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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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笙只覺身上一重,隨後脖子一陣刺痛,半晌都沒明白過來李肅突然來這麽一下是幾個意思,也顧不得腳上的麻木,翻了個身直接反壓過去。

“你什麽時候變成狗了!”長笙以為他故意耍他,輕笑一聲,當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長笙咬的狠,嘴下不留情,疼痛感立刻把李肅拉回神來。

“嘶——”

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長笙已經松開牙齒笑罵道:“你平白的咬我做什麽!知道疼了不?!”

李肅靜靜的望著他,一時間心裏穿過一片覆雜之色,房內安靜極了,彼此都能聽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倆人互看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長笙正跨坐在李肅的小腹上。

“......”

微薄又尷尬的氣氛僵持了好半晌。

“嗨,真是的,以後我還是離你遠點,省的你哪天又是獸性大發把我當骨頭啃到那狗嘴裏去。”

長笙也察覺到空氣裏有一絲不對勁,當下看都不敢看李肅,眼睛胡亂瞟向一旁,趕忙從少年身上下來爬到一邊開始裝作若無其事的掰指頭。

李肅側了個身子,一頭束起來的頭發被剛才那幾下撥的有點微亂,身上嶄新的衣裳滿是皺巴巴的痕跡,他按下心頭那股子異樣,只覺著嘴角上似乎還殘留著長笙脖頸間淡淡的體溫。

長笙把那牛皮手環捏在手心裏看了半晌,問李肅:“這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是什麽意思?”

李肅輕輕吐了口氣,爬在他旁邊,盡量離長笙稍微遠一些,才能保證自己心裏不會亂想。

他說道:“是從前阮先生教我的,大概的意思,就是長生。”

長笙歡喜道:“那不就是我的名字嗎?不過這是哪門子字體?見都沒見過?”

李肅輕笑一聲,將那牛皮手環拿了過來,而後抓過長笙的手腕,仔仔細細的帶了上去,他十指骨節分明,纖細有力,指腹和前掌內有一層薄繭,像是常年練武之人,不像長笙,跟小丫頭的手指一樣白嫩。

李肅指著上面的滕文說道:“這文字是自伏羲時傳下來的,我幼時習字,阮先生教過我不少。你看這個......”

“這是個什麽蟲子?”長笙悶著腦袋笑道:“有點像我們夏天去山裏捕鳥的誘餌。”

李肅楞了一下,心裏腹誹道:“我這明明刻的是一朵祥雲。”不過他也沒說破,省的被長笙嘲笑。

“別弄丟了。”李肅裝作不甚在意的扔下一句——

這可是他活了十三年第一次親手做出來的東西,心裏自然無比看重,但他不能讓長笙知道,不然多沒面子。

長笙打趣道:“要是丟了怎麽辦?”

李肅正色道:“丟了的話,你自己想後果……”

長笙朝他吐了個鬼臉,開始研究李肅那蹩腳的手藝。

天色已經差不多黑透了。

李肅正欲離去,腳剛踩到地上,隨即臉色忽地一變。

“......?”

長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呆,隨即幹笑了兩聲,掩飾道:“那都是以前做的。”

他趕緊翻身下床將那“草人”臉上紮著的針和那張寫著李肅名字的紙拽了下來,胡亂一把扔到了地上,尬笑道:“這不是都沒再紮了麽,你看,我都扔了。”

李肅瞬間明白他剛來北陸那幾日為什麽總感覺這右眼皮跳的厲害,當即一雙狹長的鳳目微微瞇起,瞳孔壓成了一條線。

長笙正想著要怎麽上去糊弄他,一陣雜亂從外面傳了進來,武士輕道:“三王子,閼氏帳篷裏傳來消息,一刻之前,如夫人歿了。”

大雪紛紛揚揚的下著,遮住了滿地青翠,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虛白,將原本陰暗的天空照的無比明亮。

十月份的草原已經開始迎來每年最冷的時刻,牧民們將秋日裏備好的肉幹埋在雪裏凍著,等到十二月份那肉邦邦硬,每次吃的時候割下來一大塊,刷上北陸特有的賴子油,架在火上烤著吃,能流滿嘴香。

