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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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猴子自見到師傅後,心裏一直就窩著一團火。他和胡子商量好了,他下零點班那天,兩人就一起駕車去找那女人。沒想美鳳卻不讚成他們的決定。

“去瞎折騰什麽,還是象師姐說的,多為師傅以後的生活考慮。”美鳳道。

“師傅以後的生活自然要考慮,但江義誠也要找。”胡子道。

“對,師傅被弄成這樣,總得有人為此負責。”猴子道。

美鳳冷冷一笑,心道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便指指頭說:“沒文化倒也罷了,好好動腦想想,以師傅的性格,不可能沒去討要過,她都要不回來,憑你倆就要回來了?就算找到江義誠,跟他要錢沒有,怎麽辦?”

猴子也冷冷一笑,咬牙道:“若真是那樣,老子放他血。”

“神經,都什麽朝代了,還打打殺殺的。”

猴子沒理會他老婆,管他母親什麽朝代了,遇見江義誠,不揍得他滿地找牙就不姓侯!

猴子第二次去看師傅,決定順便把駱思敏後院的假山修覆了。猴子是個有心的人,那天見師傅搶朵米的卡通包,便買了幾個,又買了大堆零食,在水族館買了幾條錦鯉,十幾只小烏龜。到了駱思敏家,肖亦卻死活不收他的東西,莫薇在一邊也勸:“猴子叔的東西可以收的。”肖亦仍一個勁搖頭:“兔子說不能要人家東西,她生氣。”猴子不明白師傅的話是什麽意思,弄清楚兔子是指師姐後,給上班的莫小楠撥了個電話,然後把手機遞給肖亦,肖亦聽了電話,這才露出笑臉道:“兔子說,我可以收的。”說罷把一堆東西抱懷裏,雀躍著往外跑,莫薇一個箭步上去把魚缸奪下。“烏龜不許拿上樓去。放院子裏玩。”又轉身對猴子解釋道:“她要把東西藏床底下。”

肖亦放好東西,坐院子裏抱著魚缸,捉起小烏龜,一個個看。猴子問:“喜歡不,師傅?”肖亦點點頭。“那以後你要什麽跟我說,不要搶朵米的,好不好?”猴子說。

“要你管!”肖亦翻翻白眼,抱著缸子走開了。猴子笑笑,和莫薇說了幾句話,便爬上魚池修覆假山。

沒一會,聽得莫薇叫道:“你趴地上作什麽?今天剛換的衣服,快起來。”猴子一回頭,只見師傅厥著屁股趴地上,很專註地盯著鼻子前的幾只烏龜,在莫薇的拉扯下,起身盤腿仍坐地上,揚起臉,露出一種癡癡的笑,興奮地嚷著:“兔崽,我摸小烏龜,它頭就縮回肚子了。好玩。”猴子趕緊別過臉去,腦袋裏一下子閃現出大姐的身影,差點把眼淚給扯出來。想到他生命中敬重的兩個女人,一個瘋了,一個傻了,不由胸口一陣酸痛。

姓江的,我太陽你祖宗!猴子在心裏狠狠罵道。

中班那天,猴子接班後調度室通知,原料管道要檢修,車間系統全線停車待命。他便安排兩個小班長去指揮系統停車,又道:“趁今天停車有時間,一會晚飯後讓大家到休息室開個班會。”進了休息室,他拿出獎金分配表,翻看著。一個禮拜前,他們輪班就把員工的獎金算好後上報了,卻不想在車間沒通過。主任說,這次是其他四個輪班長聯名反映,猴子私下搞的這套分配,已經嚴重影響到其他輪班的管理,所以車間不得不出面制止。

猴子作大輪班長,已有六年時間了,和其他四名輪班長相比卻是資歷最淺。01年,他到車間倒班剛剛三年,各方面都算不得拔尖,當時對他這樣一個半路轉行學化工的人來說,能越過小班長直截被提升為大輪班長,在車間是引起了上下一片嘩然的,個中緣由令人不解,自今,車間仍流傳著好幾套不同版本。

如今幾年過去了,班組休息室墻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獎狀,櫃子裏也堆滿了一大摞各式榮譽證書。如果說這些都是虛的話,那麽,現在至少車間有大半員工想調他輪班來,這就足以說明一些問題了。是的,他認為自己這些年對輪班的管理是成功的,是得到了底層員工的認同和支持的,在這個過程中,他也找到了自身的價值,如果有天師傅記憶恢覆了,他會告訴師傅,他沒給她丟臉。

猴子記得,就在車間宣布他任大輪班長的當天,師傅和他有次長談。那晚,師傅拿出一疊東西,問:“你知道公司最初改革出成效的是哪個單位嗎?”

