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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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好的不得了。

遠處羊群如雪般在草原上湧動著,金盞花爭相自地裏冒出來嶄露頭角,風貼著地面拂過,遙望如波,一片浩瀚。

長笙坐在黑色的大馬上輕輕的搖晃著兩只掛在馬肚旁的腳丫子,嘴裏不再是往日沒羞沒臊的曲子,換成了一支歡樂輕快的歌謠。

隨著歌聲的起伏,身子有規律的搖動著,跟腰間鈴鐺的脆響相得益彰。

李肅一手扯著馬韁,另外一只靜靜的垂在腰間,少年一雙眼眸靜靜的望向遠方,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

行褚原是整個北都城最高的平原,經常有牧民家的孩子來這邊騎馬射箭,尤其是初春或夏末的時候,很多奴隸都會將主人家的牛羊趕到這裏來放養,李肅很少出門,從來不知道秋天的行褚原竟然這麽美。

嗖的一聲輕響從遠處傳來,長笙停住嘴裏正哼著的歌謠擡頭望去,就見不遠處的平地上,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圍在一起比賽射箭,剛剛那支出弓的長矛正好定在離那個射箭孩子不遠三丈的地上,引來周圍一陣嘲笑。

“丟死人,力氣這麽小,以後還敢在我們面前炫耀你的箭術嗎?”

圍在那個射箭孩子周圍的一群全都起哄著笑了起來,一時間,那孩子滿臉漲紅。

“這,這是個意外!”說話的孩子伸手抹了把鼻涕,他的臉上和衣服上都是臟兮兮的,沾著不少泥土,一身灰色的小袍子被穿的有些發黑,看起來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小五,你就別解釋啦,自己技不如人就算啦,還整天跟我們吹牛皮,這下好了吧,露餡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說大話!”

長笙看了好半晌才看出來那是“近日下不來床”的小五。

只見小五被嘲笑的十分生氣,兩個臉頰一時間有些氣鼓鼓的,他突然上前,一下蹦了起來,一腳踩到旁邊那個笑的最歡的孩子腳上,大聲道:“我沒吹牛皮,上次我跟長笙在一起的時候,長笙還誇我箭術了得呢!”

那個被踩的孩子哎呦痛呼了一聲,反過來一把推上小五的肩頭,厲害道:“長笙怎麽了,他有什麽了不起的?他自己連射箭都不會,還誇你?我看他是覺得只要比他射的好的,都會誇人家箭術了得吧!”

小五被推的往後一個趔趄,鼻涕沒忍住,一下子就從鼻子裏流了出來,可是那孩子一點也不覺得難看,一雙小眉毛緊緊的擰了起來,朝對面的孩子大喊道:“我不許你這麽說長笙!”

那孩子穿著金黃色的大袍子,看起來也只有八九歲的年紀,可是個頭卻十分高大,站在小五面前足足超出了一個頭,一聽小五這麽說,那孩子立刻將腦袋揚的高高的,十分趾高氣揚道:“我就要說他怎麽了,身為草原男人,長的像個娘們兒也就算了,連最簡單的箭術都不會,他就是不行!”

“你!”

小五氣急了,二話不說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那孩子胸口的衣服就開始拉扯,狠狠的朝地上推去,可是奈何力氣比對方小,又加上個頭比對方矮,肩上的衣服被人家一把就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周圍響起了一陣偌大的歡呼聲,只有幾個跟著小五一起的孩子們閉著嘴巴也不敢說話。

“打,打,打……”

四鄰的氣氛瞬間高漲了起來,小五被對面的孩子一腳踢在腳跟,身子不穩,狠狠的朝後倒去,小五不服,趕緊跳了起來,繼續跟那孩子摔跤,可是還是一樣的結局。

就這麽來來回回了好多下,最終還是兩人氣喘籲籲的一個站著一個躺著,都累的說不出話來。

“射箭你不行,就連摔跤也輸給我,以後別跟著那位小王子混了,跟著我,保證讓你比跟著他舒心。”

“我就不!”小五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大聲說著。

“你怎麽就這麽倔強,我還能帶著你去喝花酒看美女,那個小王子呢,他成天就只把你當小狗崽使喚,看個姑娘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去,你跟著他有什麽好。”

小五搖頭,周圍已經有跟他一起的孩子將他扶起來,他說道:“就算長笙再對我不好,也比你強。”

“哼,他有什麽好的!”

