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道爾頓夫人回來了·不速之客·請客吃飯·天才編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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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過來的時候,吳有金輕輕地叫了一聲。

“媽的,”他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這混蛋怎麽來了?”

是的,理查德·勞埃德正領著四個隨從走過去,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卻讓吳有金心裏一緊,萬一碰上可就麻煩了,而且……卡森城似乎還算他的勢力範圍?

真是陰魂不散啊!

第35章 沒有威廉,只有約瑟夫·千萬別節外生枝·激動人心的觀測開始了·冤家路窄

(上)

理查德·勞埃德作為一個富有的礦主,在卡森城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他會一面和州府上的人都打好關系,一面在這裏做買賣:那些礦石、股票和別的投資,什麽賺錢他都會試著來一點。不過他最為關心的還是那些礦石交易,它們從鐵路上裝車運到煉銀廠能為他賺來大筆的財富。因此他在卡森城的時候,最常呆的地方只有三個:自己的房子、“群山”酒店和廣場附近的交易所。

當然這些都是蒙克先生告訴他們的。

為此,盧卡斯警長帶著他們避開了這幾個地方和附近的道路,繞了一個不太大的圈子找到了香草夫人莊園,那個傳說中各種人都聚居的大雜院。

它是三幢平房連起來的U形區域,中間的空地上有水井和牲口棚,入口處有一個獨立的小房子和不友好的大柵欄,想要進去很容易,但總得跟那個坐在門口、嘴裏嚼著煙草,看著每個人都像是欠著他錢的老頭打交道。

擅長跟這樣的人平心靜氣交談的人只能是盧卡斯警長了。

他用一種態度——適當的禮貌,但略帶粗俗,容易拉近距離——輕易地就讓那個老頭覺得他這個人相當不賴,同時連帶對著戴維他們也少翻了好多白眼。

“威廉?”老頭嚼著煙葉,皺著眉頭想了想,“我想不起住在這裏的兔崽子們裏有誰叫這個名字,也許以前有,可他們只要離開了這裏,我就會像丟掉他們留下的垃圾一樣把他們從我腦子裏攆走。我每天可是很忙的,對吧,我記不住那麽多人。”

“當然,但我相信你能管理這麽多住宿的人,一定是你有特別的能力,比如記住他們的來歷,特征什麽的。”盧卡斯警長恭維這老頭,“聽說老威廉當過海員,他的身上應該有紋身,他們那些在海上拉纜繩的總喜歡畫點,比如船錨啊,美人魚啊,還會有基督或者聖母……我記得以前有水手們會在腳踝上紋上豬或者雞,說是可以防止溺水,紋上十字架抵抗鯊魚,還有航海星……哦,對,他們還會在指關節上紋HOLD FAST,說是這樣握住輪盤的時候手勁不會松。”

他懂得可真多,戴維在旁邊聽著,有點慶幸還好警長跟著來了。

這一番提醒,終於讓老頭眼睛一亮:“哦,我想起來了,是曾經有個這樣的家夥住進來過,他的全身就像是一幅畫兒,胳膊肘上都紋著鎖鏈,給我說可以預防風濕病。不過我看他幹活也不那麽利索嘛。”

“他就是老威廉嗎?”

“哦,我說了想不起這個名字了,我記得他應該是叫比爾什麽的。”

“他今天在嗎?”

“走了,在這裏幹得不怎麽樣,說是投資了一個富礦,結果勘測有誤,他沒錢了。據說回東部去了,覺得還是在船上的生活比較適合他。”

戴維和吳有金都忍不住心中一沈,不過那老頭很快又說道:“但跟他住一個房間的那年輕人還在,好像叫約瑟夫·懷特,我看到他的胸口紋了只錨,手臂上紋著一只燕子。”

“據說燕子是為了乞求航行順利。”盧卡斯警長掏出了一美元遞給老頭,“他現在在嗎?我們的馬進去喝點兒水你不反對吧?”

“哦,完全可以。”他把錢塞進襯衫口袋裏,沖著一間房偏了偏頭,“他還在裏面睡覺,那小子這段時間都沒有找到活兒,他再交不出房錢我就趕他走。”

“他會有錢的。”

盧卡斯警長帶著他們走進了“莊園”,一些起床的人正圍著水井洗漱,有些人提了水桶灌滿牲口棚。警長向其中一個人打聽了幾句,然後示意他們留在外面,自己走進了那間平房,不一會兒,他就帶著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走出來。那個男人赤著上身,五彩斑斕的皮膚上就好像滿是拼貼畫。

“這是懷特先生,”盧卡斯警長說,“他在波士頓的萊曼·阿斯頓船運公司當過五年水手,他會用六分儀,但手上沒有,我們得找塞米幫忙弄一個。”