“知道啊,多年前不是提過那樣一個口號,什麽“學修造學機修”嘛。師傅,你那會就在修造分廠吧。”他道。

“確切地說,我那時在修造分廠的機修車間。”肖亦道:“我是87年進廠的,比你晚一年,我們都經歷過大鍋飯那個年代:人浮於事,勞動紀律渙散、工人出工不出力、年輕人不思進取。當時的機修車間,70%是老工人。建廠時環境惡劣條件艱苦,那些老工人的確為工廠作出過巨大貢獻,但隨著社會時代的發展,他們中一部分人已不可避免地成為阻礙工廠發展,阻礙年輕人進步的絆腳石,他們文化程度低、思想僵化、倚老賣老。以最初教我的姚師傅為例,幹了二十幾年的刨床,只看得明白簡單的幾種圖紙,只能加工最簡單的工件。最可笑的是,他加工報廢的工件,竟全算在還是學徒的我頭上,一個作師傅的,一點不顧及徒弟的前程,一點擔當都沒有。其實我跟了他半年,還沒正式上過一次機床,見天給老師傅們打水泡茶買煙,聽他們東家長西家短鬼聊。那會我很痛苦,難道我的青春就這樣拋灑掉?慢慢耗成他們中的一員?”

師傅說到這裏,頓了頓,又道:“後來我遇到了江大哥,他30幾歲,大學畢業,學過管理,是車間支部書記,他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一直想改變車間,可沒有實權。在他的引導下,我明白了那種現狀終究不會長久,會有改變的一天。於是我開始觀察開始思考,也讀了不少書充實自己。93年,老主任退休,江大哥接任主任,就準備推行他的改革,那會沒有公司大環境的支持,很多問題是積重難返,如果用藥太猛,老工人們不鬧翻天才怪,下藥輕了,又不痛不癢沒有作用。我當時是車間團支部書記,便給他提議先拿團支部作試點,在團支部率先引進競爭機制,從團員考核開始,畢竟年輕人容易接受新生事物。他接受了我的建議,把考核人員擴大到35歲以下的青工。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制定了這份青工考核試行辦法。”

說著,師傅把一份東西遞給他。“這樣青工的獎金完全由考評成績決定,僅半年時間,青工們的積極性就調動起來了,幹好幹壞直截體現在收入上,成績突出的當月獎金是平均獎的好幾倍,作的差的,一分沒有還有可能倒掛。漸漸的,一些老師傅坐不住了,徒弟們幹得多拿高收入,自己怎麽甘心旱澇保收只拿那點平均獎?也紛紛要求加入考核。條件成熟後,江書記召集了黨政工團領導,總結了青工考核經驗,制定了車間班組勞動競賽考核辦法和雙文明考核辦法。

自此,車間進入全員考核,車間考核班組,班組考核員工,班組之間有競爭,員工之間有競爭,形成了較完善的競爭機制。並一步步通過考試考評考核,對一些崗位作了調整,把十幾個技術紀律責任心差的員工內部待崗。一年以後,整個車間舊貌換新顏,徹底打破了大鍋飯,真正實現了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員工積極性空前高漲,並逐步樹立起了上崗靠競爭,收入靠貢獻的新觀念。車間生產任務和各項工作也開展完成得異常順利出色,修造分廠便把車間當作模板,在分廠其它八個車間推行這套管理經驗,又一年,公司少壯派上臺,開始在全公司全面推行改革,一時間,修造分廠和機修車間成為各單位學習取經的典型,紅了好幾年。”

