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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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猴子出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母親生下他不久就過世了,按照現在合理的說法,那應該是場醫療事故。當猴子的母親呼天搶地地發作時,醫院全體院工正開會學習一個重要社論,整個產科住院部只有一個護士留守值班,護士趕去會議室找主治大夫,會議已進行到深挖靈魂表衷心的高潮部分,院領導聽了護士匯報,指示道:讓產婦克服一下困難,最多還有半小時,會議就結束了。

護士跑回病房,卻無法要求產婦克服困難,因為猴子的頭已經時隱時現,迫不及待要沖破阻擾出來,有著多年助產經驗的護士便把樓下值班的外科護士叫上,自作主張地把猴子給弄到這世間了。

產科大夫開完會,猴子已順利完成了他出世的第一聲啼哭,不過母親的狀況就不容樂觀,胎盤剝離極不順當,緊接著出血不止,大夫們忙碌了一陣子,確定無法控制場面了,便找了輛車,把猴子母親往幾十公裏外的市醫院送,車行半路,猴子母親咽氣了。

所以,猴子對母愛的認知和體會幾乎全是大姐侯小曼給予的。打他有記憶起,是年長他三歲的姐姐給他穿衣,餵他吃飯,牽著他玩耍,刮風下雨打雷閃電,也是姐姐把他抱在瘦弱的懷裏。

對父親,猴子的印象是十分模糊的,只記得父親常年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戴著一副比酒瓶底還厚的眼鏡;常年胳肢窩裏夾著圖紙胡子拉喳地忙碌在生產現場。他是一個視事業如生命的男人,七廠初建時,作為工程現場副指揮長,負責著各項籌備工作,老婆生產也沒能陪伴左右,隨後數年忙於七廠設備引進,系統調試,裝置試車,對一雙兒女的照顧,遠不如他的朋友兼鄰居謝家多。

猴子十歲那年,有天父親帶著一群工人搶修設備時,一頭栽地上,再沒醒來。他和姐姐成了孤兒。

父母都是外地人,本地沒有親戚,謝家伯伯便成了姐弟倆的監護人。謝家把他和姐姐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廠裏從領導到工人也給與了他們很大的照顧,就這樣,姐弟倆吃著百家飯,享著百家愛,倒也飄飄搖搖,存活長大了。

侯小曼考上大學那年,猴子初中畢業,考取了廠裏技校,畢業後,猴子自願分回父親工作過的七廠,廠裏出於照顧,安排他進後勤科,作了名抄表工,工作輕閑幹凈。又一年,姐姐大學畢業,分到總廠研究所,又幾年,姐姐和謝家老三結婚,組建了自己的家庭。

那些年猴子是幸福滿足的,只是個人問題有些小挫折,當時的七廠地處偏僻環境惡劣,總廠的姑娘都不願意嫁來七廠安家,分來的女工又少,根本不夠大堆光棍搶奪,好在那時化工廠的光環很耀眼,只要肯放寬條件找外單位的女孩,男工們就是缺胳膊斷腿也能說上媳婦。猴子經人介紹,也處了好些個,他把那些女孩歸納為兩類,一種是見幾次面就想和她睡覺,另一種是見幾次面後連覺都不想睡了,他覺得這兩種女孩都不能成為他老婆,如此高低不成,就晃到快25的年紀了。

後來,有工友介紹了一個山裏的女教師,猴子坐了幾小時的汽車,在山腳搭了輛牛車進山。他沒想到,進入九十年代了,在離城市不到100裏的大山裏,竟是如此貧窮落後。所謂的學校,是豬圈改建的,桌椅板凳破損不堪,孩子們衣衫襤褸,在這樣一幅破敗的景象中,猴子見到了他的女教師,梳著馬尾松,衣著十分簡樸,唯一打眼的是那條火紅的圍脖,映襯得那張臉蛋更加白皙,渾身流溢著幹凈清新,沒一點世俗汙染痕跡,連詞匯貧乏的猴子也讀出了清純的字樣,簡直是插上翅膀便可以飛的天使啊,猴子對自己說,就是她了!