李肅將塞著信筏的竹枝系在信鳥的爪上,他披著藏藍色的大氅,脖子上圍著一圈銀狐皮毛領,映的整張面頰越發冰冷了起來,殷平挎著刀站定在他身後,身上的燮皮硬甲被冷氣一吹,仿佛隨時都能爆裂一般。

“質子還真是個戀家的人,最近跟西漢來往的倒是頻繁。”

他聲音低沈黯啞,整個人由內而外透出一副“誰敢惹我不痛快我就能立刻將誰弄死”的氣勢,自如夫人半個多月前走後,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頗為奇怪,尤其是在對付李肅的時候。

轉過身子,李肅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輕笑一聲,說道:“肅自小未曾離家這麽久,家父與家兄時常惦念,所以這來信未免也就多了些。”

言外之意就是:我每次寫信並不是給一個人寫的,而是兩個,所以頻繁一些你也不必奇怪。

殷平冷笑道:“哦?是麽?”他擡眼朝西邊望了望,繼續道:“這樣看來我大哥倒是不如質子的家人,這原本半個月一封的家信,最近倒是遲了好多天不見過來,不知是不是東陸的鳥兒天生嬌貴,適應不了我們北陸的氣候,所以不願意過來?”

一絲莫名的神色自李肅眼底一閃而過,卻被殷平瞬間抓了個正著,前者倒也是掩飾的極為自然,惜字如金道:“可能是。”

殷平硬是忍下喉間那想要說的話,最終只是別有深意的看了李肅一眼:“天氣冷了,質子天生嬌貴,沒事就該多呆在帳篷裏烤火,省的出來凍壞豈不麻煩。”

衣料的摩擦聲和腳步聲漸行漸遠,李肅瞇起眼睛朝殷平的背影看了良久,才將手中的鳥兒微微一松,鳥兒瞬間扇起翅膀,往西頭竄了出去。

一聲利箭破空而起,武士將那一箭定在地上的鳥兒拾了起來遞上,殷平看了眼那紙上行如浩瀚長山的字體——只有短短兩字——“安康”。

他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說道:“去告訴質子一聲,我不小心誤傷了他回西漢請安的信鳥,還請他別往心裏去才好。”

將前來傳話的武士退走,李肅站在雪地上沈寂了半晌,而後藏在袖子中的手松了松,就將第二封信遞給隨從,吩咐道:“盡快送達。”



帳篷裏的奴隸準備將那盤擺在桌上已經有些發黴的桃花酥撤下去,長笙剛準備開口阻止,隨即一楞,擺了擺手,“算了,拿走吧。”

他起身將馬鞭纏了一圈握在手中,才一撩起簾子,便被裏面的熱浪瞬間撲了個頭重腳輕。

張道長正端著本書盤坐在香案後面看的興起,擡眼一見那一身毛茸茸的長笙,當下趕忙將書一把扣下,吹胡子瞪眼的問道:“你怎麽跑來了?”

長笙四平八穩的坐了下去,嘴裏嘟囔道:“沒事,就覺著煩,來找你打發打發時間。”

張道長:“......”

我跟你這小王八犢子有什麽可打發的?

一本正經的捋了捋胡子,張道長問道:“還為如夫人的死傷心吶?”他遞了一顆紅櫻桃給長笙,這玩意兒可是個稀罕物,北陸人見都沒見過,東陸那邊也只有東漢的南方才產的出來,每年上貢的也不過二百斤,路上再遇到個什麽磕磕絆絆,真正留下來的,不過三五十斤,除卻要分給後宮和前朝,皇帝能吃到嘴裏的,十個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

長笙雖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但看著色澤鮮艷明媚,當下咬了一口,閑閑道:“也不全是吧,人死不能覆生,我看的開著呢,就是不知道怎麽了,總覺著心裏頭憋著一口氣提不起來。”

張道長掐指算了一下,賊眉鼠眼的悄聲道:“難怪,可能是你最近沒去偷看姑娘洗澡的緣故,要不一會兒你帶著質子一起去?我聽說城裏頭最近來了不少東陸的舞姬,都是上等的極品。”

長笙將吐出來的核一把朝張道長身上砸了過去,尖聲道:“你怎麽這麽猥-瑣?什麽叫偷看姑娘洗澡?我那次是去偷看的?我都是光明正大的看......對了,你剛說的那個來了舞姬的,是哪個閣子裏的?”

