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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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長笙睡意正沈的時候,那個已經在他夢境中消失了多年的場景忽然毫無征兆般的又竄了進來。

他又看到那張黑色的蒼鷹大旗被北風卷的獵獵作響,旗下往外延伸十裏鋪滿了斷肢殘骸的屍體,那些屍體堆積如山一般的被那道熟悉且陌生的背影踩在腳下。

他一顆心開始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他輕輕的伸手朝那背影拍去,還沒等他落下,那人忽然轉首朝他看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知道那是那一雙帶血的暗紅眼眸,像是可怖的異鬼,嘴角處掛著猙獰的笑意。

問他:“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怎麽還活著?”

你怎麽還活著?

長笙整個人頓時如遭雷劈,他順著那人往下看去——

大君一身白衣端坐在旗桿之下就那麽睜著一雙枯死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他的懷中,紅衣的母親已經永遠闔上了雙眸,滿面血紅......

他頭痛欲裂,死命的按住自己潛意識裏即將爆發的火焰,嘴角不住的呢喃:“不,我要活著,要活著......”

那人忽然低低笑了,笑聲沙啞低沈,像是把多年未曾彈響的馬鬃琴忽然起了一聲刺耳的低吟。

一把將他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扯了下來,那人嘶吼道:“你要活著?你憑什麽活著?你有什麽臉活著?他們都死了!死了!”

長笙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呼吸艱難了起來,他不敢睜眼,只得狠狠的咬著下唇,努力的壓抑著內心的遽烈。

“你憑什麽心安理得的活著?恩?十年了,你有想過那些已經死去的人還在地下等著你嗎?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看著你......長笙,你不想報仇麽?不想麽?”

“我......我想......”

“那就去啊!”他大聲吼道。

長笙掙紮道:“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是個懦夫!”

你是個懦夫!

床榻被長笙劇烈的扭動而發出一陣微微的輕響,他緊閉著雙眼,一張臉在月色之下被照的分外蒼白,額上細密的汗珠順著脖頸緩緩流入裏衣,他一邊掙紮著一邊呢喃:“不,我要活著......我要活著......”

“商羽!”

忽然有人在耳邊輕叫了他一聲。

那聲音有些遙遠,卻讓他沒來由感覺像是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他想要徒手將那聲音抓住,可任憑他怎麽尋找,都空洞無果。

“不,我要活著......”

“商羽,醒醒!”

一絲溫熱忽然在他周身漸漸化開,將冰冷的涼意逐漸驅散,他想要睜開眼睛看看,卻發現自己無論怎麽掙紮,都看不見。

“長笙!”

魏淑尤低喝了一聲。

‘碰’的一下,巨石把心徹底砸了個粉碎。

他終於疼醒了。

長笙緩緩睜開眼睛,魏淑尤那張臉從模糊逐漸清晰了起來,他擰著眉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眼底的焦急與疼惜在這瞬間暴露無遺。

“兄長......”

長笙眼睫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他忽然整個人就朝魏淑尤懷裏鉆了進去,呵出一口重重的濁氣。

“沒事了。”

魏淑尤一邊拍著他的脊背一邊低聲安慰,問道:“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長笙緩了好久,才坐直了身子,自嘲一笑,說道:“也不知是怎麽了......沒事......你怎麽來了?”

魏淑尤臉上劃過一絲沈重,“我睡不著在院子裏溜達,聽到你房裏有動靜就過來看看,怎麽樣,要不要喝點水?”

長笙搖了搖頭,“沒事的,兄長去睡吧,這麽晚還叨擾你,實在是不該。”

魏淑尤道:“說的這是哪門子話?什麽叨擾不叨擾的,你是我弟弟,我不該進來關心關心你嗎?凈說些不知禮數的屁話。”

長笙摸了摸已經濕透的裏衣,準備重新取一件幹凈的換上,魏淑尤突然道:“今晚我睡你這,省的後半夜你背過氣去了我明早還得給你收屍。”

他作勢就要往床上擠,長笙一楞,卻還是乖乖挪了屁股,“我先去換件衣服。”

魏淑尤按住他,清嗤道:“換什麽衣服?尿濕了?我就說讓你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少喝點水,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丟人!不過沒事,你脫吧,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都有,你光屁股的樣子我又不是沒見過,有什麽可換的?沒來由的麻煩。”

長笙氣道:“......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光屁股的樣子了!”

魏淑尤大言不慚的笑道:“嗨,小時候你摟著我睡那會,我順著你褲子進去摸了一把,也不能算見吧,但肯定是摸過的,不過商羽,你小時候那屁股還挺光溜的,就是太小了,還沒我巴掌大。”

長笙:“......”

他差點一枕頭把魏淑尤這二皮臉給砸死。

可沒等他動手,後者一把將他踹進了裏面,合著被子將他整個人緊緊的裹了起來,笑道:“還敢跟我動手了?反了你不成!趕緊睡,明早上跟我出去比劃兩下,老黃說你現在厲害的我都快打不過你了......這老不死的。”

長笙再懶得跟他計較,剛才那夢讓他整個人都精疲力盡,這會兒被魏淑尤夾在胳膊肘裏裹著被子,睡意倒是很快就襲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個人在旁邊的緣故,長笙這後半覺睡的十分安穩。

可那安穩沒維持太久,就被一陣巨大的鼾聲震的再也睡不著了。

他氣鼓鼓的瞪著魏淑尤那張睡死過去的臉,直想將他一巴掌呼醒,可他又不敢,只能大眼楞楞的盯著床頂發了一夜的呆。

還不如我一個人睡!

