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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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長河記錄著他的每一步軌跡,不管怎麽走,既定的結局都是不變的。

北陸的風十三年來並沒有太大變化,一到冬天,還是那樣冰冷而又幹燥。

北都城內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雖然看起來不似當年獅子王殷卓在世時那樣的繁鬧,這兩年陸陸續續也還可以,大大小小的帳篷湊在一起排開,倒顯得這十一月份的天沒那麽冷了。

冬天的時候牧民們基本都靠秋日獵來的物資生活,牛羊這個時候很少有趕出來放的,前些時候金帳宮裏的武士在朔方原上辟出一大片地,這幾日才陸陸續續有幾批零散的羊群過來啃草。

天氣很冷,呵氣成冰,連古爾沁河都被凍出厚厚的冰層,一些武士用刀在河面上劈了兩下,震的手臂直發麻,卻不見什麽動靜。

鷹隼從半空中越過時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長嘯,仿佛要將這冰冷的濕氣從半空中劈成兩半似的,這三年越來越多的人從東陸遷了過來,基本都是當年流亡在外的夜北百姓,不但是北都城如此,就連朔北一帶,也逐漸開始繁華起來。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無非就是黃花開了三次,敗了三次,雪盛了三次,消了三次。

如今北境之王殷平掌握北陸一切大權,夜北的軍隊自八八一年開始便發動了他的覆仇之路,這幾年,西漢東漢再次聯起手來共同對抗草原大軍,與十幾年前不同的是,勝利的天平,早已經傾向了北方。

“大軍從羌州回來了嗎?”

河畔上,小孩擡頭問身邊的老人,眼底稚氣未脫,一派清澈。

“啊,就快了,光明軍和神策軍都快了。”

空氣裏卷著白絨絨的雪,光明王的光明軍和北陸世子的神策軍已經有兩年沒回來過北陸了,草原人都想念他們,就如當年流落在外想念著這片土地一樣。

城外的荒原上,夕陽給大地鍍上一片金黃,上百匹戰馬迎著風不知在等候著什麽,為首之人披著一件銀灰色大裘,滿頭墨發被辮成辮子散落下來,越發襯得一張臉雌雄難辨。

身後的戰馬在原地恢恢的打著響鼻,不一會兒,大地一片顫抖,擡眼望去,烏泱泱的大軍卷著白雪疾馳而來,將背後的金黃霎時間甩出去老遠,一片披靡之色。

甩了甩手上的馬鞭,為首的年輕人迅速打馬竄了過去,沒等前方的大軍停下,他忽然從馬背上躍了下來,而後朝前疾奔兩步,一把跳到對面首領的身上,笑道:“殷康,你終於回來了。”

“等久了吧?”殷康說,他脖子被身上掛著的人摟的死緊,卻也不覺著難受,一邊拍著那人的背一邊道:“就知道你肯定要出來接我,這一路上我是半刻也不敢歇息。”

狐裘的年輕人從他身上蹦了下來,臉頰兩側被風吹的有些泛紅,像是高興極了,一張嘴根本笑的合不住,說道:“啊,累壞了吧,走,趕緊回去,殷平早就在金帳宮等著了。”

殷康點了點頭,給他收了收領子,笑道:“兩年不見,我們長笙好像又長高了。”

長笙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哪裏還能長得了個子,是你看錯了吧,嘖嘖,倒是你,這兩年被東陸的風水養的都胖了,哪裏像是剛打完仗的人。”

殷康伸手在他額頭上輕敲了一下,笑道:“真是調皮!”

大軍進城後,金帳宮外,殷平早就率領一幫將士等候多時。

幾個兄弟兩年沒見,自然要先是一番熱情問候,一幫人鬧鬧騰騰了好半晌才進了宮殿。

當年殷康被大君立為草原世子的時候,自然是希望它能夠成為下一代夜北的大君,八八零年下旬,殷平重振鷹旗之前並沒有找到殷康的蹤跡,等找到的時候,北陸的‘正義之師’已經開始了討伐東陸的征程。

等到殷康重新與殷平相見,後者從小作為殷康的忠實追隨者,自然有心想將這位置讓給他來做,卻被殷康直言拒絕,不必明說大家心裏都明白,一來當時跟西漢兩方正打的如火如荼,輕易讓位的話,很容易導致軍心不穩,他們是沒有任何後路的覆仇大軍,出不得一絲差錯,否則很容易將一切都前功盡棄,二來當時所有的軍隊都是殷平這些年來悉心培養出來的,殷康並沒有任何參與不說,即便是參與了,這幫將士也不會輕易認他這個王,所以最後還是以殷平為首,殷康為輔,再加之後來光明軍的加入,這幾年下來,逼的兩漢兵馬連連敗退,北陸士氣愈來愈勇。

