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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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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海港口在靳朝北地, 大漠到港口也不過四日路程。

如今港口未通,素日只供臨海百姓打漁、泊船。晴空萬裏、海風肆意, 本來風平浪靜的海平線忽地冒出一個黑點,漸行漸近, 直至百裏海外才瞧出原貌。

原是一艘商船,船帆上飄揚著一面螣族特有的旗幟,氣勢磅礴、來勢洶洶。

打漁的幾個漁夫面面相覷, 倏爾將手中活計一扔, 驚慌失措地往岸上奔去,融海港口並非沒有修築海關,只不過因無船來訪而常年荒廢。今日忽見幾個漁夫來報,說海上有艘異國船只駛來, 眾官兵立即摩拳擦掌回到港口處站崗。

商船愈漂愈近, 足有尋常商船兩倍大。待它安穩地泊在口岸,幾十個官兵已圍堵在四周,只要船上之人一現身, 便立即將其扣押。

然而,下船的卻是一個眉目英挺、玉樹臨風的漢人男子, 著一身絳紫官服,面對散發出冷光的兵器沒有絲毫露怯。

“你是何人,膽敢闖入我靳朝港口。”為首的官兵呵斥道。

來人面沈如水,不疾不徐從懷裏掏出一枚令牌。

“我乃樞密省監察少卿謝芝,今奉羌國國君之命,前來運送貢品。”謝芝話音一落, 船上又下來幾個高頭大漢。俱是羌國人相貌,把持在謝芝兩邊。

為首的官兵皺眉仔細打量令牌和謝芝的穿著,是靳朝官員所佩無誤,但他並未立即放下戒備。

“你說你是奉羌國國君之命,但我等只奉聖上之命。你若能拿出聖旨,我便開關放行。若拿不出來,對不住,我們只能將爾等扣在此處。”

在謝芝身旁的是逽依外使,他將官兵的話語翻譯給羌國人聽,幾個羌國大漢目光冰冷的瞥向謝芝,似在看他如何行事。

謝芝仍從容不迫,向那些個官兵拱手道:“幾位大人,此乃羌國國君手諭,你們看過便可知曉。”

他側過身讓一個禁衛將文書遞上,那官兵頭子展開一看,倏爾眉頭便紓解開來,換上一副笑臉:“原來聖上與羌王決議開通商道,我等還未收到消息,方才多有得罪實在抱歉。”

“無礙無礙,大人也是恪盡職守。”謝芝微笑道。

那官兵卻又正了神色:“雖則有聖上手諭,但我等還是要例行公事,煩請謝大人和眾位使臣將船上貢品交予我們檢查,若是無誤便可過關。”

謝芝擡手讓路:“好的,大人盡管查驗。”

羌國的大漢悉數上船,架了橋梁便開始搬運貢品,足有二十幾個大箱子,比當初郡主出嫁的嫁奩還更豐厚。將箱子一一打開,無非是些羌國本地才產的東西,曜石占大多數,其餘的都是藥材、補品和動物皮毛。

官兵一一翻看查驗,未發現任何不妥,揚起笑臉將謝芝等人恭迎進城。

臨海海城並不大,甚至還比不上一個縣城的繁華,人口稀薄家家戶戶以打漁為生,這裏的人或許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外鄉人,今日卻忽見一行異域人進城,皆沿路圍觀,有惶恐者有好奇者,無不是指指點點目露驚訝。

“這段時間真是奇了怪了,先前來了一個外鄉人和羌國人,今兒又有一隊羌國人進城,還是從融海邊來的,莫不是聖上決定要開通海上商道了?”一個膚色黝黑的男子對另一個老叟道。

另一個咋咋舌:“誰知道啊?不過若是真開通了商路,對你我來說也是好事。”

走在街道中心的謝芝雙耳微動,敏銳地捕捉到這段對話。

“一個異鄉人和羌國人?還有誰會來此地?”他心裏起疑。

隨後,他們一行人便被迎進了官員府邸,預備歇息一晚再啟程上路。與海城郡守寒暄半日,眾人各自回了各自寢院。

幾個羌國大漢跟隨謝芝來到他歇息處,待了半響,並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謝芝進屋換了一身常服,出門見幾個大漢還在,縱使淡然如他也沈了臉色。

“難道國君還有要事傳達?”

幾個大漢巋然不動,為首的提起一抹冷笑:“國君命我等入靳地之後,要時刻跟隨謝大人。”

謝芝同樣回以冷笑:“原來貴國國君是個出爾反爾的小人,試問我如今親自運送貢品,可有絲毫違約?”

幾個大漢聽他斥罵君王,額上立即青筋暴起,隱有動怒之勢,右手把持在腰間的刀上似是蓄勢待發。

謝芝絲毫不懼,不疾不徐走到椅上坐下,又開口道:“國君可是承諾過我將貢品安穩送到京城後,便要放幾位靳朝使臣歸朝。且在那之前不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們如今卻像尊煞神一般坐守我的寢院,是要讓國君違背約定不成?”

