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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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地十年難遇的一場暴雨連下了兩日, 雨水蒸幹之後,天氣愈顯悶熱, 好比靳朝的三伏天。

葉秋嬗縮減了衣衫,只豎起一半的烏發, 百無聊賴地倚在窗前。

有一只烏鴉停在院裏的樹上,鳥嘴一張一合地,看守門口的禁衛疾步上前將它趕走了。

原本該是聒噪的一幕, 看在葉秋嬗眼裏, 卻仿佛一場啞戲一般。

“那位大人,煩請過來相談,我有話問你。”她對那禁衛說道。

那禁衛卻像是沒聽見似的,絲毫不為所動, 葉秋嬗意識到或許是自己聲音太小, 於是又提了一口氣,盡量大聲地向他喊:“那位大人,煩請過來相談。”

這次那禁衛倒是聽到了, 不過卻神色一怔,似是被她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 急忙跑上前來,彎腰行禮:“邱使臣有何吩咐?”

葉秋嬗歉意一笑:“抱歉,我聽力受阻,如今說話有些不分輕重,還請你見諒。”

那禁衛忙誠惶誠恐地躬身拱手:“葉大人言重了,屬下愧不敢當。”

如今整個院子的下人都被關押在別處, 只剩下她帶來的人,即便喚回原來的稱謂也不怕被他人知曉了去。

“我出事那日你可有隨其他人一道去抓捕那個逃掉的侍女?”

“回大人,屬下也在其中。”

“你擡起頭來說話。”

禁衛一怔,擡起頭來見葉秋嬗目光坦然地盯著他的嘴,有些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回答。

這回葉秋嬗滿意地點頭:“那你們可有抓捕到侍女?她如今何在?”

禁衛睜大了眼,驚訝於她一個雙耳失聰的聾子居然能猜到他說的話,這究竟是真聾了還是裝的?

不過宮廷禁衛都是訓練有素的,一瞬恍惚之後他便回過神來,立即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我們是在南苑的花園裏找到的那侍女,找到她時她已經斷氣了。”

葉秋嬗顰起眉,那幕後之人為了調開她的守衛,居然又害了一條人命,果真是心狠手辣、本事通天,如此嚴防死守下都讓他得逞了……她想起秦湘,對那人的恨又多了幾分,真想立即將其逮捕歸案、繩之以法。

“這件事謝大人可知曉?”

“謝大人昨日便來詢問了屬下。”

“哦……你可知謝大人如今在何處?”

“謝大人今日清晨便與應大人一道出府去了,屬下並不知曉他去往何處。”

葉秋嬗頷首:“好的,多謝大人解惑,你下去吧。”

“能為葉大人分憂是屬下職責,愧不敢當,屬下告退。”

那禁衛躬身退回院門處,負手站定,整個院子又恢覆一片寧靜,仿佛並未有過方才那番談話一般。

葉秋嬗輕嘆一聲,轉身回屋。她已經兩日未與謝芝打過照面了,唯一的一次還是在她夜裏驚醒之後,發覺謝芝倚在她床前補眠。然第二日天亮之後,又不見他人影。

葉秋嬗隱約覺得謝芝在忙碌著什麽事,是除了查案之外不可對她說的事,若不然這兩日又怎會這般避著她……

可恨她如今雙耳失聰,非但不能協助謝芝,反倒多有累贅……

思及此,葉秋嬗只能煩躁地捏了捏耳朵,那嘈雜刺耳的嗡鳴又再度響起,攪得她心神不寧。

……

是夜,葉秋嬗佯裝熟睡,果真等到了謝芝。立即坐起身來,語氣中有幾分她未察覺的迫切與驚喜:“謝大人,案子查得怎麽樣?可有進展?”

謝芝楞了楞,走近,俊顏暴露在月光下,卻是眼下烏青,神色疲憊。

“勿擔心,且再等等,還有兩日。”

葉秋嬗仔細辨認他唇形,明白了他所說的話,卻不懂他話中的這個再等兩日是什麽意思,但之後任她如何詢問,餘下的謝芝都不再言了。

見他渾身難掩倦意,葉秋嬗知曉定是這兩日奔波又沒好生休息的緣故,於是極為體貼地要起身將床榻讓給他,這回反過來是任謝芝如何婉拒她都固執己見。

“我睡床,你睡哪裏?”謝芝望著她好笑道。

“我可以去隔壁睡。”

謝芝卻極認真地搖頭:“不行,如今郡主府暗藏殺機,他們或許不是單單沖你而來,就怕又遭牽連。只要我在府中,都不會讓你一人獨處。”

葉秋嬗雙手抱膝看著他薄唇一張一合,淡定自若,竟絲毫不覺得懼怕。

她指了指地上:“那你睡床,我打地鋪。”

謝芝嘆息搖頭:“何必呢……”