於是,猴子和女教師熱烈地相愛了,當猴子飽滿地刺穿女教師的羞澀後,那份幸福和甜蜜便升華到終身相許,白頭相守了。猴子去女教師家正式提親,女教師家很窮,她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猴子承諾,婚後即使日子清平點,也會幫襯著拉扯弟妹成人。就在兩人籌備婚事期間,女教師父親檢查出患了尿毒癥,猴子當即把準備結婚的一萬元拿去給未來老丈人治病,大夫說,老人病情拖得太久,若要留住性命,只有換腎。

得知這一消息,女教師不結婚了,準備南下打工。猴子聽了未婚妻的決定,沒有做聲。老人換腎要十幾萬,十幾萬對當時的猴子來說,得不吃不喝攢二十幾年,加之老人一倒,一家的生活斷了大的來源,這樣的拖累他負擔不起,也承諾不起。

女教師走了,不久便開始給家裏匯錢,也給猴子寫了封信,告訴了他自己作的行當,要猴子忘了她。其實以她一個高中畢業生,出去不久能大把寄錢回來,猴子再腦袋缺氧,也知道她是去肉聯廠作了賣肉的營生,可這絲毫沒影響女教師在他心目中的聖潔。

女教師的錢並沒能挽回父親的性命,葬禮後,猴子再次提出結婚,不知道是因為走上這條路後,女教師覺得愧對講臺的聖神,愧對猴子的感情,還是在花花世界裏滾爬後,已不能清守貧困,總之,女教師拒絕了猴子,再度南下。

不久,猴子又接到女教師來信,信中說,有個臺灣商人包養了她,她已懷孕,商人承諾,若生個兒子,會給她100萬。那封信讓猴子五味雜陳,也有一絲欣慰,出賣給一人終究好過給出賣給眾人,若能得到那100萬,女教師也能上岸重新做人了。

翌年,女教師高調回鄉,猴子應邀參加她大弟弟的婚禮。那天,猴子特意穿上她買的西裝,去得她家,眼見一幢三層小樓不知何時拔地而起,外墻貼滿了馬賽克,晃眼看去,有些象城市裏的公廁,卻也在十裏八鄉透著氣派。壩前院後擺了三四十桌酒席,猴子沒看見女教師,自己在壩子前找了個空位坐下。

良久,一輛轎車飆至房前,眾鄉親起立,神情恭敬,掌聲雷動。猴子放眼望去,幾位鄉幹部會同女教師下車,踏上了鋪有紅地毯的木臺上。婚禮儀式開始前,鄉領導講了話,大力讚揚女教師致富不忘家鄉人,借了幾十萬給鄉政府發展經濟,為表彰此舉貢獻,鄉裏特頒發了一面錦旗。女教師雙手接了,舉過頭頂展開錦旗,身體左右扭動,呈180°展現給四周,掌聲又雷動。猴子看清了紅底的錦旗上書寫著八個燙金大字:引進外資,搞活經濟。

猴子疑惑地甩甩頭,腦袋開始發暈了,鄉幹部的笑容熱情洋溢,剛生完兒子不久的女教師笑容璀璨而自豪,眾鄉親笑裏有些許卑微和羨慕。婚宴開始,猴子拎過一瓶白酒,咕嚕灌下大半,還是沒止住腦袋的眩暈,明明就是一賣肉起家的二奶嘛,咋就成了致富能人了?咋就成了鄉親們的楷模了?不以為恥倒也罷了,咋反以為榮了呢?猴子想不明白,搖晃著走進堂屋,站在剛掛上去的錦旗下,看了一會,他踩著桌子爬了上去。

堂屋裏擺著三桌酒席,眾人停止咀嚼,詫異地擡頭看著猴子,猴子在眾鄉親的仰視下,扯下錦旗踩在腳下,拉開褲子拉鏈,大大方方地掏出家夥,淋漓暢快地排洩起來。立時,有幾個婦女似被驚擾的母雞,咯咯咯咯叫喚著奪門而逃,猴子方便完跳下桌子,揚長而去。

沒一會,女教師聞訊追來,猴子回過頭來,沖她作了個猥褻的手勢,把身上的西裝脫下扔了過去,大笑起來:去你媽的叉叉天使!