張道長:“......”

就知道這小混蛋正經不過兩句。

他幹咳了一聲,嚴肅道:“這貧道就不甚清楚了,貧道乃是修行之人,向來不惹塵世,那些個凡塵瑣事也都是道聽途說來的,怎麽會知道的那麽清楚?你這麽問貧道,把貧當做什麽人了?”

長笙哼了一聲,諷刺道:“你在我面前還裝什麽大尾巴狼?那河圖家的小寡婦半夜三更的老往你帳篷裏跑,你以為我不知道?”

張道長面上一驚,心道:“我明明藏的挺好,那小寡婦也是個謹慎的人,怎麽讓這王八犢子給看見了?”

當即一臉憤懣道:“你怎能隨意汙蔑貧道?這些日子貧道所授的大道之行都白教了麽?唉,真是慚愧啊慚愧,沒想到我張真人一生清清白白,到頭來還要被自己的學生栽贓這種汙名,簡直是有辱門楣!”

長笙隔著香案踢了他一腳,罵道:“別裝了!你胸口裏那荷包我都瞧見了,不就是那小寡婦給送的麽!”

張道長一把捂住胸口:“什麽荷包?哪來的荷包?”

長笙道:“你想讓我動手去搜是不是?”

張道長見那一團毛茸茸的作勢就要撲過來,當下趕忙舉手投降:“別別別......哎,都說了沒有,你怎麽還扯!”

長笙不依不饒道:“那你說,你是不是衣服裏面藏了個女人繡的荷包?”

張道長面有菜色的笑了兩下,隨後腦袋往前一竄,低聲問道:“還有誰看到了?”

長笙:“......?”

張道長用一副“你悟性怎麽這麽差”的表情瞪了長笙一眼,說道:“就那小寡婦進我帳篷的事,還有誰見著了?”

長笙:“......不知道,反正我是瞧見了。”

張道長問道:“那你......”

“你放心,我誰都沒說。”長笙豪氣的揮了揮手,他最近正為了如夫人的事傷心呢,哪有心情管這個,“不過你要是再糊弄我,我就把你跟那小寡婦的事捅個人盡皆知,看你以後還敢裝腔作勢!”

張道長訕訕道:“沒說就行,沒說就行。”

長笙小聲道:“你趕緊跟我說說是哪個閣子來新舞姬了?”

張道長慣性的準備裝模作樣,但是一想到那小寡婦,覺著還是不能糊弄長笙,萬一那小混蛋給他捅了呢,沒來由糟踐了人家小寡婦的名聲。

他朝長笙招了招手,示意他離近點,隨後壓低聲說了幾句什麽,長笙當即跳了起來,厲害的:“狗屁,全費城就數他家的姑娘最醜,你這什麽眼光?不去不去,辣眼睛。”

張道長兩手一攤,無奈道:“那就是你的事了,反正我跟你說了,你自己不去的,可別怪我。”

長笙“切”了一聲,起身欲走,張道長趕緊道:“哎,那小寡婦的事,你得替我保密。”

長笙哼道:“看你表現,最近我覺著上課累的緊,要是我能休息幾日,心情就好了,心情一好,我這嘴巴就嚴實了,若是不好,我......”

“休想!”張道長義憤填膺:“想賴課免談!”

長笙道:“那你就別怪我,我這嘴可不太嚴......”

