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馬車徐徐駛離羌國國境, 葉秋嬗坐在車內渾渾噩噩度過半日,等外廂掀開車簾睜眼一看, 原來已身在大漠邊界。

如今不得不下車換乘駱駝,兩個禁衛上前解開葉秋嬗的雙手, 扶著她下車來。

經上次謝芝清理之後,這裏的黑店很快易了主,如今生意仍舊紅火。葉秋嬗他們一行人進去, 本就不寬敞的客棧顯得更加擁擠。

“邱使臣, 咱們需在此處休整一日,待明日備好糧食和水源便上路。”與葉秋嬗說話的是上次驅趕烏鴉的禁衛,他知曉葉秋嬗懂觀人唇語,是以跟她說話時, 語速都控制得十分緩慢。

葉秋嬗臉頰邊有未褪盡的紅痕, 飽滿的唇也紅艷微腫,看著他們,神色懨懨地勾了勾手。

“你們幾人隨我到客房來, 我有話要說。”

“屬下遵命。”

要了幾間二樓的客房,將那羌國車夫安頓好, 葉秋嬗領頭帶著十六個禁衛進了其中一間。

關上門後,她便開門見山道:“叫你們來只為一事,回朝之路你們不必跟著我了,留在羌國保護謝大人。”

十幾個禁衛面面相覷,片刻後,那領頭的上前一步, 拱手道:“葉大人,此舉不可。皇上派我們跟隨您,是要護您周全,特地命令了我們不可離開您半步。”

他一道完,其他禁衛立即附和。

“皇上既然將你們派給我,那就代表著你們需得聽從我的命令,歸朝之事我自有主張,你們不必跟來了。”

眾禁衛見她固執己見,竟也絲毫不肯讓步,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我等不敢違抗聖令,還請葉大人三思。”

葉秋嬗皺眉,這批禁衛絲毫不聽她命令,看來是素日裏沒豎起威懾力的原因。

她默然片刻,再擡眼時已換了一副表情,神情冷峻:“怎麽?皇上沒告訴你們跟隨我的目的?”

她伸出手,一枚玉牌抖落出來,玉質剔透是難得的上品,上刻一個“密”字,在陽光下隱隱發光。

幾個禁衛擡起頭來,隨後便相繼傳來吸氣聲。

“欽任監察密使葉秋嬗,命你們即日返回羌國護謝大人周全,見玉牌如見聖上,不得違抗!”

這次他們果真不再反抗,齊聲道:“屬下遵命。”

翌日,葉秋嬗找到一個向導,兩個人兩匹駱駝就此踏上歸途。

似乎是因知曉了大漠盡頭在何處,總感覺原路返回的路程沒有去時那般漫長。到第三日進入靳朝國界,葉秋嬗回首望向廣漠無垠的戈壁灘,仍有幾分恍惚。

她願意離開的原因不是怕死,而是真覺得自己幫不了謝芝,與其成為他的累贅,不如早日回朝請求皇帝援助,所謂絕處逢生,她脫離了困境,或許能從別處扭轉時局。

葉秋嬗抱著這樣的想法與向導作別,回到北荒之地購置馬匹。當初他們出塞將馬兒賤賣換成駱駝,如今她又為了歸朝要以雙倍價錢買回那些馬兒,且還是被餵瘦了一圈的馬。可真把那群整日食不果腹的老叟餵了個飽。

葉秋嬗因容貌出眾又出手慷慨,那些老叟老嫗中有不少記得她的,皆湊攏上來向她倒賣藥材。

她無奈地看著滿地的蓯蓉,忽的靈光一閃想起什麽,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定在一個老叟身上。

“敢問這位老伯,上回可是您買了一堆蓯蓉給我?且裏頭還有一只通體螢綠的甲蟲屍。”

那老叟頭發花白,禿了半個腦袋,撓了撓頭似在回想,半響才道:“蟲屍?哦!怪不得老巫蠱師說丟了一只,原來被俺不小心混到藥材裏去了……”

“老巫蠱師?”葉秋嬗眸光一閃,“他如今在何處?”

