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失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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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這種事情其實每天都有。

但是今天不一樣。

凜站在那片黑暗中,唐刀握在手中,鮮血順著臉頰滴答落在地上,然後又像蒸發一樣的消失掉。

左眼痛的就像當年實驗那樣,大概是又起排斥反應了。

古怪的笑聲低低響起,凜不悅的瞥了一眼,鳳梨頭少年無辜的聳聳肩,表示自己沒有嘲笑他的意味。

凜覺得從今天起他要徹底討厭術士。

……算了,還是改成討厭拿著地獄指環的術士好了。

Viper應該沒有地獄指環吧?

心裏轉著孩子氣的念頭,他擡起手,刀尖指著六道骸,面無表情的問他。

“鳳梨妖怪,你又滾過來做什麽?”

鳳梨妖怪?滾過來?

六道骸選擇無視他語氣中某些詞匯,依然笑吟吟的看著他,紅色的左眼,和他的右眼看起來真像是一對呢。

卻也只是像。

這樣被詛咒的眼睛,怎麽可能回成雙?孤獨,要得就是一個人。

所以在想了好久好久,還查找了不少資料,他才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就是,這個人的眼睛,就是他的。

因為這樣的眼睛本就只有一個。

【歷史上對六道輪回之眼的實驗屢見不鮮,然而鮮有成功。】

就是這麽一句話,讓他戳開了那扇紙窗。

凜,大概就是他的“前輩”吧?至於為什麽現在這只眼睛到了六道骸的眼睛裏,哈,除了被挖被殺,還有什麽結果呢?

哪些東西無所謂,他比較關註的是,為什麽這個在他時間軸前方的人,會和他在夢中遇見。

問題不會出在他自己身上,那麽只有這個人。

他的視線落在銀發少年的脖頸處,潔白玉佩的旁邊,還有一個插著翅膀的古怪指環。

說起來,上次都沒有註意到,不過這次也可以。

這個指環……

強烈的波動感四散,這個夢境的世界在天搖地晃。然後六道骸就發現他在脫離這個夢境,那個聯系在他和凜之間的某條繩索被切斷,凜已經無法把這個時光彼端的來客再束縛在自己的夢境中了。

大概……是眼睛被挖了吧。

只有這種猜測,他笑吟吟的看著那抹月光色消失。以後,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了吧。

“稍微有點遺憾。”

不過,倒也無所謂。

而另一邊,凜陷入了徹底的昏迷中。

這回連夢境都沒有了。

加百羅涅這次的損失很大。

嵐守在綁架期間受到不少折磨,右手已經無法戰鬥了。霧守正在搶救可是眼看著也不行了,而雲守的左眼與身體發生嚴重的排斥反應,能做的,只有摘除。

安德莉亞坐在搶救室門口,握著丈夫的手,想借此來給自己力量。

有一種壓抑在心底蔓延,一絲一絲,漫長的疼痛。

無數想法從腦海掠過,卻沒有一個駐留,被稱為“加百羅涅右手”的女子此刻也沒有一點辦法,來挽救同伴。

游梓把三個人送到醫院後就又離開了,他忙著和埃裏克斯雷霆掃蕩博蘭諾的殘餘勢力,這次誓要弄得幹幹凈凈,受牽連的小家族不少,都是在綁架嵐守和霧守中間出過一點力。

當然,還有那個斯蒂亞,他登上了加百羅涅的黑名單,只要抓到,格殺勿論!

急救室的燈熄了。

安德莉亞站起來,其實作為一個快要臨產的孕婦,她本不該來這裏,但是因為這裏面躺著和她息息相關的三個人,希瑞爾挪不過她,只有和她寸步不離,深怕出什麽事。

“醫生!怎麽樣?”

就算是黑手黨,病房外家屬的心思都是一樣的。安德莉亞焦慮的問道,醫生沈痛的看了看她,不知道該不該對一個孕婦說那種話。

“請直說。”

安德莉亞看出醫生的為難,努力平靜自己的情緒。看到一邊的BOSS點頭,醫生只有直言。

“抱歉,霧守大人的身體機能被破壞得差不多了,我們……救不了……”

安德莉亞眼前一黑,差點就要昏倒,然而她還是扶著丈夫的手臂,臉色蒼白的可怕。

“霧守大人去世前蘇醒了一會兒,問了雲守大人的情況,然後他說,要把他的眼球移植給雲守大人①。”

“艾德的眼睛和凜不會出現排斥嗎?”