“聽說你們要用那玩意兒?”前水手先生粗聲粗氣地問道,“我在船上的時候倒是跟著領航員學過,但得等到晚上。如果你們願意出五美元,我今天晚上的時間就歸你們了——另外得讓我吃飽。”

這價格並不過分,戴維和他握握手,算是達成了交易。

“我們住在蒙克先生的旅館裏,”戴維說,“可以的話,我們晚上就在那裏等你,可以先吃飯,等天完全黑了以後再開始。”

約瑟夫·懷特表示沒有異議。

於是他們愉快地離開了香草夫人莊園,雙方都顯得心滿意足。

戴維和吳有金走在一起,有意識地落在盧卡斯警長和血狼的身後。兩個人心情都有點覆雜,過了好一會兒,戴維終於忍不住對吳有金說:“我覺得,那個家夥——我是說,警長——他跟著來了也不錯。”

“嗯,是啊。”吳有金點點頭。

狹隘的自尊讓他們根本沒有辦法坦率地說出更多的讚美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似乎都是為了等到晚上做正事兒,雖然沒有找到老威廉,但替代者的順利出現使得這次來卡森城的目的似乎很容易就達到了。接下來該做什麽,戴維和吳有金都有點茫然,但他們沒有膽子亂跑,他們還記得勞埃德先生也在城裏,雖然卡森城比洛德鎮大得多,並不一定能碰上,但是真的撞上了可就倒黴了。

最後戴維和吳有金決定就呆在蒙克先生的旅館裏,聽那些客人說說這個地方的奇聞異事。

哦,對了,他們才聽(警長)說,原來當地人都把內華達州親切的稱為“華休”,如果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用官方名稱叫這個地方,他們就會立刻辨別出你是個外來者,開始盤算怎麽捉弄你,或者從你的包裏掏出錢來。

“跟蒙克待在旅館裏是個明智的決定,”盧卡斯警長聽完他們的計劃後,表示讚同,“讓雪狼也跟你們在一起,但別點太多的菜,要知道塞米雖然是個不錯的胖子,但生意的歸生意,他收錢的時候不會給你們打折的。”

聽起來他的計劃好像不會是和他們一起留在旅館?

“我有別的事,”盧卡斯警長這麽回答他們,然後他把他們丟進旅館,轉身離開了。

他沒說他要去哪兒,他甚至連旅館的門也沒進,馬也留下了,就這樣把背影留給了戴維他們。這真是有說不出的古怪。

“他有事兒瞞著我們。”戴維對吳有金說,“真奇怪,他會去幹嘛?要去見什麽人嗎?說不定卡森城有相好的姑娘吧?”

也許是有相好的,但沒有什麽姑娘,吳有金繃著臉說:“管他呢,咱們只要趕緊完事兒就好了。”

他的表情也怪怪的,戴維看著吳有金。這時血狼輕輕地推了推他,“萬物都有影子,人人都有秘密。”這個印第安人說。

真理,戴維笑著點點頭。

(中)

戴維和吳有金其實很想去卡森城逛逛。就在去香草夫人莊園這一段短短的路上,他們已經如同走進了西部片的布景裏,那些簡陋的、塵土飛揚的道路,亂七八糟的簡陋建築,穿著老式西裝或者格子襯衫、皮衣,戴著牛仔帽,挎著槍的野蠻之徒,臉上塗著油彩、頭上插著羽毛,披著鬥篷的印第安人,還有滿臉風塵、精明強悍的女人……

雖然他們已經熟悉了洛德鎮,但是卡森城,這裏仿佛一個更大更豐富的洛德鎮,似乎一切都有著更“逼真”的刺激,似乎只要蹲在街角,找一個安全的角度,只需要過幾分鐘就能現場看到一次正兒八經的拔槍決鬥;或者是用三角巾蒙面的劫匪們策馬狂奔,一邊按著馬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錢袋,一邊朝天鳴槍地沖出銀行,後面還跟著佩戴金屬五角星的警察們……

想一想就激動人心。

當他們呆在蒙克先生的旅館裏的時候,雖然藏在一張靠裏面的桌子旁,但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地看著外面,討論著《大地驚雷》裏面的精彩段落。當他們談到老酒鬼警長開槍的鏡頭時,戴維覺得他們來到這個時代可不是為了枯坐在旅館裏的,他們可以穿得“富有欺騙性”一些再出去。

“也許我們運氣好,碰不到那些家夥,”戴維說,“也許我們可以把臉塗黑。”

“如果運氣不好呢?而且……”吳有金氣餒地說,“我也不太擅長偽裝。”

兩個人頭腦中掠過的各種鏡頭立刻如同燃燒的膠片一樣化成了青煙。

“你知道所有偉大的事業都夭折於喪失信心嗎?”