那老叟卻立即閉嚴了嘴:“俺記錯了記錯了,沒啥巫蠱師,俺說錯了……”

葉秋嬗卻展顏一笑,不慌不忙從包袱中掏出一包糧食:“老伯,上次那蟲屍幫了我大忙,我還想買一只。老伯帶我去見見巫蠱師,這是您的報酬。”

她將糧食丟給老叟,沈甸甸地一袋子,那老叟立即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咧著嘴露出稀落的黃牙,毫不猶豫答應了。

……

葉秋嬗跟著老叟去了他家的窯洞,到了門口處,老叟指了指裏頭便蹲下/身啃起糧食來,說什麽也不進去了。

葉秋嬗原以為那老巫蠱師應是與這老叟住的很近,沒想到兩人竟同住一個窯洞。她推門進去,整個室內黑咕隆咚地,一陣滲人的陰風拂來,令她不自覺停下腳步,剛準備呼喚暗衛以防萬一,忽的一道強光直照面門,刺得她雙眼一痛。

葉秋嬗立即蒙住眼,卻發現除了方才那一下子,之後便沒有動靜了。待她適應過來,睜開眼才看清楚,原來前方窯洞洞頂鑿出了一個大窟窿,強烈的光線射入室內,打在一面鏡子上。她方才看到的強光便是那面鏡子折射出來的光芒……

葉秋嬗不明白這是何物,走上前去查看,才陡然驚覺鏡子下面的黑暗處還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光膀子的成年男子,正動作麻木地將手中蓯蓉撕碎,而後扔進那面鏡子下邊的水槽裏,等水槽裏的蓯蓉滿了,他又拿起藥杵將其搗碎,而後又重覆之前的活計。整整一刻鐘,居然沒察覺到葉秋嬗的存在。

這北荒地裏年輕力壯的早已拖家帶口搬遷了,而眼前的男子還留在此處,行為又如此詭異,令她納悶不已。

葉秋嬗見他渾然不在意自己的存在,索性又上前兩步,這回倒是看清楚他鼓搗的東西了。

那水槽好似安了一根管子,可以將搗碎的蓯蓉藥汁吸附上來,而後盛在“鏡子”上,原來鏡子背後是留有凹槽的,鏡子上也打穿了四五個極其微小的細孔。

葉秋嬗看不到凹槽裏的物什,只能瞇著眼通過細孔去瞧,凹槽內不是死物,密密麻麻地蠕動著,倏爾,一條黢黑的長蟲從細孔中鉆了出來,搖頭晃腦滾落到鏡面上。

葉秋嬗被這醜陋的東西嚇得險些驚叫出聲,撫著心口退開去,半響都回不過神來。

“你是何人!”葉秋嬗身後有人怒斥出聲,不過她如今耳聾聽不到,還是通過墻面忽閃的光影反應過來的,轉過身去。

背後那人走出昏暗,露出一張典型的異族相貌的臉來。他渾身上下都掛滿了各類動物枯骨,頭插三根彩翎。葉秋嬗認得,那是羌國人的習俗,眼前這人是羌國人無疑。

“你便是老巫蠱師?”她泰然自若,沈聲問道。

反倒是那巫蠱師眸中劃過一絲慌亂:“你是何人,為何無故闖入我家!”

葉秋嬗暗笑,想不到這巫蠱師的漢話竟說得如此流利。但她面上不露聲色,瞥了一眼鏡子上越來越多的黑蟲,輕啟唇問:“你一個羌國人為何隱姓埋名在北荒養這怪蟲?難道是想圖謀不軌?”

