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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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魏淑尤去堂屋吃飯的時候發現長笙沒到,看著眼前一大桌子大魚大肉的,魏淑尤問仲伯:“商羽呢?”

仲伯在一旁給他布菜,笑瞇瞇道:“老奴讓魏知去喊羽少爺了,一會兒就來。”

魏淑尤點了點頭,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沒多久,魏知進來,稟報道:“王爺,羽少爺他......好像不在屋內。”

魏淑尤放下筷子,不滿道:“不在屋內是什麽意思?”

這個時辰不在家待著,這小兔崽子又跑哪去了?魏淑尤心想。

魏知訕訕道:“屬下不甚清楚,聽羽少爺門口守著的家將說,少爺今日就沒回去過。”

魏淑尤坐不住了,早上長笙嫌他這幾年不好好愛惜身體,跟他生了一通氣,他本來就沒當回事,反正那小王八蛋自小就沒少跟他對著幹,所以他也不大在意。

不過他居然從他房裏出去以後就沒再回去了。

那他能去哪?

“老黃呢?是不是跟老黃在一塊?”魏淑尤問道。

魏知說道:“黃老爺在自己屋裏遛鳥呢,說是沒瞧著羽少爺。”

魏淑尤頓時來了脾氣。

正要吩咐魏知去找人的時候,長笙就從外面輕飄飄的走了進來。

他進來也不說話,挺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往魏淑尤對面一坐,開始給自己夾菜。

仲伯看了眼有點火冒三丈的魏淑尤,再看了看一臉雲淡風輕的長笙,趕緊開始調節氣氛,嬉皮笑臉的說道:“羽少爺這是去哪了?這晚膳都上了好半天了,多半菜都冷了,老奴讓他們先拿下去熱一熱再吃?”

長笙邊吃邊道:“挺好的,大熱天的吃什麽熱菜,沒來由的容易上火。”他眼睛瞥向對面的魏淑尤,好死不死的問道:“你說對嗎,兄長?”

魏淑尤本就對他沒什麽脾氣,這會兒一看到他那張臉,聽他說話的聲音,瞬間火氣就失了大半,心中腹誹道:我都還沒因為早上陳王的事教訓你,你小子倒是嫌我脾氣大了?

不過又一想:算了,他還是個孩子,我怎麽說都是他名義上的大哥,沒必要為了這一點小事跟他計較,有失身份!

他隨口問道:“今天一天去哪了?”

長笙說道:“去外面尋大夫去了。”

魏淑尤差點跳了起來:“你又怎麽了?”

長笙:“我好著呢。”

魏淑尤:“那你好端端的尋大夫做什麽?”

長笙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挖苦道:“哦,我去問了一下,看得了哮喘的人若是不好好吃藥的話能活幾年。”

魏淑尤一楞,筷子上那塊青筍啪的一下掉落在骨碟上,語氣生硬道:“大夫怎麽說?”

長笙哼道:“大夫說了,若是還堅持不吃藥,最多三四年歸天。”

魏淑尤將手裏的筷子一甩,清嗤:“胡說!這是找的哪路子庸醫?”

長笙道:“就東街弄堂裏的薛神醫,你小時候人家還給你看過病的那個。”

魏淑尤了然,卻沒了話頭。

他小時候還沒去九嶷山那幾年,身子一直不大好,老王爺不知費了多少精力才給他找了個大夫先穩住了他那三日一小犯五日一大犯的哮喘,薛神醫也是那幾年因為要時常給武烈王的親兒子瞧病才定居的汴京,這一晃,都十幾年了。

氣氛稍微有點尷尬,魏淑尤面有菜色捏了捏鼻子,含糊道:“哦,他老人家還活著呢?”