張道長:“¥%……&&*##,......明天我跟大君稟告一聲,最近風寒,不易授課。”

長笙賞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後,偷偷將那金貴的櫻桃全部順到袖子裏才走了出去。

簾子剛一掉下,張道長就齜牙咧嘴的噴了一句黃腔,而後拿起剛才扣下來的書繼續看起——只見那白紙上一男一女被翻紅浪十分帶感,他正津津有味面紅耳赤之際,忽然覺著有些麻煩,一把將外面那層寫著《道德經》的書皮丟在地上,露出那艷-情刺眼的《***》仨字。

從北都城往朔北高原一直打馬,越往北邊就越冷。

長笙將那順來的紅櫻桃丟了幾個給李肅,嘴裏嚼著肉幹,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薄霧,轉瞬即逝,含糊道:“你是不是又生病了?怎麽看著臉色這麽差的?”

李肅高坐駿馬,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撚著那顆紅櫻桃,面上閃過一絲訝異,問長笙:“這櫻桃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長笙疑道:“你吃過?早上從那牛鼻子處順來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兒,還怪好吃的,就偷了幾顆給你帶著......原來叫櫻桃,沒聽說過,想必是只有你們東陸才有的。”

李肅說道:“這是東漢王室才能享用的東西,連西漢的貴族都很少見到,張道長怎麽來的?”

長笙隨意道:“這我哪知道?好吃就行,管他哪來的,你吃不吃?不吃給我,哪那麽多廢話。”

李肅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疑慮,長笙見他不識趣,將胯-下的馬往他身邊趕了趕,而後一把搶過那手心裏的幾顆小櫻桃,趕緊往嘴裏塞,笑道:“一會兒咱們去哪玩,都半個月沒出門,悶死了。”

李肅眉心處擰了個疙瘩,看起來似乎心情不是太好,不過長笙已經習慣了他這種忽冷忽熱的脾性,都懶得再去問他。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事,要先回去一趟。”李肅說著就扯著馬兒準備掉頭。

長笙一把將他拉住,生氣道:“你這又是怎麽了?好端端的老沈著個臉做什麽?回去幹嘛,咱們才剛出來......”

刺耳的呼嘯從身邊乍然而起——

“小心!”

突如其來的裂變使得整個空氣都緊繃了。

李肅反應極快,手上馬鞭一甩就卷過那直逼長笙而來的箭矢,而後胳膊猛地一帶,就將那黑色的翎羽抽出了老遠。

驚魂未定之際,地面緊跟著微微顫抖了起來,長笙臉上的驚懼還沒退下,身子猛地一輕,整個人已被李肅刢起來放在自己身前。

地面顫抖的越來越厲害,仿若沈悶的鼓點敲擊不絕之音,李肅面色徒然生變,貼著長笙耳邊喝道:“快跑!”

話音才落,胯-下的馬兒如同離弦之箭,迅速朝前方奔走,而後“奪”的一聲大響,他們剛剛才離開的地方,瞬間被定上一擊長箭。

風貼著面頰而過,仿若割破肌膚的利刃,這裏離北都城的金帳還有相當一部分距離,而從剛才那箭射來的方位來看,敵人正好隱藏在攔住他們回去金帳的路上。

“剛才那是什麽人!”

長笙顫抖的聲音被冰冷的風吹的七零八落,就在這時,淩亂的馬蹄聲自身後遽然響起,長笙正準備回頭去看,李肅忽然一把將他身子壓了去,“蹭”的一聲,箭堪堪貼過他們的頭頂擦過冷氣。

“指個能藏身的地方,快點!”

李肅爆喝一聲,手中的長鞭狠狠朝馬兒臀部甩去,似乎也感知到了身後的危險,大馬吃痛長嘯,而後越發快速的跑了起來。

身後十幾名黑衣蒙面的殺手追的急速,可奈何前面那兩個少年的馬是草原的戰馬,速度驚人,追趕起來分外吃力,手中巨大的長弓端起來又放下,而後第三次瞄準那道黑色的身影,卻在搭弦之際又放了下來。

距離太遠了!

為首的黑衣人朝同伴們打了個手勢,一縱隊伍很快從中分開,抄四面八方開始縱圍起來。

長笙顧不得再問其他,伸手指向不遠處的鳳蘭山,大聲道:“往山上跑!”

李肅雙腿夾緊馬肚,扯動韁繩間將長笙護在懷裏,少年面容鐵寒,帶著沈重肅殺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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