“基本相符,應該不會出現大的排斥。”

“那麽……凜就拜托你們了。”

“是!”

手術室的紅燈滅下又亮起,加百羅涅夫婦二人相依坐著,默默等待消息。

無論,那是好的,還是壞的。

Viper聽到加百羅涅被博蘭諾餘黨折騰死慘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一個窮鄉僻壤。

聽到霧守掛掉時他抿抿唇沒說話,聽到嵐守可能以後都不能戰鬥時他有點幸災樂禍,聽到雲守摘除六道輪回之眼的時候,他正在數錢的手一頓。

隨後又是若無其事的繼續算存款。

那雙異色的眼眸,以後,大概就看不到了吧。

其實異色的看起來聽醜的。

嗯,單眼也很難看。

“任務完成,請將餘額打進我的賬戶。”

他對著此地的關系人說。

“唉?我這邊還有一些任務,到時一起付吧。”

“不用。我不接了。”

還好那個笨蛋沒死,欠那麽多錢,死了他找誰要去。

也許可以找加百羅涅。

但還是當著當事人的面逼債,更有成就感。

“咦咦?”

關系人發出驚異的聲音,這個財迷,怎麽會放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

“有事。就這樣。”

以毒蛇為名的人這樣回答,關系人怎麽想也無解,然後覺得,或許,是真的有事吧。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說不定比錢還重要。

紫色鬥篷的術士揚長而去,而去向,是加百羅涅。

不管怎麽說,還是確認一下,自己的欠債者……

其實他只是想去嘲笑一下那家夥,整天那麽傲氣,這回摔跤了。

……還是算了,說不定那個笨蛋會哭,那就難看死了。

凜睜開眼的時候,左眼貼著的紗布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正要去摸摸,卻看見一個小護士走進來。見到那個在病床上沈睡了五天的雲守終於蘇醒了,她驚喜的跑出去叫醫生。

凜剛要吐出來的問話就這麽哽在喉嚨裏,嗆得難受。

醫生對凜進行了檢查,然後得出了良好的結論,凜沈默了一下,最後還是在醫生出去前開口問他。

“廢柴怎麽樣了?”

“?”

對守護者之間的稱呼不太理解,醫生回以疑惑的表情。凜有些焦躁,抿著唇,吐出那個名字。

“艾德。”

醫生僵了一下,低低的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裏像是石頭墜入水面起了層層波瀾。

“霧守大人……重傷不治。”

雲守沒有說話。

醫生去看他,那個少年已經閉上眼,安靜的,看不出悲傷或者其他。

他突然就有些生氣,就算雲霧之間關系不好,但怎麽說也是一個家族的啊。

而且霧守還把眼睛給了他。

想起雲守可能不知道,他就壯著膽子告訴他。

“雲守大人,你的六道輪回之眼和身體發生排斥。是霧守大人在彌留之際將眼睛移植給你的。”

他以為雲守會哭或者其他。

然而,那個少年,什麽動靜都沒有,靜靜的睜開眼,冰冷的看著他。

醫生被他看的渾身發抖,就在那只碧色眼眸看過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

他怎麽這麽蠢!那可是雲守啊!與家族之間,聯系最弱的雲守!

雲守感不感激霧守和他有什麽關系?守護者之間的關系是他能置喙的嗎?他是有兩條命,還是有不一樣的身份,能讓這個孤高的浮雲不會對他的放肆感到不高興?