長笙笑瞇瞇道:“當然要活著,薛大夫說了,要死也得死在你後邊。”

魏淑尤一聽他那笑裏藏刀的語氣,就知道他鐵定是因為自己這幾年不好好吃藥這事給氣急了,卻也不知該怎麽說些服軟的話。

好半晌,仲伯實在受不了這倆人了,訕訕的退了出去。

堂屋裏安靜極了,魏淑尤雖埋頭苦吃著,可一雙眼睛時不時就瞟過來看長笙兩眼。

他想著要不要先給這小王八蛋服個軟說個好話什麽的,但一想,自己作為長輩,怎麽能失了體面?不可行。

他幹咳了兩聲,終於放下手上的筷子,看向長笙,說道:“幫我盛碗湯過來。”

我這已經算是變相的道歉了,你小子可別不識擡舉。魏淑尤心中如是說。

長笙頭也不擡的說道:“湯就在你手邊。”

魏淑尤:“......哦,涼了,給我一碗熱的。”

長笙:“今天的湯是冰鎮荷露。”

魏淑尤:“......”

又是一串尷尬的沈默。

魏淑尤實在是坐不住了,一會兒用筷子戳戳這個菜,一會兒又用勺子翻翻那個菜。

長笙:“兄長,我還沒吃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別翻了,一會兒再翻我就吃不下了。

魏淑尤嘖嘖了一聲,忽然一指眼前的湯碗,說道:“你看這個碗它又大又圓。”

長笙:“?”

魏淑尤:“像不像今晚的月亮?”

長笙:“......”

“一會兒出去賞月去,好幾年沒見到過汴京的月亮了。”魏淑尤詩情畫意的說著,“要不要跟我一起?”

長笙皮笑肉不笑道:“汴京跟三幹河是一個月亮,我沒什麽興趣。”

“你他娘......”魏淑尤憋了一嘴的臟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子,裝模作樣的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說道:“你吃吧,我先回了。”

給你個臺階你不下,兔崽子,你這是在玩火!

長笙從堂屋裏出來的時候,發現魏淑尤正坐在角亭裏的石凳上喝酒,魏青抱著刀站在不遠處,月光灑下,將魏淑尤那張完美到極致的側臉照的十分迷離。

長笙心下忍不住嘆了口氣。

其實他也沒想著要生魏淑尤的氣,可只要一想到這兩年他一個人在外不好好照顧自己,他不由的就想發一通火。

這個世上他什麽都沒了,唯獨只有一個待他如珠如寶的魏淑尤,若是這唯一的親人也沒了,長笙不知道自己還怎麽活下去。

腳步輕弦的朝魏淑尤走了過去,還沒至跟前,就聽魏淑尤頭也不回的開口道:“不是說不跟我一起賞月嗎?”

長笙突然有些內疚,覺著自己簡直是個畜生,還是個大不孝的畜生。

“別喝了。”長笙伸手就將他嘴邊的酒壺取了下來,突然聞到這味道好像不大對勁。

魏淑尤轉過頭來,朝他笑道:“怎麽,不是說嫌我不好好喝藥嗎?”

長笙鼻子沒來由的一酸,嘟囔道:“怎麽好端端的把藥裝進酒壺裏。”

魏淑尤說道:“隔著個碗喝不下去,裝酒壺裏我至少會覺著它是酒,喝的時候也就容易了.....你也是知道,最討厭循規蹈矩的東西,唯獨個酒,我還能時不時惦記一下,所以這往後啊,我就當這藥都是酒了。”

長笙靜靜的看了他半晌,一時無話。

與魏淑尤相處的這八年,長笙越來越覺著他像小時候的自己。

從前那些往昔歲月他從未敢想起過,生怕哪個微不足道的塵事就會將他好不容易結了痂的傷口給戳的鮮血淋漓。

他又是懷念又是抗拒。

可每每只要見到魏淑尤這張臉,他都會沒來由的覺著分外親近。

只可惜他想要再回到如魏淑尤這般的性子,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今日我讓陳王前來,並非是因為安平......”