金帳宮內少不了一番鬧騰,等結束的時候,天色都已經黑了下來。

長笙今天難得心情好,所以在飯桌上多喝了幾杯,暈乎乎的被奴隸扶著出了門,冷風帶雪的跟著一激,瞬間清醒了不少。

北陸的天地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一片廣袤,八八一年重新回來後,他現在已經不大能記得當初東陸的天是什麽樣子,地上的雪踩下去足有小腿的深度,長笙學著小馬在地上哆哆了兩下,惹得旁邊一幫武士大笑出聲。

“怎麽還沒回去,這麽冷也不怕著涼。”

殷康從帳內出來的時候發現長笙還在門口玩雪,趕緊走過去將他有些不穩的身子扶好,皺眉道:“這手這麽涼的,走,我送你回去。”

長笙倒是乖的沒拒絕,跟著殷康往回走,一路上,來來往往都是巡夜的武士,殷康問他:“不能喝就不要喝酒,看你這樣子明天起來肯定得頭疼不可。”

長笙笑道:“你今天回來我高興,沒忍住。”

殷康笑說:“怎麽一點都不懂的克制自己,還跟小時候一樣鬧。”

長笙:“兩年了,你都不想我,看你那樣子,倒是平靜的很。”

殷康:“說的什麽胡說,我要是不想你,就直接讓淑尤回來自己守在羌州了。”

長笙這才提起精神問他:“哦,兄長怎麽樣了?”

殷康眼底閃過一絲怪異,面上卻笑說:“挺好的,他那個身體到了冬天就那樣,不過還好,一直吃著藥,軍醫也都照看著,沒什麽大問題。”

長笙有點擔心:“羌州現在冷嗎?”

殷康:“沒有草原冷。”

長笙:“哦。”

兩人走了一會兒還沒到地方,殷康問他:“這兩年跟著殷平待在這,不讓你出去,憋得住嗎?”

長笙一楞,隨即‘噗嗤’一笑,說:“這話說的,我到哪不都一樣。”

殷康點了點頭:“那就好,鳳蘭山上的花開的還好嗎,好久沒見著了。”

長笙:“好著呢,我每年都去山上,你要想看的話,明年春天我去折一些好的帶回來養著,等你再回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了。”

殷康點了點頭。

快走到帳篷口的時候,長笙朝他擺了擺手,說:“我回去就得睡了,你早點休息吧,別太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

沒等殷康說話,他直接鉆進帳篷不見人影,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見伺候的一個老女仆正要進去給長笙送水,被殷康召了過來。

“世子。”老人恭敬一拜。

殷康溫和道:“是要送洗漱的水嗎?”

“是。”

殷康問:“平日裏也這麽早睡嗎?”

老人搖頭道:“小王子平日裏睡的很遲,一般都是醜時之後才從朔北回來。”

殷康皺眉:“朔北?他經常大半夜的往朔北跑?一個人嗎?”

老人點頭道:“是,小王子這兩年天天都是如此。”

殷康覺著心裏一下就不是了滋味,擺手讓她進去,又折身回了金帳宮去找殷平。

長笙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把自己卷成一團,身上的大氅甚至都沒來得及脫下,女仆進來正準備替他蓋上被子,就聽他忽然閉著眼睛說道:“不用進來伺候,出去吧。”

等人退下了,帳內的燈被滅掉了幾盞,光線瞬間暗了下來,也更顯得四周越發安靜。

他閉著眼睛不知道躺了多久,酒勁上頭壓根不敢睜眼,一睜眼就覺著周圍天旋地轉的難受,腦子裏卻還一派清明的,什麽事都往出冒。

這是他這幾年第一次喝成這樣,平時壓根就不敢沾酒,一沾酒就想到李肅,難受的好幾天都會緩不過來。

長笙說不清為什麽這幾年天天往朔北跑,可能是因為當年他第一次見著李肅的時候就是在朔北,很多時候他心裏都是空落落的,唯獨站在朔北的將阪坡上,他才覺著自己心裏能安定一點。

今天是十一月初五,在幾日就又是他的生辰,已經二十二歲了,長笙想,那年李肅走的時候,也正好是二十二歲。

不知不覺間,眼淚一下子就順著眼角湧了出來,這些年他都不曾刻意去想這些,今晚一定是酒精上頭了才會這樣,他想,以後再也不要喝酒了。

第二天他自然是起不了大早去找殷康的,等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了。

金帳宮內,殷平跟殷康兩人正說著話,周圍還坐了一幫將士官員,長笙本來準備進去看看,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找武士要來一匹馬,騎在馬上慢悠悠的又去了朔北。

