“皇上方才與他說了什麽?”

夏治微微蹙眉望著他,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林放,你舍得林家嗎?”

林放神情一滯,隨即反應過來他的話,失笑道:“有何不舍之處?臣早已言明,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哪怕與林氏一族為敵?”

“哪怕與林氏一族為敵。”

“好!”夏治臉上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鄭重問道,“朕想做一個好皇帝,愛卿可願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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