巫蠱師聽此,神色驟然陰沈,望向葉秋嬗的目光也多了一分冷意。

“呵,你個毛頭小兒居然也敢闖入本座的蟲飼,不想活了可是?黑奴,殺了他!哦不……留他一口氣,一會兒將血放幹凈,餵給蠱蟲。”他話音一落,那默默杵藥的成年男子驟然起身,舉起藥杵就向葉秋嬗襲來。

巫蠱師似乎覺得萬無一失了,下令之後便負手走到鏡面前,目光陶醉地欣賞著自己養出來的蠱蟲。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聲悶哼,隨後一個粗壯的身影朝他壓了過來,將人撲倒,一鏡子的蠱蟲也隨之散落在地。

被甩出去的自然不是葉秋嬗,甚至還不用她出手,兩個暗衛已在暗處替她解決了來人。

為不暴露他們,葉秋嬗假意拍了拍袖上灰塵,淡定自若地將高壯的男子踢開,扯住巫蠱師的衣領將他拉起來。

蠱蟲全散落在巫蠱師的身上,有的被壓扁擠出螢綠色的蟲汁,散發出一股令人頭腦麻痹的氣味來,葉秋嬗立即警醒地捂住鼻子。那巫蠱師原本被撞得七葷八素地,良久清醒過來,看到自己沾染了一身的蟲汁,卻比葉秋嬗反應還大。

驚跳起來,推開她沖出門去。

葉秋嬗還以為他要逃跑,忙疾步追上,沒追兩步便見那巫蠱師停在駱駝棚裏,從駱駝背上取出一壺水,開始清洗自身汙垢。

這動靜驚動了門外啃糧食的老叟,瞪大了一雙老眼,顫顫巍巍地跑上前去搶水。

“你幹啥!這是俺最後的水了!別以為你付了租金,俺就啥都要給你,把水還給俺!”

老叟那兒搶得過一個窮兇極惡之徒,將他往墻上一推,周身彌漫著戾氣:“滾!要是耽誤老子中了蠱,將你剁成肉餡!”

中蠱?葉秋嬗眉間一跳,似乎抓住了什麽,卻又不敢確定,索性抽出一根毒針走到巫蠱師身前。

“我手上這根毒針可保證讓你在中蠱之前便吐血身亡,你可要試試?”

見識過她的‘厲害’的巫蠱師不敢動彈了,他不自覺張開雙手,手中的水壺也打翻在地,引得老叟一陣心疼。

巫蠱師卻不理會,煞白著臉問葉秋嬗:“你是何人,究竟想做什麽?”

葉秋嬗冷眼看他,將水壺撿起來還給老叟,才朝他支了支下巴:“到屋裏說。”

進屋之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巫蠱師徹底沒了氣勢,蜷縮在窟窿之下,而葉秋嬗則站在他跟前,手中毒針銀光閃爍。

“說吧,你是誰,為誰養的蠱,為何會來靳地養蠱。”

“你問這些來作甚?知道太多秘密對你沒好處。”巫蠱師還妄想垂死掙紮。

這句話換來葉秋嬗一聲冷笑:“你別和我扯這些不相幹的,你告了密,今後你主子或許會殺了你,但你若是不說,我現在便可殺了你。”

毒針猝然湊近,巫蠱師渾身一顫連忙避開:“我說我說!”

“我是受羌國國君之命,在此養殖蠱蟲,這幼蟲需每日吸收陽光,且以蓯蓉為食才可養活。所以我只能租住北荒民居,借用此地來養幼蟲。”

葉秋嬗瞇了瞇眼:“幼蟲?成蟲之後是不是會生出甲殼,且通體螢綠,帶兩對羽翅?”

“是是是。”

“中蠱之人有何癥狀?”

巫蠱師看她一眼,又開始揉搓自己沾染了蟲汁的表膚處,顫著唇道:“中蠱之人依個人體質各有不同癥狀,溫和之人會變得暴戾,而暴戾之人則會變得麻木,但唯一不變的是,此蠱會催生人心中的惡意……”

葉秋嬗瞠目結舌,“什麽意思?中蠱之人若是有不甘和怨氣,那麽他會如何?”

巫蠱師擡頭看她,褐色的瞳孔閃爍著詭異的光:“他會殺人,亦或是自盡。”

“……”

葉秋嬗恍然想起白若虞的侍女曾說過的話——“邱使臣,郡主昨夜被蟲豸所擾睡得不大安穩,讓您帶人過去清掃清掃呢。”

如今便將一切疑點都說清了……郡主果真是中毒所致,不過這次的毒物卻是一只蠱蟲,膨脹了她心中的怨氣,致使一個佳人香消玉殞……

還有爆炸那日,也飛了一只蠱蟲進來。不過她和秦湘都未與蠱蟲接觸,應該是沒有中蠱的。

思及此,葉秋嬗還是不放心,又問道:“這成蟲是如何下蠱的?”