“我知道。”魏淑尤打斷他的話。

長笙呆楞了一瞬,即而自嘲一笑:“也是,兄長早該猜到了。”

魏淑尤大大咧咧道:“別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陳王是陛下的一母胞弟,表面上雖與陛下最為親密,實則相互忌憚。若是我敢真的與他結親,怕是皇帝在我成親的前一日就會殺了我,可若是我因這事與陳王結下梁子,皇帝倒是十分樂見其成。陳王在朝中的威望相當可固,我若是得罪了他,就相當於得罪的半個朝廷,皇上怎麽會不樂意?......倒是你小子,廢如此心機讓我成為陳王的眼中釘,就不怕我倆相互撕咬,好讓陛下坐收漁翁之利?”

長笙笑道:“不會。”

魏淑尤看向他,漂亮的眼睛突然微微瞇起。

長笙自顧自道:“陳王不會視義父為眼中釘,更不會對義父因為拒親一事而惱怒,當年老王爺在世,私下裏最交好的便是陳王,義父怎會不知?當年陛下削藩一事,若非沒有陳王在朝堂上替老王爺據理力爭,僅憑三幹河的動亂,老王爺又如何能阻止的了陛下的決心?即便是沒有武烈王,還有劉伯烈將軍,老王爺悍勇無畏,卻不是這些善於玩弄權術之人的對手,陳王雖與陛下兩相不和,但卻是真真正正的賢王,對於忠良之臣之事,陳王還是分的清主次。”

魏淑尤坐直了身子,難得一本正經的打量著長笙。

剛才一番話語,他似乎才真真正正覺著眼前這個被他庇護了十年的孩子長大了,他仿佛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大雪天,他第一次與長笙交心長談的那個午後。

當他得知商羽就是夜北殷氏的孩子時,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吃驚。

前半年剛進王府,他希望長笙能夠自己慢慢走出那個巨大的陰影,可後來又一想,他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在面臨國破家亡的時候,他又能如何呢?

魏淑尤覺著自己當時的那個想法實在是太殘忍了,所以後來他進了長笙的屋子,看著那個坐在窗邊一言不發的孩子,第一句就問他:“你叫長笙,是殷氏的孩子,對嗎?”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孩子當時臉上的震驚以及神色深處的巨大悲慟。

他說:“關於你的身世我都知道,你不必害怕我會告訴任何人,我既然救了你,從今以後就會護著你,只要你願意把你心裏的難過說出來。只告訴我一個人,好嗎?”

長笙一開始自然是什麽都不願意說的,只是無聲的流著眼淚,魏淑尤一直站在他身後等著。

從紅日東升一直等到烏金西墜。

他站著,他坐著,誰都從曾開口,誰都未曾動彈。

“是,我是長笙.......殷卓是我的父親......”

他終於小心翼翼的顫抖著將身子蜷縮了起來。

起先是細若蚊絲的一陣陣啜泣,而後逐漸轉為撕心裂肺的悲吼,讓當時只是少年的魏淑尤都忍不住顫抖了脊背,上前將他輕輕攬在懷裏,一下一下的無聲的安慰。

後來,魏淑尤就什麽都知道了。

後來,長笙也漸漸的開始變的不再那麽沈默了。

夜裏的風漸漸有些涼了,吹得池塘兩邊栽種的榕樹輕聲作響。

後院裏一直豢養的幾只野鴨子嘎嘎的叫了幾聲,打破了這凝固到極致的沈默。

魏淑尤回過神來起身拍了拍長笙的肩膀,不知是覺得欣慰還是惋惜,終於長嘆一聲,說道:“長大了啊......”

長笙一楞,一時沒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輕聲說道:“再長大也都是王府的孩子。”

魏淑尤看著他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裏藏著一絲讓長笙陌生的意味。

他靜靜的望著他伶著酒壺朝魏青招呼了一手,轉身就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長笙在原地站立了良久,才仰頭看了看月亮。

真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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