他今天穿的很厚,可能是昨晚喝酒的緣故,只覺得渾身上下鉆心的涼。

這幾年朔北住進了不少牧民,當年他跟那幫費城的孩子玩基弩的地方如今已經成了別人安家的地界,長笙找了一處比較偏僻的將阪坡隔著大裘直接坐下,也不覺著涼,迎面刮來的風直撲到臉上,反而讓他頓時清醒了不少。

有幾個孩子正圍在下面的平地上堆雪人,長笙看了一會兒覺得挺有意思,跑過去問他們能不能把他也帶上,幾個孩子熱情的很,拉著長笙的手教他怎麽才能堆出更好看的,幾個人鬧騰了半天,堆了不少,什麽奇形怪狀的人物動物都有,最後長笙從口袋裏取出幾顆糖給一幫小孩分著吃,惹得大家都開心極了。

長笙笑了笑,還好前些日子魏淑尤從東陸送來這些東西他一直隨身帶著,卻不想今天倒還派上用場了。

“你不開心嗎?”

一幫小孩都走遠了,就剩下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大點的小男孩留下來睜著一雙大眼睛仰頭盯著他。

長笙一楞,蹲下身子問他:“為什麽這麽問?”

小孩說:“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長笙覺得他倒是挺有意思,笑著道:“說說看?”

小孩背著小手一本正經道:“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哪怕你臉上再怎麽開心,可你眼底表現不出來,那就是不開心,你啊,是不是有什麽傷心事呢?”

長笙被他這樣子給逗笑了,說道:“看你年紀不大,倒是挺會觀察人的,父母教的嗎?”

小孩搖了搖頭,“是叔叔教的。”

長笙:“看來你叔叔還算是個......恩......”

他想了半天,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麽詞比較合適。

小孩說:“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

長笙說:“每個人都會有不開心的事,這世上,真正開心的能有幾個呢?若是每一件不開心的事都要靠告訴別人才能消化掉,那簡直是太容易了,也沒了不開心的意義。”

小孩似乎沒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小眉頭輕輕蹙起,說道:“我叔叔告訴我,不開心的事情就要說出來,說出來就會開心,這是真的,我試過的。”

“是嘛?”長笙笑道:“看來你叔叔教了你不少東西。”

“對啊對啊。”小孩一聽這個像是十分開心,整個人都變得神采奕奕了起來:“你不想認識一下我叔叔嗎?說不定認識了以後,你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都沒有了呢!”

長笙伸手在他鼻子上一點,輕聲道:“那你叔叔有沒有跟你說,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這麽說話?”

小孩楞了一下,搖頭道:“那倒沒有......不過我叔叔說了,若是我碰見一個長得十分好看的年輕公子,可以跟他多說兩句......我看你長得這麽好看,才跟你說了這些的,怎麽,你不喜歡跟我說話嗎?”

“哈哈。”長笙直接被他惹得大笑出聲:“我倒是挺好奇你叔叔是個什麽樣的人,竟能將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教給你。”

小孩努了努嘴,隨後身後往他身後一指,說:“吶,我叔叔就在哪呢,你看。”

長笙笑著轉頭順著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剎那間,歲月恍惚而過,白茫茫的天地之間,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風雪之中,他雙手負後,面色寡淡,一雙秀長的丹鳳眼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像是載著歲月的漩渦,將他狠狠吸了進去。

長笙一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掛在臉上的笑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迷茫,恍惚,不可置信,只剎那,他臉上的神色已是千變萬化,悉數落在那人平靜的雙眸之下。

仿佛連風聲都要靜止了。

小孩見他面色有異,忍不住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說道:“餵,怎麽啦?你認識我叔叔嗎?”

他話音剛落,那青衫男人背在身後的手忽然朝他伸了過來,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從原地站起身來疾步朝他奔了過去,可能是蹲了太久雙腿有些發麻,也可能是受了點刺激渾身都跟著打顫,直到那雙有力的手臂將他險些趔趄的身子穩穩扶住,他終於一把將他摟住,死命的往自己懷裏擠著,艱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忍不住濕了眼眶。

“你還活著嗎?”他埋在那人肩窩裏顫抖著聲問道。

良久,他才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緩緩在耳邊響起:“我還活著,長笙,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卷,謝謝支持~

吶,我這次還算好吧,沒讓他們隔太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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