“我要休息了。”

然而那個少年還是沒有動作,丟下一句話,再度閉上眼睛。

醫生連忙離開病房。

石頭砸在水裏頭,會濺開水波,水暈一圈一圈泛開,最終,回歸寂靜。

可是那石頭,還是沈在水裏頭了。

沈甸甸的。

手撫上左眼,然後又放下,他的唇角揚起,勾勒出一個孤高的,寒涼的笑容。

別以為我會這麽原諒你。

我……

最討厭廢柴了。

醒來後第二天,凜見到了安德莉亞。不過不是記憶中那個懷著孕面色紅潤的孕婦,而是抱著孩子的消瘦女子。

瘦了不少,原本豐腴的她竟也可以用扶風弱柳這種嬌弱的詞匯來形容。

凜怔了一下,連忙問她怎麽了。安德莉亞笑著告訴他在他進手術室後沒多久自己就生產了,一個健健康康的男寶寶,取名為迪諾。

她把抱著的寶寶遞過來,凜手足無措的接過,覺得軟趴趴的讓他僵硬的很。

“好弱。”

忍不住抱怨,然後換來孩子母親的敲頭,帶著笑有點不滿。

“小孩子都是這樣。”

凜不可置否,仔細在那個小孩的臉上找安德莉亞的痕跡,可惜除了一頭金毛不知道是遺傳安德莉亞還是希瑞爾,其他都看不出來。

好吧,小孩子嘛,長得不都一樣嗎?

凜是這樣覺得的,然後要把小孩還給他母親,誰讓這孩子太軟了,他害怕摔到然後安德莉亞生氣。

然而在交換的時候,小孩子突然伸出手,啪的……揪住凜一縷銀發。

誰叫你說他是金毛的。

不敢動,凜只有眼巴巴的看著安德莉亞,還要忍受小孩時重時輕的拽。最後幾乎就要采用“幹脆割了吧”這種方法,孩子母親一臉笑意,揉了揉小孩的手。

奇跡出現了!迪諾松手了!

凜覺得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有兩個,一個是小孩,一個是媽媽。

安德莉亞將迪諾交給護士帶回去好好照料,然後坐在床邊拉住凜的手,她的笑容,平和母性,但更身處卻是無法掩蓋的悲傷。

歡樂時光過去了,那些哀痛,還是會襲來,淹沒直到窒息。

加百羅涅從來沒有過這麽大的損失,說是斷手斷腳的重傷,都不為過。

凜嘴唇動了動,安慰的話怎麽都想不出來,安德莉亞突然抱住他,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氣。

“凜,還好你沒事。”

在聽到霧守重傷,嵐守殘廢的時候,她確實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傷,但同時又有喜悅。

幸好,凜你沒事。

這是自私,安德莉亞知道的。

但是沒辦法,她在接下教育這個剛入家族的小孩的一刻開始起,她和他,就已經有了和別人不一樣的關系。

像是姐弟,像是母子,是她給了這個孩子最初的安定,也是這個孩子給了她最真誠的笑容。

而在生了孩子後,她對這個孩子,越發感到割舍不斷的親密。

【安德莉亞。】

她還記得,那個進來後鮮少說話的孩子,會如何一聲聲,乖巧的叫著她。

“安德莉亞,我沒事。”

凜回抱她,從那緊緊的力度,他能感覺到這個女性的惶恐。

像母親像姐姐,但無論是哪個,都是這個女子,給了他親情。

我沒事。

還有,讓你擔心了。

病房外,加百羅涅九代看著這幕,眼裏深處溢出的暖意柔和了連日來剛硬的神色。

很快的,凜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那頭月光色的頭發下,是一雙寒涼的,碧色眼眸。

拆掉紗布的時候,凜對著鏡子,給自己十秒的發呆時間。

然後再度恢覆成為,那個冰冷沒有人情味沒有任何羈絆,孤高的浮雲。

亞娜因為手傷決定隱退,其實最主要還是她過不了自己那關,據說這次被綁架她要負很大責任……事情都過去了,沒有人再想追究那些事情。

希瑞爾嘆著氣在她的報告上簽字,從此,凜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笑容熱情的傻姑娘。

游梓說她回老家種花去了,然而他的情報說了一些後又咽回去,最後沈默不語。

沒多久,艾德的葬禮舉行。

凜參加了。

其實說是參加,說是路過更恰當一點。少年站在最邊緣的地方遠遠看了一眼,然後上車離開。

回加百羅涅。

這裏的一切,哭聲,祝福,哀悼,都和他沒關系。

包括,那裏面躺著的,永遠也不會醒的人。

他坐在車裏頭,看著窗外風景變換,一抹綠色閃過,他突然發覺,原來,已經初春了。

那年冬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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