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施虞面不改色的大力忽悠下，她給白仙兒變了容貌，幾人就這麽大搖大擺的進了妖鬼京。

城門外沒有守衛，但城內有，幾塊巨石佇立著，旁邊還有一塊空地。

“站住，幹什麽的？”冷不丁冒出一聲。

守衛十分高大，肌肉虬結，頭發綁成了辮子盤在頭頂，俯看著幾人。

白仙兒沒施虞那麽厚的臉皮，有些心虛的低著頭。

施虞看了一眼風箏，風箏一挑眉，做出老大的樣子，自然的揮揮手，“小魚啊，你來說。”

看了風箏一會兒，施虞平靜的轉過頭，“您好，我們是外地來的，隸屬禦妖族，聽聞有滅妖大會，所以才來看看熱鬧。”

她剛剛跟白仙兒有意無意的套話，又說了要藏住真正目的，不然就要做了眾矢之的了，聽的白仙兒頻頻點頭。

那人點頭，指向幾塊巨石，“看見沒有，有本事撼動巨石者，才有資格進入我天下第一的禦妖鬼之地，妖鬼京。”

白仙兒擔憂的看著幾人，施虞不急不緩，拉過白仙兒，“這位是我們在城外救的人，是你們妖鬼京的普通百姓，也是因此她帶我們進來，她便先去一邊等候吧。”

守衛知道結界的特性，伸手拿出一塊通體如水流動中間凹陷的物什，白仙兒乖乖把手臂放上去，“城中百姓，低微禦妖族。”

那人點頭，白仙兒乖乖去了另一邊等著，她雖然沒什麽能耐，但占著白家人的血脈，一丁點禦妖族能力還是有的。

施虞一拳便將巨石打出了蛛網般的裂痕，又緩緩松開手後退，巨石許久才恢覆原狀，而守衛的面色也已經變了。

“幾位強者有禮，此次滅妖大會，有幾位加盟，必定更加順利。請！”

……

白仙兒帶路，施虞幾人找到了客棧，她已經打聽了，這裏的貨幣是黃金。

定下五間上房，由於白仙兒的選擇，她跟白仙兒做了鄰居。

進屋坐到一邊，施虞看了一眼死亡長刀，連訓練都心思都生不起來。

抱著刀，一手捏著布巾開始不緊不慢的擦拭。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想做什麽，說什麽仇恨，現在連那點心思都淡了下去。

“姑奶奶？”風箏在門框邊倚著身子。

“什麽事？”她沒有回頭。

風箏挑眉，“喲，我怎麽發現，這次你不太對啊。”

“有嗎。”

“有啊，”風箏自發進了屋，“以前你從來不搭理任何人，更不要說居心叵測的我了，這回竟然那麽痛快的接了我的任務，你知道我有多難想象嗎？”

“還有，你沒發現你懟我懟的很少了嗎？整個人就跟……跟一潭死水一樣，毫無波瀾！你對我連討厭都生不出來，當然喜歡更沒有，我有這麽差勁啊？”

“你知道就好。”她斂眉，收刀入鞘。

“完了，你不會是看破紅塵想出家了吧？剛剛懟我都毫無起伏，不對啊，我上回見到你，雖然還是冷，但冷的有鋒芒，耀眼的很，情緒也淡，可是喜怒哀樂還是有的。而且你對靈神鎮恨的那麽深，見到我卻毫無表現，一瞬間把刺都拔光了一樣，一點也不特別了，泯然眾人矣~”眼見施虞跟他連計較的心思都沒有，風箏加緊時間觸她的黴頭。

“刺？”施虞手下定住，偏頭看過來。

“對啊，每個人都有特別的地方，其實你是個極其招人眼的特別的人，盡管長得不美，脾氣差，還愛騙人，陰謀詭計也沒少使，”他試探著數落了一堆，見她還是毫無反應，心下一跳，“但是以前的你有鋒芒有光芒，現在的你，不說鋒芒，你連驕傲都沒了。”

“從燈泡變成了塑膠殼子。”

眼皮搭下來，漸漸攥緊了刀鞘，她抿緊了唇，心裏升起些微的不舒服，甚至連這點情緒都少。

她好像，真的選擇錯了……

“誒，你沒事吧？別是打擊太大，整個人已經生若死去了？”風箏不免擔憂。

施虞搖搖頭，“你說，如果一個人，沒有完全失去情感，只是把過去的感情給封閉了，她，會有改變嗎？”

風箏神色一滯，細細觀察她一遍，嚴肅起來，躊躇了一下，“會。”

“一個人之所以是這個人，是由她的人生經歷，她的一切記憶、習慣、喜好，她的所有情感決定的，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她又怎麽算之前的那個人呢？”

施虞轉回頭，看著窗外的夜色沈默。

“出去吧。”

風箏起身，擰了擰手指，“你都會跟我談心了，可見你已經變了。”