僵持了半天,最終還是謝芝妥協了。幫著葉秋嬗把棉絮鋪在地板上,一邊聽她喃喃解釋:“我白日裏睡久了,現如今清醒著呢,不到半夜準是睡不著的。你不一樣,沒日沒夜地出去查案,夜裏還要回來守著我,再這麽勞累下去真兇沒找出來,人倒是垮了……”

葉秋嬗全然沒發覺自己絮絮叨叨的模樣仿佛一個關心丈夫的妻子,直到看見謝芝整理棉絮的動作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麽了?”她問。

謝芝歪頭,嘖了一聲:“秋葉,當初在京城我向你求親時,你怎麽就不答應呢?若是咱們已成親了,哪需打什麽地鋪這般麻煩,看那床榻多寬敞。”

他話說完許久,葉秋嬗才半猜半蒙地反應過來,就著手頭的枕頭砸過去。

“你又胡說!”

謝芝一把接住,大笑出聲。那枕頭是葉秋嬗素日枕的,一近身便散出一股她發間的芳香。謝芝暗自嗅了嗅,將枕頭扔到床上。

“睡吧,秋葉。”

“嗯。”葉秋嬗等他上了塌,才鉆進被窩,地上有地毯,墊絮鋪得厚實,並不覺得寒冷。

謝芝也合衣躺下,是真的累極了,沒過一會兒便傳出輕淺的呼吸聲。

這聲音葉秋嬗自然是聽不到的,她只是難以入眠,一雙明眸在黑夜之中明亮如洗。忽地想起爆炸那日的一些疑點,側過身去問謝芝。

“哦,對了。那日我和湘娘在屋子裏看到了一只蟲子……”話說到一半才發覺謝芝胸口起伏平緩,原來已經睡著了。

月色下,只看得見他棱角分明的側影,投射在帳布上,仿若一幅行筆流暢、意態風流的畫作。葉秋嬗才發覺原來謝芝左眼瞼上有一顆痣,生在眼睫處,若不仔細看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怪不得他不笑時也覺得眼角眉梢自有一股風流意態,原來不光是自身氣質,相貌也有功勞。

尚還記得初遇時,他口出狂言差點毀了她名聲,那時還以為遇到一個空有皮囊的紈絝子弟、無恥敗類。直到後來相處之後,才改善了印象。

但奇怪的是,謝芝這人好似從不受人束縛,當你覺得他是個無賴時,他卻能一本正經地公幹,當你相信他是個正人君子時,他又隔三差五開始犯渾。連葉秋嬗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正了解他的本性,亦或許這些都是他不為人知的一面罷了……

葉秋嬗不知不覺望著謝芝的臉走神許久,直到察覺他長密的眼睫微微閃動,似是醒了,舉過手搭在額上。

“秋葉,還是你睡床,我睡下邊吧。”

葉秋嬗看明白他所說的,眨眨眼不解道:“為何?”

“你這麽看著我,叫我如何睡得著。”

……

兩日後,謝芝最終還是沒能等到轉機,幕後之人執掌生殺大權,他們不敢違背契約誅殺來使,卻可以變相扣押他們。謝芝即便有證據也猶如蚍蜉撼樹,等不到靳帝的支援,他們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謝芝不想讓葉秋嬗也陷入這等困境,只能選擇割肉餵鷹……

風塵仆仆地回了郡主府,謝芝起先是神色凝重的,等到了葉秋嬗寢院才佯裝輕松。

“秋葉。”他進屋發現葉秋嬗正背對他在桌前練字,只隔了一門的距離卻絲毫未聽到他的呼喚,直到謝芝繞到她身前才陡然一驚,輕撫胸口笑道:“你怎麽走路都不出聲,嚇死我了。”

自己說完才反應過來如今的狀況,啞然失笑。

謝芝心疼地皺皺眉,上前握住葉秋嬗的手:“秋葉,羌王願放我們其中一位使臣歸朝,向皇上商議郡主未嫁身亡一事該如何解決。我三叔年老,白新柏又腿腳不便,如此便只有你最適合了。羌王已為你備好了馬車,你回朝之後記得向吾皇稟明此事,我們幾人的性命便全系於你身上了!”

他說得煞有介事,葉秋嬗怔楞半響,果真信了。

還在楞神之中,謝芝便收拾好她為數不多的細軟,拉著她出門去。

門口處果真停了一輛馬車,由一個羌國人看守著。應憲他們一概不在,只有葉秋嬗的兩支禁衛隊跟了出來。

葉秋嬗停下腳步,擡手止住身後的禁衛道:“你們留下保護謝大人,我一人回朝便可。”

謝芝卻拉住她的手:“不可。”