“聽說當時參與的那些人全升了官?”他問道。

“有那麽回事,當初分廠的頭調去了集團,車間黨政工幾位領導去了分廠廠部,我本來第二年要調分廠團總支作專職團書記,可我當年就辭了車間團支部書記一職,所以,就我沒升官。”

“為什麽你不去?修造當時是大廠,據我所知,分廠團總支書記是可以去競爭公司團委書記的,就算只呆到原位,任期結束後,要麽下車間作支部書記,要麽去基層作科長,最不濟也可以留廠辦作個秘書,你為什麽沒去?師傅。”

“沒有什麽為什麽。今天告訴你這些,可不是為了炫耀我曾經有做官的機會,是想要告訴你,當年我見證和參與了那段歷史,我很自豪,我是真心擁護和讚成的。”師傅說著,把那摞材料全遞給了他。“後來我借調到廠辦工作了段時間,有機會收集了一些先進單位先進班組的各種規章管理制度和考核辦法,你拿去看看,時隔幾年了,這些東西當初是圍繞打破大鍋飯,轉換思想,引進競爭等內容制定的,有失效的地方,但不少實施細則和考核辦法,對你以後輪班管理是有幫助的。”

猴子抱著那堆東西,一方面為師傅想得周到感動著,另一面,很感慚愧,自己比師傅還大兩歲,18歲技校畢業,分七廠後勤科後,便廝混在一群半老娘們中,每月在生活區抄查各住戶的水電氣表,一抄就是12年,工作輕閑得骨頭都長了銹,98年七廠後勤科重新定員定崗,他便隨波逐放下車間倒班。在此之前,公司的什麽改革什麽方針政策,他從沒關心過,跟他一兩米關系都沒有,只要分配上不吃虧,別人拿一塊,他不能得九毛九,就行了,作為一個小工人,這輩子不就這樣了嗎?

“下面我要跟你談談我現在的一些困惑。”肖亦接著又說:“集團成立以後,公司加大改革力度,轉換機制加強管理,有過幾次大動作,但都圍繞著減人增效進行的。對一個企業來講,減人只是增效的一種手段,決非目的,可公司這些年,無論定員定崗,精簡機構,都是把減人當作增效最主要的手段了。前些日子,我去總工會莫小楠那查了一些數字,除去領導幹部,許多單位管理崗位和工人崗位的比例還保持在1:5或1:6,嚴重的1:3,也就是說,這些年公司減掉的大多是底層員工,最初是年齡大的文化低的,游手好閑混日子的,可後來走的卻都是些文化不低,能力不差的幹了多年的輕壯熟練工,因為沒有崗位,不得不走。

以我們現在的車間為例,我調來的時候每個輪班50幾人,整個車間近300人,如今每個輪班只20來個員工,而辦公室管理崗位好象只精簡了兩個,最不公平的是,管理崗位要撤銷,原有的管理人員可以直截下來和工人搶飯碗,而工人沒了崗位,除了分流就是下崗。我不知道象我們這樣一個大型企業工人要減掉多少才合理,也不知道管理層和工人之間的比例多少才科學,只覺得這樣靠裁底層員工來增效的做法是不對的。

從收入上講,現在幹部都是年薪制,僅車間級的領導幹部一年公開收入是一二十幾萬,更別說集團的中幹高幹了。而我們一線倒班員工,象我這樣工齡和高崗位的,年收入也就兩萬多,在這個城市,比起外面打工仔每月收入幾百塊,算很高了,但公司其他一些效益不好的單位和白班員工,每月收入和打工仔們差不多,差距實在太大。如今的工人給徹底沈澱在了最底層,沒有地位沒有話語權沒有安全感。

我也知道,古時就有勞心者治人,勞體者治於人之說,問題是,公司幹部的選拔,管理層的聘用都不是建立在公平公正公開的競爭上,大多靠的是上面任命或關系後門。所以我很困惑,如果改來改去是這樣的發展趨勢,那幾年前你和胡子初作我徒弟時,就該教你們怎樣削尖腦袋去專營,早些謀個管理崗位,而不會一味督促你們學技術,也不會等到現在才費時費力搞這些名堂。