小五不服氣的將身邊的另外一個男孩子拉過來,說道:“小七,你去告訴河澤,到底是他好還是長笙好。”

小七站在中間,擡眼看了看小五,又看了看一旁的河澤,支支吾吾半天才說道:“小五哥,我,我也不知道!”

周圍爆出一陣狂笑的聲音。

小五一巴掌拍到小七腦袋上,大聲道:“你怎麽能這樣,你忘了上次你母親得了重病沒錢醫治,要不是長笙從他哥哥那要了五十個金珠,你母親這會兒恐怕早就死了。”

“我,我……”小七看了小五一眼,說道:“小五哥,那金珠是長笙哥偷來的,我母親說了,偷東西的孩子都是壞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小爺我是壞孩子?”

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傳來,大家轉過頭來,就見一匹又大又黑的馬上,一道花花綠綠的影子正歪著腦袋端坐著,他手裏搖晃著馬鞭,看起來十分悠然自得,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個青色長衫的少年正靜靜的不說話。

可是此刻沒人去看那個長的英俊的少年,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集在突然出現的長笙身上。

“長笙!!!”

小五和其他一起的幾個孩子見到長笙,立馬開開心心的跑到他馬前,有幾個還伸手拉著長笙的腳腕,興高采烈的嘰嘰喳喳。

河澤一看馬上那孩子閃閃的目光,剛才頗高的氣勢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小七更是站在地上不敢說話,一顆腦袋垂的低低的,不敢擡頭去看。

長笙一個翻身,靈巧的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一眾孩子都跟在身後,撥開人群,孩子站在中間,用馬鞭柄輕輕的敲了敲小七的腦袋,厲害道:“我待會兒再跟你算賬!”

轉過頭來看向河澤,長笙一張臉上滿是高高在上之色,先是圍著這個個頭最高的男孩子轉了一圈,手上的馬鞭若有若無在他耳邊一甩,才說道:“河澤你最近的膽子倒是挺肥的啊,敢跑來搶小爺的人,是不是最近個頭長高了,心氣也高了?”

河澤家裏根本算不上有權有勢,充其量是有點小錢而已,父親是費城裏做生意的,比起其他這些孩子來說,算的上是富裕之家,平日裏在一堆孩子群裏趾高氣揚慣了,所以大家覺得他老子有錢,也都事事隨著他。

本來今天跑來行褚原玩耍,看到小五帶著一堆孩子練習弓箭,知道小五家裏貧窮,平日裏不過是仗著長笙才在一眾孩子裏自誇自大,當下就準備殺殺他們的銳氣,就跟小五比起弓箭來。

沒想到小五的箭術真的是臭到一定境界,河澤就忍不住想將他羞辱一番,更沒想到這麽不巧,正好碰到長笙這個倒黴蛋過來了。

他知道,只要長笙一來,不管是再厲害的男孩女孩,都會被這個孩子王的氣勢壓的不敢再繼續囂張下去。

“長笙,我,我不敢。”河澤垂著腦袋吞吞吐吐的開口,他雖然年紀比長笙大,個子又比長笙高,力氣更是不用說,可是只要這個孩子往他面前一站,就算是不講話,他也覺得十分害怕。

“你還不敢?”朝河澤翻了個白眼,長笙忽然舉起馬鞭在周圍孩子一圈指了一遍,說道:“你們說,剛才是不是他要讓小五以後跟他混的?”