“我覺得還是別節外生枝比較好。”

戴維垂頭喪氣:“那就呆在這裏吧。”

他們安定下來,但達成了一個妥協——絕對不回樓上那豬圈一樣的房間,好歹在樓下霸占一張桌子,還能夠支著耳朵聽聽來來往往的人說點八卦。

雖然那無非是:某某在山那邊發現了一條富礦,僅僅一天就從窮光蛋變成了收入四萬美元的有錢人;某某礦簡直是十年來最值錢的礦脈,報紙上已經有了廣告,礦主在尋找合夥人;某個礦主因為暴飲了太多了香檳來慶祝他收獲第一個十萬美元,心臟病發而亡,現在他的寡婦正尋找一個願意跟她共享財產的新丈夫……

戴維覺得這實在太無聊了,如果西部淘金年代就這德行,他也挺佩服編劇們能寫出那麽多蕩氣回腸的故事。他決定找點兒新的話題:

他碰了碰血狼——這個印第安人坐在他身邊,從頭到尾就沒有參與過他和吳有金的不切實際的討論,只是安靜地喝著啤酒。“我說”戴維問他,“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血狼搖搖頭:“毛嘴子多的地方,我不怎麽去。你們的那個鎮是我到過的毛嘴子最多的地方,不過鐵圈來過這裏,那是很久以前。”

戴維楞了一下:“你是說,米洛先生也來過卡森城。”

“似乎是說的這個地方,他有時候會給我們講一些故事,包括他們來到這裏的事情,我問他有多少毛嘴子來到這裏,他說在卡森的比在洛德鎮的多……那時候他們會和我們交換一些東西,他們的房子也沒有修起來,他們只是想在山裏挖東西。”

“他也是因為想挖東西來這裏的?”

“不,鐵圈說他原本想把自己的房子建在這裏,但是當他剛剛修了一半的時候,有人在山裏發現了東西,越來越多的人湧到了卡森,他討厭這樣,所以就搬到了洛德鎮。”

這件事倒是第一次聽說。戴維對吳有金說:“真想不到,似乎我們到哪兒都有米洛先生的痕跡。他可真是比我們想的更加神秘。”

“要不要向蒙克先生打聽打聽?”吳有金說,“警長說他是這裏有點影響的人物,說不定他知道得更多。”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那個在餐廳中穿梭的龐大身影,而仿佛是感應到他們的視線,蒙克先生轉過頭來,沖著他們咧嘴一笑,接著他給一個侍者說了什麽,就向他們走過來了。

“他不會回答一個問題就要我們喝一杯吧?”吳有金有點緊張。

“這次該你上!”戴維斬釘截鐵地說,“再喝我就要酒精中毒了!”

但蒙克先生顯然比他們想的要溫和許多,他一屁股在他們面前坐下,表示盧卡斯警長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雖然就算是朋友的朋友也不能賒賬,但有麻煩的話可以找他。

“哦,不是麻煩,”戴維虛偽地笑著,“只是有點好奇,因為我們發現原來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很多,世界挺小的,就像鎖鏈一樣可以一環一環地扣起來。比如我剛到洛德鎮的時候發現我其實認識錢錢,而錢錢認識盧卡斯警長,盧卡斯警長認識米洛先生,米洛先生又認識‘血——’嗯,又認識馬克。我很好奇,除了警長,您是不是也有我們認識的人?”

他眨巴著眼睛,那雙眼睛因為鑲嵌在過於肥胖的臉上而顯得有點過於微小,但那眼睛縫隙裏卻閃爍著光芒——也許是錯覺,戴維這麽想。

“哦……”他摳了摳下巴,“這麽說起來,讓我想想……要把你這個鎖鏈扣起來,我倒真認識一個人,你說的是那個凱文·米洛,那個怪胎,我認識他。”

戴維飛快地和吳有金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傳遞著激動。

“他是個有趣的人,安德魯神父說他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戴維虛偽地笑了笑,“誰能不信上帝呢,對吧?”

“信不信的我不在乎,就算是信撒旦我也願意和他做生意。”蒙克先生哼了一聲,“但是凱文·米洛那個家夥,他壓根什麽都不信。他是個神神叨叨的家夥,他在這裏修房子的時候,我給他賣過一些木料,他缺了我三美元,於是拿出他的威士忌補償我。他給我說這世界將會發生變化,比如將來煤礦不再是吃香的東西,人們會從閃電中得到能源,還有火車也可以用電。我覺得他很有趣,問他,那麽我們是需要怎麽到天上去,從上帝手裏把雷電偷來呢?結果你們知道他怎麽回答的嗎?”