“成蟲能放出去下蠱的都是母蟲,母蟲甲殼底下藏滿了幼蟲,幼蟲細小落在人身上之後便會鉆入七竅。”巫蠱師沒說完的是,幼蟲的蟲汁也帶有毒性,若不及時清洗也會中蠱,且此蠱難解。

“可有解法?”葉秋嬗隨後便問。

巫蠱師搖頭:“難,蠱蟲入人血脈無聲無息,只有操蠱之人用母蟲逗引才能將其取出。亦或是中蠱之人在受其操控時清醒過來,這樣操蠱人會遭母蟲反噬。”

葉秋嬗皺眉,不由得想起白若虞,她應是清醒過來了的,不過怎麽不見羌王遭到反噬,難道他並非操蠱之人,還是說他培養了一批專門為他下蠱的死士?”

這些疑點暫且不論,她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要問:“羌王養蠱有何目的?”

葉秋嬗始終不信堂堂一國君為了開通一條商道便行此等奸邪之事。且還費盡心機困住靳朝使臣,為了一條商道不惜開罪靳朝,這不像是那個能謀朝篡位的王子做出的事。

果真,巫蠱師立即開始閃爍其詞,眼朝右瞥,嘴上道:“我只負責替王養殖,其他便不知曉了。”

這模樣分明是在撒謊,葉秋嬗立即掐住他喉間,怒目相視:“少跟我耍花腔,快說實話,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

毒針近在咫尺,巫蠱師立時慌了神,嘴上連道別別別,心裏頭卻抱著僥幸。但奈何用的是他螣族的蠻語,葉秋嬗凝神聽著,最後只聽懂了“國君”“上岸”“水”等幾個字眼……

上岸和水立即令她聯想到融海,是要運什麽上岸?

葉秋嬗腦中忽地靈光一現,扯住那巫蠱師的衣領,惡聲惡氣道:“東西上不了岸了,靳帝已發覺你們國君心懷不軌,早在融海港口埋伏了官兵,屆時東西一並抓獲,你們羌地區區小國,可受得住吾皇之怒?!”

“什、什麽?靳帝已知國君計策?”

葉秋嬗見果真將他的秘密詐出來,心頭得意,面上卻絲毫不露,面沈如水頷首道:“你還不快快招降,若是早日歸順我朝,或許還可獲得一線生機。”

巫蠱師神色灰敗,終於認命道出實情:“我招我招,羌王讓我大量養殖蠱蟲,是要藏在皮毛之中,想通過融海商道進貢到靳朝宮中。”

葉秋嬗還是沒控制住,大驚失色。

“為何不以和親為由直接送入宮中?”偏要費盡周折選一條水路,這是她疑惑之處。

巫蠱師搖頭:“邊關嚴防死守,有異物的根本無法過關,我也只是鉆了北地荒涼的空子,再往前去卻是不能了。那蠱蟲怕水,遇水則會鉆入皮毛孔之中蛻甲,直到半月之後才會出來。邊關的看守自然察覺不到,等半月之後,貢品已到達京城……”餘下的他卻是不說了,好似是怕葉秋嬗怒起將他殺了。

不過他不說葉秋嬗也能聯想得到——屆時母蟲所到之處,皆受蠱蟲感染,京城將會陷入一片慌亂之中……

巫蠱師見她出神,又左顧右盼一番而後小心翼翼訕笑:“這位貴人,我已將自己知曉的全數吐露,先前養蟲並非我本願而是受權貴脅迫,煩請貴人放過我一馬,饒我一條小命吧。”

真想不到能培育出那種怪蟲的巫蠱師竟是個貪生怕死的宵小之輩。

葉秋嬗秀致的臉龐在屋內忽明忽暗,露出一抹淺笑。毒針隨後擱在巫蠱師的脖頸上。

“巫蠱師,和我走一趟吧。”

“去、去哪兒?”

“融海港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