周圍的孩子全都乖巧的點了點頭,剛剛嘻嘻哈哈的表情此刻全都變得一臉緊張。

“哎,我說呢,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長笙伸手撫摸著細細的馬鞭,嘆了口氣。

“長笙,剛才我跟他摔跤,他還把我摔疼了!”年幼的小五突然跑過來插話,聽那語氣分明是想讓長笙幫他出氣。

然而沒想到長笙忽然一掌拍到他腦袋上,厲害道:“你還有臉說自己被人打了?活該,真是丟了我的人!”

“他,他那麽高那麽壯,我怎麽可能打得過他!”小五十分委屈——本來就是啊,河澤這家夥也不知道是吃什麽長大的,體型看起來分明就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小五經常在家裏吃不飽穿不暖的,本來就瘦小,再跟河澤一比,那簡直就只有挨打的份。

長笙眼睛一瞪,手上的馬鞭高高舉起,正準備朝小五頭上打去,一看對面的孩子立刻反射性的縮了腦袋,忽然覺得他說的好像挺有道理,當下清嗤道:“真是沒出息的東西!”

轉頭看向河澤,長笙大聲道:“哎,你剛才為什麽要跟小五摔跤?”

周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搶先高聲道:“是小五跟河澤比賽射箭輸掉,小五不服氣,動手先打了河澤。”

“我問你了嗎!”長笙沖那孩子一聲厲喝,嚇得那孩子又悶著腦袋縮回去。

“河澤,我問你呢,你為什麽跟小五摔跤?”

河澤諾諾道:“是,是我讓小五以後不要跟你在一起,小五一生氣,就動手打了我,然後我就跟他打起來了……”

“哦。”

長笙意味深長的點了點頭,繼續道:“那你覺得是你的錯還是小五的錯。”

長笙問的輕巧,可在河澤心裏不這麽認為,這個時候,就算是小五的錯也不能說是小五的錯,當下趕緊道:“是我不對。”

“算你識相!”

長笙趾高氣揚的哼了一聲,小五一聽這話心裏十分得意,伸著脖子仰著腦袋站在長笙後面朝河澤做了個鬼臉。

“我聽你剛才說我不會射箭?”

“我,我瞎說的……”

長笙嘆息般的搖了搖頭,在周圍孩子面前轉了一圈,高聲道:“那些說我不會射箭的,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真正有實力的人是從不輕易出手的,比如我……”

某孩子十分不要臉的說著,“這樣吧,我前幾個月收了一個徒弟,他的箭法和馬術都是我教的,為了讓你們知道我不是吹的,就讓我徒弟先露幾手給你們,等你們見識完我徒弟的本事,我這個做師傅的實力,你們就清楚了。”

“長笙,你什麽時候收了個徒弟,我咋不知道?”小五搔著腦袋低聲問道,卻被長笙一個瞪眼嚇了回去。

長笙轉身漸漸走出人群,一群小朋友站在原地等著,就見長笙站在那少年馬下說著什麽,那少年先是一臉的不耐,皺著眉頭,隨後頭一撇不予搭理,長笙突然跳了起來,不知道又哼唧了幾句什麽,那少年才終於翻身下馬。

可是從臉上明顯感覺的到,那少年十分拽,長笙倒像是他的跟屁蟲一樣。

磨嘰了好半天,李肅才漸漸走到人堆裏,眼睛一掃周圍七八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小孩子,突然一絲厭煩從心裏冒了出來,卻被長笙一把拉住袖子。

“你們看吧,這個就是我的小徒弟,你們別看他是個漢人,文縐縐的,其實天賦異稟,射箭的技術已經有我七八成的功力了。”

李肅看著身邊那面團一樣的孩子對著大家吹牛逼,說起話來表情也是十分豐富,突然一聲悶笑憋在嗓子裏,隨後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不是西漢的質子麽!”