女教師就這樣徹底在猴子心中死去的,那段日子他很痛苦,不是最初女教師南下時的酸痛,而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幻滅的痛。還沒等他痛出個章程來,不幸接踵而至,他姐姐侯小曼瘋了。

侯小曼瘋得很突然,那天是她三十歲生日,她在七廠生活區外面的肉攤上,拎了二支豬蹄就走。攤位的小販們常年在七廠外作買賣,對廠裏的工人大都相識,平時誰個買東西忘帶銀子改天補上也是常事,不過象侯小曼這樣既不招呼也不過秤,拎了就走的情況,卻從未遇見過。於是,肉老板攔住侯小曼,要求過秤兩支豬蹄,侯小曼瞪著雙眼,暴怒狂喝:錢都付了,還過什麽稱?肉老板大呼冤枉,不明白平日和顏悅色的侯家大姐怎變得兇神惡煞,還訛上了自己,便抓住豬蹄,爭奪起來,侯小曼便長嘯幾聲,當下麻利地剝去衣褲,赤條條地跳上肉攤,抱起幾坨白花花的豬肉,作出左呈右獻狀,翩翩跳起舞來。眾人這才察覺到情況不對,脫衣的脫衣的,拉人的拉人,也有的飛快跑去找侯小曼丈夫謝三力。

猴子知道這消息,姐姐已經送去了精神病醫院,象牲畜一樣給綁在床上,披頭散發地大喊大叫,身下便溺出一堆汙物。猴子看了一眼就掉頭離去,跑出醫院雙腳發軟,一屁股跌坐地上,渾身抖個不停,他無法把溫柔美麗的大姐和剛才的瘋癲女人聯系起來。這樣的事實他接受不了。

自此,猴子的幸福生活就結束了,最初,姐姐犯病頻繁,每次都得由他和姐夫合力擒住,五花大綁捆送醫院,每經歷一次,猴子覺得他的心就跟用鈍刀慢慢拉割一次。尤其他想不明白姐姐為什麽會忽然發瘋,在他看來,姐姐婚姻幸福,姐夫謝三力對她相當寵愛,工作也很順利,連年被評為先進生產工作者,正因為對工作的熱愛,她才年過三十還未要小孩,思來想去,都找不道姐姐發瘋的理由。他開始失眠,夜夜酗酒,後來嚴重到服用安眠藥。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走著,猴子找不到發洩渠道,他覺得自己遲早也會瘋掉。

有天,他要送一份報表去分廠,等著科長蓋單位公章,可左等右盼都不見科長人影,猴子等得不耐煩了,就找了個家夥,幾下把科長的抽屜給弄開了。小時候沒什麽玩具,他便搗鼓家裏的鎖玩,慢慢的竟成了高手,一般鎖具難不倒他。蓋完公章,就在他準備關抽屜的剎那,他發現了一付耳環,沒幾天,那付耳環卻出現在女出納的耳朵上。這讓猴子很覺意外,科長和女出納平日裏看上去都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正經人了。難不成他們有什麽貓膩?

當夜,猴子又弄開科長抽屜,沒找到耳環,再弄開女出納的抽屜,猴子就找到了兩人暧昧的證據。這一發現讓猴子很詫異,更詫異的是,那晚回家後,他竟然沒服藥就有了困意,倒床沈睡。

那以後,每當猴子心煩氣躁無法入眠的晚上,他便如一只夜行動物,悄然潛入一間間辦公室,兩年多裏,他幾乎光顧了七廠所有的行政辦公室,翻看過所有管理人員的辦公桌抽屜,有刺探到隱私的意外驚喜,更多的是體味高度刺激和緊張後,身心疲憊的倦然。是以每次翻弄後他都小心翼翼覆原,從未拿過什麽東西,最多搞點小惡作劇,他可不願因被人發現,而終止這一樂趣,只有一次例外,他不僅拿了東西,還被人發現,發現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後來的師傅肖亦。