【此去靳朝山高路遠,途中多有波折,你若孤身一人怎能保證安全?況且還不知那幕後之人會不會暗中追殺,你還是要有人保護才好。】

葉秋嬗半信半疑地皺起眉,但見周遭人多眼雜便未開口,等謝芝拉她進入車廂內,才皺眉問道:“你不是說那幕後之人不是沖我而來嗎?而且羌王與皇上沒有書信來往嗎?為何需要我回朝通秉?謝芝,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葉秋嬗還少有連名帶姓地喚他,謝芝強裝的淡定輕松都土崩瓦解,神色驟然黯淡下來。抿著唇角看著葉秋嬗極其認真道:【你我二人之間本不該遮掩什麽秘密,這些事我也不想瞞你。那日郡主府出事之後驚動了羌王,他限我五日之內找出真兇,若不然便將我們以謀害君王之罪論處……】

聽到此處,葉秋嬗不自覺倒吸一口涼氣,卻又聽謝芝接著道:【我查了五日,倒是通過那侍女的死查處一點蛛絲馬跡,不過不能構成罪證,且仔細想想便能明白,在整個羌地境內能如此神通廣大之人也只有那一人。賊喊捉賊的伎倆用得好是可以天衣無縫的……】

葉秋嬗對此早有猜測,所以當謝芝直言不諱她也不覺驚訝,還鎮定地與他分析現狀:“所以找不出真兇,我們就真要被羌王處死?他不怕招惹皇上聖怒?”

謝芝勾唇:【他正是懼怕吾皇聖怒,所以不會罪及我們性命,但扣押是絕少不了的,他費盡心機布了這個局,必然要達到他的目的。】

葉秋嬗立即心領神會:“他要開通融海商道?”

謝芝頷首:【所以秋葉你要趕在羌王氣急敗壞之前,向皇上稟明此事,有他庇佑可保我們全身而退。還有,你的傷拖不得,回京之後立即要找程大夫醫治。】

葉秋嬗怔怔聽著,卻仍感覺疏忽了某處,皺眉不應。

片刻後盯著他質問:“你是不是答應了羌王什麽條件,不然他怎會輕易放我歸朝,這對他分明有弊無利。”

謝芝目光覆雜地凝視著她,半響才輕嘆一聲,指腹撫上她臉頰。

【別多想,回去好好治病,總有一日我們會重逢。】

“這是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眼見著謝芝似乎要起身下車,葉秋嬗立即拽住他衣袂。

“要我回去可以,你先說清楚,究竟答應了羌王什麽?不然我絕不讓你走。”葉秋嬗說著另一只手也死死攥住他衣角。

謝芝看著她,十足無奈。忽地從袖中抽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繩索,而後以迅雷之勢,將她兩手擒住綁在了車內的案幾上。

【在京城等著與我重逢。】

謝芝深深凝視葉秋嬗一眼,起身就走。

這哪像是說重逢,分明是道訣別!葉秋嬗哪肯依,紅著眼伸腳去踹他。

“謝芝,你回來!”

“……”

沒想到這次謝芝真就聽了她的話,回轉身來,又走回車內,蹙眉看著她,似在掙紮。

而後,在葉秋嬗未反應過來之際,俯下/身捧住她雙頰,帶著他周身獨特的氣息,侵襲而來……

唇瓣相觸的那一刻是顫栗無聲的,柔軟溫香如午夜夢回時肖想了無數次的那般甘甜,可當真正與之親密時才發覺這比他想象中還更美妙,更加令人沈淪。

謝芝願只想淺嘗輒止,給自己留個念想,而真當一親芳澤時,才發覺不受控制,君子端方全拋之腦後,只想肆無忌憚一回。

輾轉廝磨、貪戀難舍。

直到唇上傳來一陣刺痛,才依依不舍地睜開眼。入目便是葉秋嬗羞惱交加、泫然欲泣的神色,頰邊紅霞未消,憤然中平添幾分嬌俏,媚而不自知。

葉秋嬗雙手被縛,只能用腳死死抵住他,可這點力氣全然不被謝芝放在眼裏,輕輕一動便卸掉她的防禦,傾身上前擡起她小巧的下巴,低頭吻住。

這回倒不似方才那般來勢洶洶,只是在她唇上輕啄,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而後她的臉頰上、鼻間、眼睫、額頭,都被他輕如羽翎的吻小意呵護一遭。

葉秋嬗閉上眼,淚珠滾落臉頰:“謝芝,你究竟想幹嘛……”

謝芝緊緊抱住她,柔聲說著字句堅定的誓言:“秋葉,我謝芝這輩子一定要娶到你。”

“你就是個混蛋、騙子……”葉秋嬗輕泣,推打著他。

謝芝不躲不讓,任她發洩。半響之後才站起身來,他怕自己再次因貪戀又去而覆返,索性連最後一眼也不去看,轉身出了車廂。

“你若真想娶我,便要安然無恙地活著回來!”

葉秋嬗望著那一抹決絕的背影喊道。

作者有話要說: 車外。

禁衛甲:謝大人幹了啥子,把我們葉大人整得哭得那麽兇。

禁衛乙:謝大人牛批!

(另:女主是不會甘願回去等消息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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