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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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長街上,身材矮小的河絡後人很快將城頭上的傳訊全部掐斷,等到駐城士兵反應過來的時候,人群已經烏泱泱的全部湧了上來。

到處都是血泥糅雜之後的殘艮,那些死去的人已經不知是被刀槍殺死還是被馬蹄踩死,鐵浮屠在前方開路,朱先生帶著人很快就將京都城的城門豁然打開。

傳令官再次率先將鷹旗插上城樓,一片歡呼吶喊聲挑釁般的朝著後方的中央軍示威,殷平坐在馬上最後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王庭宮宇,寒風吹過,天地之間冰冷而又幹燥。

手中旗幟從半空中揮下,馬上的男人忽然大喝道:“所有草原人都聽著,今日我夜北殷氏昭告天下,獅子的血已經覺醒,鷹旗重現,九州當立,當年受苦受難的北地百姓們,自今日起,你們都會跟著我——北境之王,重獲新生!”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

“北境之王萬歲!”

......

吶喊聲浪潮一般的接連響起,人們不管腳下的血水浸透了衣角連連跪拜,朱先生打馬立在殷平身後,滄桑的面容上,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北境之王’的稱號,自夜北立國以來,只有兩人用過。

一位是五百年前建立夜北草原的鐵爾沁王殷壽,一身功績千秋傳頌,響徹九州,而後在立國之後,才將‘北境之王’的稱謂改作‘鐵爾沁王’,用以帝王之冠。

還有一位,就是十年前叱咤極北地區的昭陽部汗王慕辰。

昭陽部地處偏僻,常年風雪,多少年來都不受金帳直接約束,慕辰年輕之時替夜北將北部以北的版圖系數拿下,加之他有當年鐵爾沁王傳下來的鐵浮屠大軍,所以在極北,大家都尊他一聲‘北境之王’。

連二百年前興業草原的欽達翰王都不曾敢用此稱謂,況且如今慕辰還活著,殷平就將它冠以自己頭上......

朱先生沒來由心裏‘咯噔’了一下,殷平如此,竟是要成為第二位鐵爾沁王麽?

徐風騎著馬跑到殷平身旁,說道:“王,快走吧,中央軍很快就要追上來了。”

殷平將手中巨大的桅桿一把丟給身旁的士兵,點頭道:“你跟朱先生帶著我們的人先走,傳信給河絡後人的首領,務必做好回去路上的接應,另外......”

他想了想,深不可測的眸底忽然閃過一絲極大的殺意,“將鹿臺用火炮給我炸了,把城內剩餘的所有北陸人全部帶回去,一個都不準落下。”

“是!”

徐風應下,見他調頭就走,忍不住問道:“王,您去哪?”

殷平凝聲道:“我去找一下阿羽。”

徐風整個人都忍不住一抖,脫口而出道:“他......”

殷平說:“回去等著,到時候你就見著了!”

馬蹄疾馳而過,徐風強制按捺住心中的翻湧,跟朱先生商量了兩句,帶著剩餘的所有北陸人快速朝著京都城外奔去。

大批中央軍一波接一波的追趕,城中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奈何臨城的通訊已經全部被殷平的人斬斷,他們無法聯絡,很快就失去了這批人馬的音訊。

元慶帝在大殿裏燃起了胸腔之內的滔天怒火,整座內殿都是鴉雀無聲的死寂,青君朝身旁的張宗移輕輕看了一眼,後者微微點了點下頜,女子緩緩一笑,就聽元慶帝怒喝道:“好一個‘北境之王’!太尉,你現在要怎麽給朕解釋!兩萬中央軍抓不住區區五千北陸賤民,朕養著你們這幫廢物有何用!”

李宗堯垂首道:“陛下,此事臣難逃其咎,殷氏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在王域範圍內布下天羅地網,是臣大意了,還望陛下治臣罪責,臣,謝陛下隆恩。”

元慶帝吼道:“朕現在治你的罪有什麽用,殷氏的餘孽已經跑出城了,你趕緊給朕把那幫賤民抓回來,若是等到他回了赤水,你跟你下面那幫軍事司管就提了腦袋來見朕吧!”

李宗堯垂著的臉上眉頭緊皺,說道:“是,臣遵旨!”