那幾年,公司大力推行改革,強化管理,各單位減人增效進行得如火如荼,七廠遠離公司,一直雷聲大雨點小,真正開始動作,已是98年初了。猴子所處的後勤科原有30幾人,重新定崗定員後,領導和管理崗位定了6人,工人崗位就保留了8個,這就意味著包括猴子在內的20來名員工,要麽自己找關系調離七廠,要麽服從廠部分流安排,全下車間倒班作操作工。

那時人們的觀念還沒轉變過來,對倒班多少帶有偏見,所以這些上了一二十年白班的員工,都到廠部找領導,即使要分流,也希望分流去白班崗位。可廠領導們日裏千機,忙得無暇接見他們,只派出廠辦主任作了傳達,廠辦主任首先暢談了國際國內形勢,指出國企改革勢在必行,指出集團公司改革已取得成效,日後還將加大力度。又分析了七廠的現狀,說七廠近年經營狀況不好,主要是因為各單位人滿為患,如果不甩掉這個沈重的包袱,七廠將舉步維艱難以發展。最後希望大家轉換思想,更新觀念,服從安排,把自己當作一塊革命的磚,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

望著廠辦主任一張一合的嘴,猴子心裏罵了句叉叉,轉身走了。主任態度倨傲、談話報告式的官腔讓他不爽,更不爽的是他把這些員工譬喻成包袱,七廠那幾年經營狀況是不好,可都是員工的責任麽?咋不說說領導們拿許多銀子四處瞎投資白糟蹋錢事情?經營狀況不好,咋小車還一輛緊著一輛,一輛比一輛高級地買?咋下館子胡吃海喝沒見少過一次?卡拉OK廳摟著小姐花天酒地也沒見少抱一次?憑什麽就把責任推給工人,讓工人們買單?

猴子左右想不通,拿了部相機,把廠領導的坐騎挨個拍了照,又在他們常去的一家高級餐廳候了幾天,待領導們某天進食,他尾隨端菜的服務員進入包間,舉起相機對準一桌子佳肴,劈裏啪啦一陣猛拍,特意把桌子中央的兩瓶茅臺多拍了幾張,一屋子的人都怔在那裏,直到他將離去,廠辦主任才反應過來,跳起身欲奪相機,他把相機牢牢抱住,喝道:“你敢動強我馬上報警。中央三令五申禁止公款吃喝,這就是你們頂風犯事的鐵證。”

第二天,他姐夫謝三力找到他,要他交出底片,別瞎鬧了,姐夫說:“你搞那些是沒用的,這不是七廠的動作,是整個公司的大環境在改變,趁著現在調整的是管理和白班崗位,趕緊下個好車間,找個好崗位好師傅,不然,等各車間開始動作了,只怕就晚了。再說現在倒班是五班三倒,比過去四班三倒輕松了許多,聽說以後收入也會向一線傾斜的。”

聽了姐夫的話,猴子無語。自家沒有關系,調離七廠是作不到的事情,下車間已是定局。實際上他也不知道這些照片該交哪裏去,寄給公司紀委?公司那麽多單位的頭頭不都是這樣的麽,往報社投,又不知道人家給刊登不,這些照片說穿了也就嚇嚇人,沒什麽實際意義。他交出了底片,但心又不甘,就這樣乖乖被趕下車間,不就印證了自己是包袱這一說法嗎?為了順這口氣,是夜他弄開了廠辦主任的辦公桌,原本是想搞點惡作劇,卻在抽屜裏發現了八千元現金,出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他拿了那筆錢,並偽造了一個入室盜竊的現場。後來一切如他預料,保衛處將此事定性為廠外人員偷盜,沒人懷疑到他。

兩個月後,剛過而立之年的他下了車間,分配到了最好的崗位,也分配到一個改變他後半生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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