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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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沈沈的,籠罩的整片草原迷迷蒙蒙,晌午的時候下了幾絲小雨,給原本就冰涼的空氣更添上幾分寒意。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

長笙從寧閼氏帳篷出來的時候,如夫人打著傘走了過來,老人伺候了寧閼氏三十多年,從東陸到北陸,如今歲月已白了雙鬢,年輕時候貌美脂玉的肌膚被年華洗禮的滿目蒼夷,尤其是五年前丈夫跟獨子的相繼去世,悲傷似乎將她原先挺直的脊背壓的越發佝僂了起來。

“王子要回去啦?”她輕笑了一聲,將大半個傘都舉到長笙頭上:“奴婢送您吧。”

長笙雖然是個大紈絝,可對著如夫人,就像是看到母馬的小馬崽一樣溫順,輕輕道:“夫人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如夫人沒有答話,只看著他笑,示意他不要拒絕。

泥濘的土隔著逐漸幹枯的翠草將腳上的鞋濺的有些臟,長笙衣角下擺處已是濕了一片,天氣越來越冷了,可如夫人身邊的溫度永遠都是暖暖的,將他四周都籠罩的一片平和。

“聽公主說,世子前些日子讓人從東陸專程送了禮物給王子,這些年,到底世子最惦記的還是您。”

公主是寧閼氏從前在東陸時候的稱謂,西漢的競寧公主,如夫人喊了三十幾年了。

長笙點了點頭,從懷裏拿出那個愛不釋手的彩色小泥人給如夫人看。

“倒真是別致呢,不曾在北陸見過,世子有心了。”

長笙問道:“夫人是不是想家了?”

如夫人溫柔一笑:“奴婢的家就在北陸,就在公主的帳篷,天天都在自己家,何來想家一說。”

長笙不敢提起有關她丈夫和獨子的事情,接過小泥人重新放回懷裏,他說:“殷康最喜歡夫人親手做的桃花酥,從前我跟他說,以後去了東陸就能天天吃到桃花酥,可殷康說他想念的不是桃花酥,而是做桃花酥的人。夫人,殷康是母親的孩子,也是您的孩子。”

如夫人眼裏一閃而過的水汽被絲絲細雨壓了下去,兩個人沈默的走著,半空中蕩起的濕意比這細雨還冰冷幾分,天際處是一片鐵灰色,百裏以外的邙山卻清晰可見,高大雄偉。

就快到長笙帳篷的時候,老人從袖口裏拿出一樣東西遞到長笙手裏,她粗糙幹癟的手從孩子細軟白嫩的肌膚上滑過,留下一絲往生而過的恍惚。

長笙心裏微微顫抖了一瞬。

如夫人含笑道:“今日是王子的生辰,東陸人講究九年一個大坎,過了這個坎,往後就能坦途一生……王子如今已經九歲了,這辟邪的福包是我很多年前就替王子準備好的,世子和二王子也都有一個,不過王子放心,給您的這個,最好看。”

長笙有點想哭的沖動,喉嚨處像是被什麽人用大手攢住了一樣,他壓著胸口上動蕩不安的情緒,小心翼翼的接過那個跟巴掌差不多大小的花花綠綠的福包,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上面還繡了兩只可愛的青鳥,鳥兒一大一小,大鳥將小鳥護在羽翅之下,保它一世長生。

“謝謝夫人。”長笙垂著腦袋低低的開口,生怕被對面的老人聽出他思緒裏的波動。

如夫人朝他擺了擺手,聲音慈祥:“王子長大了一歲,以後可就要學會保護自己了……回去吧,奴婢也要走了。”



李肅在帳篷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來回走了好幾步。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嶄新的天青色繡暗紋祥雲的長衫,帳篷裏火盆燃的正旺,也不嫌熱,早早的就將大氅披在身上。

阿澈從外面進來,說道:“二爺,三王子從寧閼氏帳篷回去了。”

李肅頓了一下,藏在袖子裏的手捏了捏掌心的東西,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也不打傘,趕忙就往外走了出去。

路上的時候李肅就在想,一會兒長笙要是見到他送來的禮物,如何如何的高興,腦海中那副畫面已經腦補了好幾天,可真到了這時候,他居然有點緊張了起來。

“長笙會不會不喜歡?”他暗想:“應該不會,他連泥人這種東西都稀罕的不行,怎麽可能喜歡我送的禮物?我拿出手的東西可都不是俗物!”