崖邊的風比城內更加淩冽,周圍滿是倒下的屍體,長笙拄著刀單膝而跪大口喘著粗氣,肩頭的血還是不住的往外湧著,蒙著臉的布巾濕透了一片,他四肢百骸都在劇烈的顫抖,仿佛輕輕一碰,下一秒就會立馬倒下。

周圍一圈都是持劍朝他相向的軍人,青年人一雙明亮的眸子中隱含鮮血,幹裂的唇每次吐氣都會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他知道,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灰白的狼煙從遠處的天際線飄了起來,長笙艱難擡頭望了一眼,心中一直懸著的石頭重重落下,殷平已經帶著北陸的人馬全部出城,他們即將回到赤水,回到古爾沁河畔,如此一來,他便放心了。

再一次緩緩站起身來,風將他厚重的大氅吹得微微蕩起,周圍的軍人們忍不住朝後退去,那一刻,只見中央圍著的年輕人忽然雙手緊握刀柄,而後高高舉起,他閉著眼睛不知默念了句什麽,再睜開眼,已經是一片猩紅!

“殺了他!”

有一人在身旁大喝一聲,四周剩餘的軍人全部齊齊而上,那一刻,長笙仿佛再次看到了北陸遙遠的聖光,他頭腦之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長刀揮起落下,已經淩亂到麻木的地步。

‘嗤’的一聲劇痛再次傳來,劍狠狠戳進他右側肩骨,長笙哼都不哼一聲,騰出一只手哢的一聲握緊那將他傷了的士兵,而後一雙眸子煞氣十足,竟徒手將那人的脖頸生生擰斷。

然而這樣的戰鬥力並沒有持續太久,他整個人便已經疲憊到支撐不住,月色寂寥,風沙瞇眼,他再一次跪了下來,整個身子都已經軟到不能動彈分毫。

“快,殺了他,他已經不行了!”

軍人們一股腦全撲了過來,長笙垂著的臉上緩緩閉上了眼睛,最後之際,那張冰冷的臉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沖他厲聲咆哮——

“不讓我管你是等著看你去送死嗎!”

“你一直都在忌憚著我,是不是!”

“你這個沒有心肝的人!”

是啊,他可能真的是個沒良心的東西,為了家國仇恨,他什麽都可以舍棄,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他都不會後悔,他可以棄了任何對他好的人,可那人是李肅呢,他真是舍不得啊......

臉上忽然一涼,頭上蒙著的布巾被人用劍整個挑開,那張蒼白到鐵青的臉瞬間暴露在冷風之中,有人似乎認出了他,不可置信的說道:“他他他他他他......他不是紅纓將軍的人嗎!”

長笙心裏忍不住長嘆一聲,沒想到臨了之際還要再把李肅連累一番......

他已經完全沒了力氣,失血過多導致整個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樣,眼前天旋地轉一片烏黑,他勉力撐著讓自己盡量不顯得那麽狼狽。

當明亮的劍光從眼皮前閃過的時候,十年前那個相似的場景再次從腦海中騰了出來。

李肅啊,你怎麽還不來。長笙想,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依靠著某個人活下去,他多想一擡眼就能看到那人朝他伸出來的手,可是此刻,他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李肅即便再快也不可能現在趕到他面前了。

長笙緩緩的闔上了雙眼,城外的殷平想必是再也等不到他了。

他心底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段奇怪的話語,像是從遠古時期流傳下來的詛咒,這些話他從來都未聽說過,可就這麽忽而鉆進了他的心口,這一剎那,箭雨如密林般呼嘯而過,馬蹄聲踏過大地一片顫抖,剩餘的中央軍紛紛轉過頭去,但見那不遠處,一隊人馬正疾馳奔來,沒等他們回神,箭矢便穿透身體,一個接一個的接連倒下。

長笙掀起糊滿了血的雙眼艱難擡頭,就見那張熟悉的臉逐漸出現在眼前。

我可能真的死了,長笙想,所以腦子裏才會有他一次又一次趕來救他的場景。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大多數人都像是一片片落葉,在空中漂浮著,翻滾著,顫抖著,最終無奈委頓於地,但是只有少數人恰如沿著既定軌道運動的星辰繼續前行,無償的命運之風吹不到他們,他們是被上蒼眷顧過的,神之手在他的頭頂輕輕撫摸,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樣。#

隔了還有很遠的距離,李肅顧不上其他,猛地從馬背上翻了下來,一路劍氣淩厲而過,將兩側準備還擊的士兵全部斬殺在地,他一把將跪倒在地的那人打橫抱了起來,才發現長笙整個人輕的像是一張薄紙,令他忍不住劇烈的顫抖了一瞬。

只見懷裏的人臉色鐵青著渾身是血,意識渙散的睜著一雙眼睛就那麽呆呆的看著他,他覺得自己的心疼的都快站不穩了,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裏發出一絲艱難的聲音:“長笙,我來救你了......”

