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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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陸殷氏商羽被抓一事,直到問斬的前一天,這消息才傳了出去,震驚東陸。

元宵節。

東漢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長街上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綿延數裏,禁軍在街道兩側開路,當押解前來的士兵緩緩進入主幹道上的時候,長笙蜷縮著身子躺在木框子圍成的囚車內,兩邊砸來的爛菜葉子和碎石將他身上本就單薄的囚衣濺的滿是汙穢,白毛子風穿過縫隙吹在身上的時候,掀起他腳踝處寬大的褲腿,露出裏面滿是傷痕的肉體,看起來分外可怖。

天空明亮的有些刺眼,雲卻壓的很低,仿佛氣壓都跟著甭的很緊,長笙抱著頭閉上眼睛,周圍一切狂歡和咒罵他此刻都是聽不到的,川流而過的記憶還停留在他跟李肅兩人在跳崖之前所有的一切——

倘若當初不是為了救他的話,後來想必不會再發生那些事情,他早就該死在西漢宮宴那個夜晚的斷崖上,若不是因為他,李肅也不會死。

他好像不大能記清楚李肅的模樣了,記憶中只有一道青色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站在遠處朝他招手,嘴裏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那人的臉冷冰冰的,總是一副假正經的樣子,卻叫他愛極了。

對了,他到底長什麽樣?

他忍不住皺了眉頭仔細想要看清楚那青衫人影的模樣,周圍一片飄忽的白光,他走上前去正要去抓他伸出來的手,卻不想幾次觸摸都抓了個空。

那手是虛幻的。

他急的跟他說話,說了半天,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不知道哪來的一陣風忽然飄過,那青衫人影瞬間被吹散,他驚得猛睜開了雙眼。

“下車!”

鎖鏈被下了鑰,隨著外面士兵的呵斥,長笙無知覺般呆呆的從裏面走了出來,手銬腳鐐在冰冷的石路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廣場周圍堵滿了人,監斬官甚至比他這個犯人還早一步到達刑場,長笙忍不住伸手擋住眼睛,從縫隙輕輕掃了一眼周圍,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他們這是在幹什麽?

嗚嗚的號角聲沈悶的從冷氣裏飄了出來,巨大的桅桿之上飄著東漢的長金大旗,四面八方圍滿了持刀的士兵,高臺上除了監斬的大理寺卿之外,還有兩個宗親模樣的男人。

挺大的排場。

他心裏想著。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跪倒場地中央的,號角聲依舊沒有停止,周圍全是悉悉索索交頭接耳的聲音,長笙目光呆滯的看著下方黑漆漆的人群,馬蹄聲忽然響了起來,鐵蹄鏗鏘,一下子將他從恍惚中抽了回來。

“武烈王?”大理寺卿有些驚訝的從位置上站了起來,魏淑尤翻身下馬走至高臺拍了拍身上落滿的雪,他先是咳嗽了兩聲,說道:“陛下派我前來監斬。”

兩個宗親其中一位是陳王,另外一位是紀王,他朝兩人行了禮後往僅剩的那道空位上一坐,問一旁的大理寺卿:“什麽時候行刑?”

大理寺卿:“回王爺,辰時三刻。”

魏淑尤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那快了,不到一刻鐘。”

大理寺卿本想問一下他怎麽一個人過來,卻又不敢開口。

昨日陛下才洗脫了魏淑尤的罪名將他從天牢之內放了出來,算得上是東漢有史以來第一位能從那地方出來還沒受任何懲罰的,原因無他,前些日子陳王在朝會上替魏淑尤開脫被皇帝斥責,後來魏淑尤那幾個部下又來求情,有三人直接被逼的撞死在紫金宮上,鐵骨錚錚,群臣最後看不下去,才一塊上諫皇帝不得不對魏淑尤無罪釋放。

誰都知道皇帝的心思,即便這次不殺魏淑尤也得將他扒層皮,可到底大殿上死了三個人,劉斐一時也不得不斟酌而定,畢竟這三人不是什麽普通販夫走卒,都是跟著魏淑尤出生入死十幾年的親隨,若這事把魏淑尤惹怒,那後果恐怕不是那麽輕易就能了了的。

後來魏淑尤從牢裏出來知道了這事的時候,除了一開始的震驚之外,這幾日都表現的十分平靜,哪怕昨日陛下想要試探他派他前來監斬,魏淑尤都沒什麽反應,直接應下。

今日,還真就來了。

迎著風雪,長笙將腦袋轉了過去看向高臺之上同樣盯著他一眨不眨的男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忽然輕輕一笑,做了個無聲的口型,重新轉過頭去。

大理寺卿皺眉道:“不知那殷氏餘孽跟王爺說了什麽?”