“出去！”她重覆道。

風箏出去了，施虞拿著刀，起身來到窗前看著外面亮眼的星子。

擡手覆住心口，又回憶起小小的幹巴巴的施羽被黑霧淹沒的場景，指尖扣緊，無論怎麽回憶，她都想不起來，也生不出來悲痛的情緒。

那時候，到底是為什麽會哭的那麽傷心呢。

這種仿佛對世間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的感覺，實在讓人驚慌又無助。

明明跟別人都是一樣的人類，但她是那個完全不懂的。

她想起孫大膽說過一個鯨魚的故事，全世界最孤獨的一條魚，因為它發出的聲波同伴是無法接收到的，它永遠只能孤獨在海洋中來回，孤獨的歌唱，直到死去。

就像她，沈進了永遠的孤獨，不理解別人，別人也理解不了她。

“咯吱……”旁邊的窗戶被打開，白仙兒探頭出來看見了她，神色一喜，“誒，小魚。”

施虞放下手，勾了勾唇，“怎麽沒睡？”

白仙兒嘻嘻一笑，“我睡不著。”

“是在想誰？”施虞隨口道。

“……嗯。”她猶豫一下點頭，“我想他，他說過一個月就會回來的，過了今天，就還剩二十四天了。”

“你想他，是因為愛他嗎？”睫羽顫動，施虞看過來。

“愛……？”白仙兒臉頰一紅，突然奮力爬上了窗外的房頂，坐在窗框上，回身端出準備好的酒壇。

“我本來是打算自己出來喝酒曬曬月亮，不過有你在的話，那我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嗎？”

施虞緩緩搖頭，“我不喝酒。”

“看不出來啊，禦妖族都嗜酒如命的，獵魂人也是，他們都愛喝酒，因為每天奔波在危險之中，隨時都可能死去，所以大家都喜歡及時行樂。”白仙兒拍開酒封，仰頭就喝了一大口，幹脆的袖子一抹，完全不像個嬌滴滴的小姐。

“你看妖鬼京，多繁華，處處都是行樂之地，禦妖族和獵魂人，大部分都是一生孤獨，吃喝嫖賭，什麽都幹，殺妖獵鬼時，也拼了命去沖。”她看著月亮喃喃道。

“除了那種家族，比如白家，他們的禦妖人一生征戰，享盡了家族最好的資源，然後某一天光榮戰死，他們的普通人就負責傳宗接代，生下孩子周歲後，送到宗祠去檢測，有天賦的就留下，一生就這麽決定了，沒天賦的送回去，繼續傳宗接代的命運。”

白仙兒不知想起了什麽，指尖扣著酒壇，看向施虞，“小魚，你真的不喝酒？妖鬼京的凡塵釀是不一樣的，如果醉了，就會有一場好夢。在這裏，至少不必擔心妖鬼，你是安全的。”

“好夢？”施虞躍出窗戶，學著白仙兒坐在窗框上，同樣看向月亮，“我不做夢，就算有，也是數不盡的噩夢。”

“對不起……”白仙兒一怔，隨即表示理解，禦妖人和獵魂人大都不太幸福，一生殺戮，縱情聲色，看似灑脫，但只有死亡才是解脫。

施虞一笑，搖頭，“但好在，我連噩夢都沒有。”

因為她從來不會深眠，她很久很久沒有毫無芥蒂的深層睡眠過一次，一向都是淺睡，一絲動靜就可以瞬間醒來。

白仙兒擡手，施虞下意識接住，“那就喝啊，看看到底有沒有好夢。”

施虞還是搖頭，“我不喝酒。”

白仙兒抱著酒壇，神色奇怪，“我沒見過你這樣的禦妖人，克制到不像個人，好像只有理智一樣。”

“這樣不好嗎。”施虞隨意翻轉著小酒壇。

“哪裏好？”白仙兒一笑，“活著半點意思都沒有，你說說，你的目標是什麽？”

指尖一滯，酒壇松落，施虞回手抓住，“目標……報仇。”

“不對，你撒謊。”白仙兒明顯已經醉了，“你一身平和，無悲無喜，完全是個無愛恨的人，哪來的仇？”

“小魚，你有沒有試過，瘋狂？”白仙兒捧著紅通通的小臉，癡癡笑看著月亮。

施虞側首看著她，“不知道，或許有，但那種感覺，已經忘了。”

“我有！”她做出一副大秘密的模樣，“我啊，有好多次。”

掰著指頭，“第一次是我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跟他吵架，仗著喜歡肆無忌憚，但是那一次我離家出走，他好長時間沒來找我，把我氣死了，我好難過，又走不動了，就坐在一邊哭，但是……”

白仙兒甜蜜蜜一笑，“但是他就這麽出現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真好，我的心呀，跳得好快，他背著我一步一步往回走，我覺得，真幸福……就算沒有爹娘也很好了，有他就很好了。”

“第二次，我十六歲跑去鬼事林，想看看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但是那裏的人好討厭，一點也不像他，我本來以為自己快要被欺負了，但是他又出現了，所有人？所有鬼？算了，反正就是大家，全都跪了下去，就我和他站著，看著他向我走來，只對我一個人笑……”

“咯咯咯咯，”白仙兒笑的傻兮兮的，“他真好，他最好了。”

聲音膩歪死人，施虞摩挲著酒壇，長刀一伸，攔住了跟皮球似的滾下來的白仙兒。

把人送回房間，隨手將酒壇放在桌上，擡手關上了窗。

那些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在她的父母甚至沒有相遇的時候，她就已經註定無法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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