李肅將他整個人放在懷裏,而後扯破衣角死命的顫抖著雙手去將他肩頭流血最猛烈的兩處傷口堵住,血一下一下的透開了衣料,李肅一雙眼睛滿是血紅,顫抖著聲迫切安慰他道:“長笙,不疼了,啊,再忍一下,我現在,現在就帶你回去。”

崖邊風聲嗚嗚而過,李肅埋著頭又迫切又害怕的給他包紮著,然而長笙的傷口實在太過嚴重,才一會兒,已經將李肅半個身子都染紅了,他白著一張臉,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聲音細如蚊絲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救我的......”

李肅冷著一張臉,手下的動作依舊沒有停止,明明往日做這些的時候都十分順手,可此刻不知是怎麽了,連最基本的都做不來了。

他一邊安慰長笙一邊說道:“不疼了,不疼了,我來了,咱們現在就回去,好不好?”

長笙緩緩擡起滿是鮮血的指腹輕輕在他擰成‘川’字的眉心上拂過,輕聲道:“你來了,我就不疼了。”

李肅像是根本聽不見他的話,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的傷口,嘴巴裏不住的說著‘不疼了,我來了’,像是魔怔了一樣。

長笙輕笑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將他顫抖的手抓在手心,李肅這才回過意識頓了一下,就聽他道:“你帶我走吧,我哪也不想去,不想去夜北,不想去東漢,更不想去梧桐苑,不想去找殷平......我就想,就想跟你一塊......李肅,你帶我走吧。”

“好,好,我現在就帶你走,長笙,你清醒一點,我現在就帶你走。”他好不容易將兩個最嚴重的傷口綁住之後,這才將懷裏的人抱了起來,夜鶯飛過崖邊的時候,險些被那颶亂的風吹了下去,李肅兩腿有些發軟的抱著長笙轉過身來,那前方,黑衣人正在與中央軍激烈的打鬥著。

他一向清冷的臉色此時比羅剎還要可怖,風把他背後的大裘吹得一片鮮紅,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下,他看起來像是佇立在山巔一樣高大,寒聲開口道:“將所有中央軍全部分屍丟下山崖,一個都不準放過!”

說完,他抱著長笙快速朝前方的戰馬走去。

“紅纓將軍,那是北陸的賤民,你如今要為了他坑殺漢皇直屬中央軍,你想造反不成!”

被逼的連連後退的軍人大聲說道,話音才落,持劍的手臂瞬間被黑衣人切著根平齊削掉,他忍不住尖叫哀嚎出聲,就見李肅忽然轉過身子,一張臉隱在黑暗之下,冷冷道:“別說是殺了你們中央軍,誰若是敢傷了我的夫人,哪怕他是長生殿的人,我也照樣不會放過!”

周圍聽到這話的士兵齊齊一楞,他雖沒有明說,可長生殿內,除了當朝的陛下以外,還有誰會被稱作是長生殿的人。

“李肅,你真想反了不成!你這個狗賊,我殺了你!”

李肅冷哼一聲,幾乎連眼睛都不斜一下,小心翼翼將長笙放在馬上,撲上來的軍人被黑衣人迅速擋了下去,李肅翻身上馬之際,長笙再也支撐不住,瞬間昏死了過去。

黑暗之下的京都城內滿目瘡痍,炮火在剛剛建成初級模型的鹿臺上炸出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到處都是硝煙的氣息,混著濃重的血腥味被冰冷的風輕輕一送,彌漫了整個西漢。

這一夜,所有人都知道夜北殷氏重新歸來,北陸的獅子從地獄中蘇醒,他張開了他尖銳的獠牙,對著東陸的土地低吼出聲。

大地之神靜靜的俯視著他腳下可憐的人們,笑容緩緩從他陰郁的臉上逐漸散開,天際線泛出一絲魚白之色,在朝陽初生之際,他甩了甩袖口,隨即輕輕走開。

作者有話要說:  #出自黑塞的《悉達多》。

這不是他的原話,原話是啥我忘了,懶得查了,你們有興趣可以百度一下~~

李肅:誰若折我夫人翅膀,我定廢他整個天堂——♀塟噯♀飭痛の心//.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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