滿心歡喜卻面上不動聲色的站定在長笙帳篷門口,站崗的武士一看是質子,當即恭敬道:“屬下進去通稟王子一聲。”

李肅擺了擺手,面上淡淡道:“不必。”,沒等武士阻攔,就走了進去。

因為天氣不怎麽好,秋天的草原時常多雨,雨後沒幾天就會迎來初雪,天空暗的仿若黑夜,可長笙的帳篷裏卻沒有點燈。

冷風從外面鉆了進來,長笙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正細細觀賞著剛才如夫人送他的福包,不知怎的,他只要一想到如夫人那張過分慈祥的面孔,就沒來由覺得十分難過。

光線一明一暗間,長笙以為是奴隸阿圖進來了,也沒說話,繼續該幹嘛幹嘛。

李肅以為他睡著了,準備先坐在一旁等他醒來,打眼一看,長笙側臉上眼睫一下一下的眨著。

“咳咳……”李肅幹咳的兩聲,長笙回頭,悶聲道:“你來啦。”

他往床裏面挪了挪身子示意李肅上來。

將大氅脫下來刻意露出裏面那道新的衣衫,李肅專門還低頭在有點微微發褶的地方拍了拍,問道:“怎麽看著不大高興?是不是病了?”

長笙難得有安靜的時候,李肅總覺著他沒心沒肺,這會兒看著萎靡成這樣,難不成真是病了?

他有些擔憂的上前準備查看,長笙一股腦坐了起來,將手裏那個花花綠綠的福包遞到李肅面前,問道:“好看嗎?”

李肅一呆,本想嗤之以鼻嘲笑他一番,又見那孩子眼睛裏閃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悲涼,暗暗一驚,說道:“還不錯。”

長笙嘆了口氣以手托腮,說道:“這是剛才如夫人送給我的,她跟我說了好多話,我知道她是想她丈夫和孩子了,可逝去的人已經逝去,活著的人根本無能為力……”

李肅倒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他往床沿上坐下,輕輕一笑,問道:“即是已經逝去的人,又何必再想他來為難自己?”

長笙說道:“我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如夫人,她都快六十歲了,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怪可憐的。”

李肅拿個了軟枕往後面一靠,淡淡道:“長笙,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都是除他本身以外的旁觀者,這個世界卷著你走,身不由己。”

長笙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沒有為此而心疼過的人嗎?”

李肅一怔,想了片刻——他從記事起似乎就不太知道何為人間疾苦和溫情,在他眼裏,一切事物都是必然發生——冷冰冰的太尉府,呆板規制的尊卑,說打死就打死的奴才,想賞賜就賞賜的貓狗……

他從小就不太喜歡跟人太過親近,只有趙玉呈還偶爾與他來往,他記得小時候他進宮不小心打碎了皇帝的玉簡,最後趙玉呈替他背了鍋,被罰禁足了整整一個月,他也沒覺著如何,反正後來有一次他把那人情還給他了……

李肅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他四五歲的時候,一直給他母親養馬的馬夫,那馬夫在母親生下他難產去世之後一直照顧他,他第一次學騎馬就是那個馬夫教的,可當馬夫去世了的時候,他也只覺得那是人年歲上的必然,無需過分難過和心痛。

總之一切,所有的一切,存在即合理,除卻自己本身之外,其他的事,與他來說,都是可以漠視的。

長笙見他半晌不語,也沒再提,李肅一來,他一個人也沒覺著有那麽難過了,忽然一巴掌拍到李肅肩頭,問道:“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

李肅回過神來,假正經道:“什麽?”

長笙冷笑,踹了他一腳:“就知道你是個沒良心的,算了。”

李肅輕笑,看那孩子板著臉背對著他生悶氣,當下伸手掰了掰他肩頭,可長笙不依不饒,依舊沒理他。

“讓我想想今天是什麽好日子……”李肅說著,將一直攢在手上的東西從後面遞到長笙眼前晃了晃:“嗯?”

長笙一看,立馬轉悲為喜,伸手將那十分精致的牛皮手環奪了過來,那手環上刻著他的名字還有一串他看不懂的文字,長笙正準備轉過頭來問他,可腿一直壓在屁股下面有些發麻,當下一個沒註意,就往李肅懷裏栽去。

李肅猝不及防之際正欲扶他,倆人堪堪一撞,長笙唇角正好擦著李肅的臉滑了下去。

他皮膚本就細致,長笙也不知道多久沒喝水了,火氣大的嘴上的皮劃拉的他臉上一絲微疼。

“轟”的一下,李肅只覺得腦袋裏炸出一片粉紅色的桃花,隨著清風一蕩,瞬間飄了滿天。

“哎呦餵!”

長笙沒心沒肺的呻.吟了一聲,趕緊抓住自己的小腿開始揉捏,他腳上像是幾萬只螞蟻在爬似的,十分不爽。

李肅看他半躺在自己身邊,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從他胸口呼之欲出,那感覺像是快要將他撐破,直堵的他腦海一片空白。

他忽然伸手一把撐在長笙腦袋邊上,隨後一雙眼睛似是著火了一般將身下那孩子卷了進去,而後,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忽然低頭,一口咬在了長笙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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