魏淑尤面無表情道:“對不起。”

“啊?”大理寺卿沒反應過來,“哦,是了,這孽障居然騙了王爺十年,險些將王爺連累,臨死之前能意識到自己的過錯,也算是沒白死了。”

魏淑尤沒說話。

天色開始有些暗了,巨大的風將長金旗吹的獵獵作響,烏雲從遠處飄了過來蕩在刑場上空,讓原本就壓抑的氣氛顯得更加死沈。

監斬官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來朝身後的陳王紀王及武烈王說道:“各位王爺,行刑時間到了。”

陳王點了點頭,擺手道:“開始吧。”

木筒裏的令牌被大理寺卿用兩根手指撚了出來。

“吉時已到,行刑!”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令牌落地的瞬間,原本光著膀子的劊子手一口將嘴裏的酒噴到刀刃上,有冰冷的寒氣從脖子裏面鉆了進來,長笙被壓著肩膀整個腦袋都被卡在木臺上,他餘光正好可以掃到身後不遠處的魏淑尤,一雙眼睛呆呆的看著他,眼淚不由自主的就跟著流了下來。

他不怕死,一點也不。

只怕再也不能見到他了,那個護他疼他十年的人。

可他又有些高興。

因為下一刻他就要去見李肅了,那個他愛著也愛他的人。

他閉上眼睛,心裏竟是一派平靜。

魏淑尤放在袖中的手早已經冷汗涔涔,雙拳緊握至發白,面上卻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天色越來越黑,雪渣子被卷的四散飛揚,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著那明晃晃的長刀就往下落,下一秒,手中飛刀登時射出,碰的一聲巨響就將劊子手中的長刀一把打落在地。

在場之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見從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陣箭雨而來,刑場四周駐守的士兵紛紛倒地,鮮血瞬間爆了滿地。

“魏淑尤,你幹什麽!”

陳王不可置信般看著已經從高臺上疾步往下飛馳的背影大喝出聲,卻見那人頭也不回的一腳踹翻前來圍攻的士兵,大片黑衣人從下面跳了起來,人群瞬間一片慌亂。

“商羽,咱們走!”

長笙被他從地上提起來一把甩到背上,老黃帶著一幫黑衣人把他倆護在中央將禁軍逼退下去,魏淑尤冷著一張臉就要往下走,陳王等人已經從高臺上奔了下來,在背後朝魏淑尤吼道:“魏淑尤,你是不是瘋了!”

魏淑尤轉過頭來雙眼充血的看著陳王,面色蒼白陰郁,喝道:“我是瘋了!回去告訴劉斐,就說我魏淑尤今天反了!血盟衛首領三條性命,遲早有一日會叫他還回來!”

他說著,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瘋了,都瘋了!快,快去通知陛下叫劉伯烈,魏淑尤反了!”大理寺卿嚇得整個人都差點站立不住,紀王被嚇的不敢出聲,只有陳王一臉平靜的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好似早就已經猜到了一般。

周圍一片混亂,魏淑尤不知從哪哨來的一匹馬,帶著長笙翻身上馬之後,四面八方湧現出越來越多的黑衣戰甲士兵全部跟了過來,這些人不似剛才的黑衣人,更不是皇宮的禁衛,魏淑尤手中長戟一揮,喝道:“血盟衛聽令!”

“喝!”

戰馬齊鳴,鐵蹄如雷。

“我部下三人,高翥,常青,趙燁被東漢帝劉斐逼死在紫金宮上,即日起,武烈王三字不覆存在,所有我部將士,跟著我一齊反了!”

“反了!”

“反了!”

身後的禁衛很快就在劉伯烈的帶領之下殺了過來,血盟衛只有一千餘人,但對魏淑尤來說足夠,前方城門上的守衛已經被老黃帶人殺了個幹凈,長笙此刻好似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般轉頭看著魏淑尤,說道:“這是......”

“我什麽都可以忍,”他說,低頭看著身前的長笙,咬緊牙關:“唯獨不能忍受我下面的人被逼的撞死紫金宮上......還有你。”

他一把扯過馬韁,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紫金宮上亂作一團,劉斐得了消息癱坐在龍椅上,閉了閉眼睛——他早就料到了今日,前幾日沒狠下心來殺他,終究是讓他給逃了啊。

“承謨,你真是有個好兒子啊!”

他低低開口,好似整個人都沒有了力氣,連睜開眼睛都變得十分艱難。

什麽叫做放虎歸山,這十幾年,他總算是明白了。

白荒歷八零一年,魏淑尤聯合北陸殷氏商羽反戈東漢,十萬血盟衛踏平西沙後追隨魏淑尤前往北陸,這一年,武烈王三個字從歷史上消逝而去,光明王站到了新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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