作為我個人來講,崗位高,工齡長,收入上吃不了什麽虧,但我沒能力去改變什麽。可你能!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大輪班長了,以後,你手下會有20幾名員工歸你管理。現在車間的管理模式是輪班長問責制,就是所謂的放權管理,這原本是為了加強班組自主管理能力,從而實現車間管理班組,班組管理員工的目標。

問題是,車間放權的同時沒有完善與之相適應的制約機制,班組對員工的考核,本該由車間管理層和員工共同監督的。如今的狀況是,上面監督不力,下面班委會形同虛設,更談不上員工監督了,所以造成輪班長權利過大,小到決定收入分配,大到可以退員工回車間,變相敲掉人家飯碗。考核不公分配不均也在所難免了。輪班組如此,車間如此,分廠分公司如此,層層如此,這就是現狀。別的你改變不了,就改變你能改變的罷。

你接任後,盡快完善班組的各項規章制度,重組班委會,公開考核,公開分配,增加工作透明度,建立一個公平競爭的好環境,對員工的管理,千萬別象有的輪班長那樣粗暴蠻橫,其實現在的員工早沒有大鍋飯時代的陋習,很好管理,你多給點溫情,采取人性化管理,或許效果更好。至於你個人,我只希望你記住一點,不該你的錢,一分也別往包裏放。我今天話有些多,也扯遠了些,總之,好好幹,今後就看你的了。”

那晚師傅的話是多,不少東西當時他其實是沒聽太懂的,但第一次,他感覺自己的肩上有了一種沈甸甸的責任。

隨後在師傅的幫忖下,一年後他就理順各種關系,獨擋一面,用事實證明了,他侯勇不是扶不起的阿鬥。

猴子想到這,點了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這些年,無論班組的制度怎樣改變,他都堅持把人性化管理放在首位,推出的措施都是從員工自身利益出發,他合理地縮小了班組員工之間分配差距,盡可能地維護著每位員工的收入。在生活上,以班組的名義替不少員工解決了一些實際問題。從他自身來講,確實作到了行為端正。作為輪班長,每年公開的收入比其他普通員工要多五六千元,除此以外,輪班長可支配動用的就是班費,一個輪班的班費是由工會返還的會費、車間的撥款、各種獎勵以及員工獎金提留組成,一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款子。猴子免去了員工獎金的提留這塊,班費交由生活委員管理,帳由工會小組長保管,每個季度公布一次班費的支出、節餘,年終的餘款全分發給員工。他只本人負責監督,具體錢帳都不經手,和別的班班費由輪班長一人管理支配相比,自是腰板硬朗許多。

幾年來,這種溫情管理給他帶來的回報是豐盛的,他所在輪班的凝聚力強,員工異常團結,各項成績斐然。最重要的是,他贏得了員工的尊敬和信賴,這是猴子最看中,最欣慰的獎勵。

“老侯,吃飯了。”這時,班長甲端著兩個飯盒進來。猴子掐滅煙頭,接過他手中的飯盒。

“想什麽呢?一個人坐這麽久?”班長甲問。

“沒什麽,忽然想起我師傅。”

“肖師傅啊?很不錯的一個人。”

“是啊,師傅教了我很多東西。”猴子說著,眼睛盯著分配表。“我決定了,大家的獎金還是按班組的方案分配,車間那裏,按他們要求另外造張表應付。”

“那能通過嗎?”

“應該沒問題,這方案咱們搞了快一年了,車間也沒說什麽,這次主要是其他輪班長起哄,快發年終獎了,他們怕班組員工起怨,都在傳言今年年終獎可能上萬,照他們的搞法,高低之間要相差幾千塊。”

“唉。”班長甲嘆口氣。“如今各個崗位的員工都辛苦,彼此間有個千把塊差距倒沒什麽,太多了就不合理了。只是這樣,你壓力會很大。”

“我沒什麽,大不了撤了我。”猴子道:“一會班會你主持,我和班長乙巡回現場。”

“還是你主持,我去現場看著。”

猴子揮揮手,道:“又沒什麽別的事情,你組織大家把車間調度會精神學學,再強調一下,別往外洩露咱班獎金的分配,也別去議論別的班,統一下口徑。”說完,猴子幾下吃完,出了休息室,去各崗位巡回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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