長笙半個晚上都在腹誹這一句話。

第二日他果然頂著個黑眼圈就被魏淑尤拉起來去院子裏比劃了。

他當然打不過魏淑尤!

長笙一臉如喪考妣的伶著劍在臺階上坐了好半晌,說道:“打不過,不打了!”

魏淑尤上身赤著兩條膀子什麽都沒穿,他身上的肌理精瘦完美,陽光一照,水珠貼著已經不怎麽白皙的皮膚泛出五彩斑斕的光。

他整個人三分之二都是腿,身形極高,卻不突兀,配合那張痞氣十足的臉,怎麽看都像是個霸王窩裏的土匪頭子。

長笙忍不住想著,若是再被哪條母狗給瞧見了,恐怕又得發春了。

將手上的長戟一把扔給魏青,魏淑尤拿著手帕擦了擦臉上和身上的汗,提了提褲腿往長笙身邊一坐,說道:“憑你的本事再練個三五年也未必打得過我,不過這兩年進步倒是挺大的。”

長笙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你還不服氣是怎麽著?”

魏淑尤瞪了他一眼,“哎哎哎,你這什麽表情?”

長笙‘切’了一聲:“現在是打不過你,回頭我想想陰你的法子,就不信還打不過你。”

魏淑尤一雙眼睛微微瞇起,一絲殺意轉瞬而逝,他忽然五指並攏伸直架在半空,朝長笙道:“來,你把臉湊過來我給你看個寶貝!”

長笙看他那帶著厚繭的巴掌就欲落下,嘴裏好死不死的丟下一句“不想看你那摸過屁股的手”,隨即蹭的一下從臺階上站了起來就竄出去老遠。

魏淑尤冷哼了一聲,收了巴掌,低低罵道:“兔崽子,回頭再揍你!”

他當然舍不得揍長笙,倆人一轉眼就都將這事忘了個一幹二凈。

沒過幾日就是皇帝犒賞武烈王三軍的宮宴,魏淑尤雖規規矩矩的穿著朝服,可出門前還不忘沾了點茉莉香味的頭油給自己打上。

沖著鏡子裏那面如冠玉身高八尺的男人反覆來回的看了二十八遍,魏王爺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說道:“果然很帥!”

長笙穿著一身樸素的月白長衫在外面等了好半天不見他出來,正要進去喊人,魏淑尤大搖大擺的就走出來了。

看也不看長笙一眼,魏淑尤端著一副惺惺作態的高冷樣說道:“走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長笙:“......”

也不知道是誰在等誰!

等到了宮門,早就有常侍在門口候著。

“王爺終於來了,咱們陛下早就吩咐奴婢在此等候王爺多時了。”

李公公笑的跟一朵秋天的菊花似的,他身材本就嬌小,站在魏淑尤面前又是背弓哈腰的,若是不仔細看,簡直都找不到他這個人。

“王爺的幾位部下也提早就到了,就差王爺了。”

朝魏青使了個眼色,後者悄咪咪的將手上的銀子從袖口處塞進李公公手裏,魏淑尤客氣道:“公公久等了,前面帶路。”

長笙並沒有來過幾次東漢的皇宮,上一次過來還是五年前老王爺過世,魏淑尤受封的時候。

他對宮裏的景致沒多大的興趣,只想著趕緊過來吃喝一頓趕緊走人。

“王爺此次替皇上拔了這藏在心頭多年的隱患,皇上這些日子高興的不得了,嘴裏天天念叨著王爺,前幾日還說要吩咐幾位太醫前去替王爺看看身子,後來因為朝事繁忙就一直耽擱著,也不知這幾年王爺的舊疾怎麽樣了?”

魏淑尤客氣道:“有勞陛下關懷,都是老毛病了,夏天不打緊,就是冬天不怎麽好過,不過李公公也知道,這二十幾年的,都習慣了。”

李公公垂首笑道:“王爺平日裏還是要多當心自個兒的身子,咱們朝廷能靠的本來就沒幾個人,若是王爺被這舊疾給連累了,咱們這朝廷也......”

魏淑尤打斷他:“公公言重了,朝中能臣比比皆是,上陣殺敵者更有劉伯烈將軍等人在本王之前,本王也不過是接著先父當年的一點庇佑罷了。”

他說的十分客氣,可那冷淡的語氣讓李公公沒來由打了個哆嗦,意識到自己言行的逾矩,忙道:“是,是......王爺所言有理。”

幾人很快在紫金宮內落座,長笙就坐在魏淑尤右側,此時還未開宴,已有不少官員紛紛前來朝魏淑尤敬酒,他都一一應下。

陳王在首位好幾次想過來魏淑尤這邊,奈何被一幫官員纏著走不利索,給長笙丟了好幾個眼色,都被長笙回以“明了,省的”給滿意的接著應付群臣去了。

沒一會兒,皇帝劉斐在一幫宦官的簇擁之下也坐了下來。

周圍歌舞升平四起,皇帝少不了一番對魏淑尤的誇讚,周圍附和之聲一時間聽得長笙有些好笑,最後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朝魏淑尤咬耳朵道:“我出去透透氣。”

魏淑尤知道他那坐不住的性子,晲了他兩眼,說道:“就在這附近溜達,別跑遠了。”

長笙眨了眨眼,起身悄悄從偏殿溜了出去。

就在他出去的瞬間,有禁軍忽然前來稟報:“陛下,西漢使臣已抵達宮門。”

金座上的皇帝一掀懶洋洋的眼皮,揮袖道:“請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聲速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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