大漢縱然滿腔怒氣,但也無言反駁,低頭斂去眸中的殺意,朝謝芝拱拱手:“謝大人說得在理,我等不該在此處限制您的自由,但也請謝大人記住,您的同僚俱在羌國,他們的生死全在您的手上。還有先前的那位邱使臣,您應是知曉她未過北荒的。”大漢噙起一抹獰笑,隨後直起身帶著眾人離去。

在他們轉身的一霎,謝芝臉上的笑意頓收,星眸微斂散出冰冷的殺氣。

他若有所思地以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秋’字。

與葉秋嬗分別已是半月之前的事,那時他以為羌王不敢明目張膽派人對她大肆追殺,於是答應了要親自運送貢品,換得葉秋嬗的自由。可他沒想到她會選擇讓禁衛回來護他,身邊只剩兩個暗衛的葉秋嬗怎可能安全回朝。

謝芝真不知該感動於她的舍己為人,還是惱怒她的思慮不周。好在羌王的目的是要挾他運送貢品,應該不會加害於她。

只是他若不想將貢品運到京城,那便難說了。應憲、謝守義還有白新柏如今都被扣留在羌國,方才那大漢說他們的生死全在他一人手上誠然不假。

可謝芝自己的性命也如雨打浮萍、朝不保夕,叫他如何兩全呢?

謝芝望著杯中茶水陷入沈思,倏爾一個石子兒彈入水中,濺起一滴水花落在謝芝臉上。

他眼疾手快,微使內力將手中茶杯往房頂上執去,‘啪’地一聲,將一片瓦打碎,露出外頭璀璨的星夜來。

“是誰?!”

謝芝輕喝一聲,縱身一躍朝那房頂的黑影追了出去。

那人的輕功實屬上乘,黑影在夜色中穿梭,猶如鬼魅。但謝芝也不是省油的燈,雖則不能立即追上,但仍不遠不近地跟著,直至追入一家民宿之中。

民宿內燈火閃爍,一道纖細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不消細看謝芝也認得是誰。

他臉上綻開笑,疾步走入屋內,驚喜喚道:“秋葉,你怎在此?”

屋內的人影果真是葉秋嬗,依舊是半月前那身男裝,不過未塗抹花汁,膚色如玉、亭亭玉立地站在燭火下。

“謝大人,為何是你運送貢品?”她卻開門見山問道。

原來她早在半月前便到達海城,一直守在此處等待著羌國貢品過關,今日終於等到他們進城,沒想到為首的人竟是謝芝。

“當初羌王同意放我歸朝,可是你用此事交易?”她立即猜到。

謝芝抿唇頷首:“是,羌王心在商道,早晚會以其他緣由要挾我們運貨上路,不如先放你自由,或許還會有轉機。”

葉秋嬗提了一口氣:“可你難道不知他虎狼之心,目的並非開通商路那般簡單?”

她眸中的華彩溢然讓謝芝不自覺沈迷,半響才頷首道:“我自然知曉這批貢品有問題,可郡主之死是靳朝的過錯,這次從融海水路運送貢品是聖上對羌國的補償。聖上不可能讓貢品進京,但目前還未有證據證明這批貨有問題,且海關官兵也未查驗出來,金口玉言已開,況且師父和三叔還在羌王手中,我只能硬著頭皮往靳朝去……”

葉秋嬗噙起笑:“我知道貢品有何異樣!”她說完走進裏屋,不一會兒便拉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異族人走出來。

“這人是羌國的巫蠱師,他奉羌王之命在北荒地界飼養蠱蟲,目的就是將蠱蟲藏於動物皮毛之中,運到京城迫害百姓。”她擡腳一踢,將巫蠱師踹到地上哇哇大叫。

謝芝瞠目:“蠱蟲?這世上真有那等能使人喪失神智的靈物?”

“沒錯,當初郡主也是受這蠱蟲操控才自縊而亡。從和親開始,這一切都是羌王設下的陷阱。”

謝芝既驚又疑,擰緊眉問:“既然蠱蟲能夠操控人心,為何羌王不對我們下蠱,或是對沿路百姓下蠱,非要大費周折開通商路?”

葉秋嬗踢了踢巫蠱師道:“你來說。”

巫蠱師立即苦著臉一一回答:“這蠱蟲因人而異,且操蠱之人頗費精力,若是一個不慎便遭反噬,國君不想冒險。且蠱蟲怕水,從海上運輸,它們便會自覺藏入動物皮膚之中褪去甲殼,等過境之後再冒頭,屆時上千只母蟲,任銅墻鐵壁也抵擋不住。”

“原來如此。”謝芝呢喃。

“謝大人,我們如今該怎麽辦?”海關查不出異常,他們無權扣留羌國貨隊。

謝芝沈吟片刻,忽而擡手將葉秋嬗散落在額間的碎發別在耳後,柔聲道:“原先我別無他法時曾想過幹脆破壺沈舟,將貢品一把火燒個幹凈,即便我因此身死也算為國捐軀,如今看來這想法卻是沒錯的。”

“謝大人,我明白了。”葉秋嬗心領神會。

……

翌日,巫蠱師被謝芝帶到郡守處,將一切真相交代出來。不消片刻,海關官兵立即將羌國使臣包圍,重新取出貢品中的皮毛,將毛剔去,切開表皮,果真在裏面發現了正蛻甲殼的蠱蟲。

如今證據確鑿,羌國人無言辯解,全被扣住。而謝芝則與葉秋嬗親自押送貢品到達海岸,將二十幾箱貢品悉數運上商船,而後沈入海中。

藏於皮毛中的母蟲垂死掙紮,飛離海水不過半尺又沈下去。這在葉秋嬗眼中便是上千只瑩綠在海水中沈浮,猶如星辰陷落夜空,最後了無蹤跡……

她忽而覺得耳中響起蟲鳴,這次不如之前那般使人煩躁,反倒是悟出一點悲鳴之聲。

葉秋嬗腦中抽痛,雙眼一翻暈了過去,謝芝正巧接住了她,焦急地喚著她的名字,她卻陷入昏迷,什麽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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