不知道誰小聲的咕噥了一聲,長笙正想開口,卻被李肅搶先:“我是漢人,從小只懂歌詞書卷,不懂騎馬拉弓,若非來草原這些時日有三王子私授射箭之術,恐怕這輩子也無法親自體會,王子的箭術十分了得,我只怕自己連他三分功力也不能及。”

長笙頓敢李肅吹皮的功力,心道:“沒想到這小子還挺上道。”

小孩子真的很好騙,大家都對李肅的話信以為真。

在所有小朋友好奇的目光下,李肅真的就拿起一旁的彎弓對準前方一直正在草堆裏啃草的兔子射去。

剛瞄準目標,彎弓搭弦。

啪!

一聲脆響,手裏的鷹角弓硬生生被李肅從中間折斷,弦卻還沒拉出去幾分。

“換把弓給我。”

小五趕緊再遞上一張弓給他。

啪!

又是一聲脆響,角弓從中間生生折斷。

“哇,他力氣好大啊,這麽硬的弓才剛開了兩尺就被他拉斷啦。”

下面有孩子已經開始小聲議論了起來。

李肅拋了拋手上折斷的角弓,嫌棄道:“韌度這麽小的弓居然也能上的了臺面?”

“你毀了我兩張好弓算你厲害,我這還有一張鯊貝弓,這可是我父親花了重金從北部買來的,能拉開算你的本事!”

河澤說著,突然從原地跑開,再回來的時候,只見他十分吃力的拖著那張被隱藏在草從後面的巨大彎弓。

“給你!”

一把將鯊貝弓遞給李肅,那弓渾身漆黑發亮,弓背上用金色的線勾勒出古老的滕文,一只黑色的蒼鷹正在弓背的正中央翺翔著,看起來威嚴又可怖。

少年伸手接住,只覺的這弓分量十足,且弓弦粗圓緊繃,試著拉了拉,果然是不使勁都不行。

“李肅,你可別掉鏈子!”長笙低聲悄悄的說著,李肅不理他,將銀色的箭搭在弦上,雙臂直直舉著,對準前方的獵物。

咯——

一串緩緩的拉弦聲響起,所有的孩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睜大了眼睛盯著人群中的少年,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了,風停止了吹動,羊群停止了啃草,就連被作為目標的兔子似乎也楞住了。

熟悉的感覺漸漸浮上李肅的心頭——三年前在京畿殿與梁國英那義子梁驍合圍海州刺客,瞄準敵人的感覺就像現在一樣,有些刺激,有些緊張,更多的,還是興奮。

嗖!

一聲大響突然破空而起,少年手下力氣之大,以至於那離弦的箭在半空中擦出點點火花,隨著嘣的一聲弓弦彈跳,長矛準準的穿過獵物的頭顱,而後隨著長箭一塊被定在前方很遠的地上。

能拉開鯊貝弓已經讓河澤十分驚訝,速度和準頭又是如此到位,一瞬間,周圍簡直炸翻了天的吶喊。

“怎麽樣,我徒弟是不是很厲害?”長笙十分得意的往河澤跟前一站。

“長笙哥,你徒弟都這麽厲害了,那你豈不是更厲害?”

“就是長笙,你太厲害了。”

“真的很厲害啊,怪不得小五他們成天跟著你,我以後也想跟著你。”

“我也想我也想,長笙,你這麽厲害,也收我為徒吧。”

“收我收我,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

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跑了過來將長笙圍住,李肅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中間的長笙那一臉得意和高高在上,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河澤抿著嘴走了過來,面無表情的看了李肅一眼,說道:“我服你了,也服三王子,但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徒弟,而是因為你這麽厲害的人願意屈就在他身邊,說明他確實有我們這些孩子比不得的地方,我以後也不會在背後偷偷講他壞話了。”

李肅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你明白就好。”

河澤點頭:“這張弓送給你,你是我第一個親眼看見能拉開這張弓的人。”

李肅凝神了片刻,眉梢一動,然後什麽也不說轉頭就走,河澤想開口叫他,然而看著少年冷峻清傲的背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得拿著那張碩大的弓靜靜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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