“他怎麽說?”戴維和吳有金異口同聲地問道,他們在桌子下面捏著拳頭,手心裏都出汗了。

“他說,其實煤可以變成電!”(註1)蒙克先生哈哈哈大笑起來,“真是個異想天開的家夥!”

戴維和吳有金覺得眼前有點發暈,戴維定住神,又問道:“那……他還說過什麽荒謬的東西嗎?”

“哎,太多了!”蒙克先生拍了一掌大腿,“還有什麽鋼鐵的用處很大,能帶著人飛起來,還能在海面下很深的地方生活之類的,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寫小說的吧?他人不壞,平時也不說話,我覺得他跟我扯了那麽多,是因為那天我們一起喝酒來著。後來我再跟他碰頭,他就不說這些了,我覺得他胡說的時候比較討人喜歡。不過他太太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啊,一個真正的淑女,他看她的眼神簡直就像淘金者看到金礦,我覺得能讓米洛先生像個正常人的只有米洛太太……”

戴維和吳有金都要熱淚盈眶了,蒙克先生後面的絮絮叨叨

“他……”戴維控制著自己,又繼續問道,“後來呢,我是說……他在卡森城,修了個房子就走了?”

“是啊,他不喜歡這裏,他覺得人太多,說是太太在人多的地方就會有偏頭疼,委托我賣掉了那個修了一半的房子,然後就搬走了。”

“他修的房子還在嗎?”吳有金追問道,“我是說,那一半房子?”

“哦,當然了,那房子本身修得還不賴,”蒙克先生說,“在內華達州還是個準州的時候,紐約警察局長被踢到這個地方來當準州長,他跟他的情婦可窮得響叮當,但還是得有個府邸對不對?我接手了米洛先生的房子,又接著添了點東西,就轉手賣給他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第一個火力發電廠是1875年在巴黎建立的,所以這個時候的美國西部人根本不知道火力發電這回事。

(下)

吳有金這個時候真特別想給這些西方人普及一下中國的詩詞藝術,特別希望他們懂得什麽叫做“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麽叫做“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什麽是“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各種形容此情此景的詩句從他記憶的深處翻湧出來,仿佛是向他吹響“回家”的號角。他心花怒放,卻還必須克制,繼續用蠻夷的語言表達“我只是隨便聽聽熟人的八卦”這種態度。

蒙克先生的小眼睛在他和戴維的臉上掃來掃去,似乎對於他們的反應很感興趣。

“你們對老米洛很熟悉?”

“哦,不,不!”戴維說,“我們只是從安德魯神父那裏聽說過他,他堅決地拒絕神父的傳教,而且他似乎在臨死的時候也堅決不懺悔,這讓神父印象深刻。而且,現在他留下的房子是洛德鎮的大美人道爾頓夫人在住……就算沒見過米洛先生,也覺得他是個傳奇人物啊。”

蒙克先生有些陶醉地嘆了口氣:“戴安娜,是的……的確是個大美人,除了我的奧利維亞,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微笑,微笑,戴維和吳有金都虛偽地微笑著——在這個觀點上沒有必要去跟一個男人爭論。

這個時候門口有人叫著蒙克先生的名字。

“好吧,”胖老板先生又一拍大腿,“很高興跟你們聊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我還得繼續經營現在的生活,再叫點酒,先生們,你們可以打發整個下午呢。”

他站起來要走,吳有金遲疑了一下,又叫住了蒙克先生:“那個……盧卡斯警長在卡森城裏還有別的朋友嗎?我是說……我們看到了勞埃德先生,他不會碰上他吧?”

蒙克先生皺了下眉頭,接著聳聳肩:“誰知道呢?也許有,也許他只是去找找樂子,卡森城畢竟比洛德鎮要大得多了!至於勞埃德,我倒不知道他也回來了,不過放心吧,至少在卡森城,他還不是全能的。”

這個鯨魚一樣的胖子扭動著肥大的髖部離開了他們,桌子被他轉身的動作頂得移動了五公分。

在一段時間內,戴維和吳有金都沒有開口,還在回味剛才那一番震動他們的對話,而血狼也照例不開口,這一張桌子上維持著詭異的緘默。

“那個……”戴維終於決定由他來重新開始,“想不到米洛先生還有這麽傳奇的經歷。”

吳有金看著戴維的眼睛:“是啊……我真想知道他的家鄉究竟是哪裏,一定是個出人意料的地方。”

“一定是的。”戴維斬釘截鐵地說,轉向血狼:“你聽說過嗎?米洛先生給你說過他的家鄉嗎?”

血狼搖搖頭:“不,我們沒談過,他並不想是個留戀過去的人。”

這沒關系!戴維沒有感到失望,他向外面望去:“不知道他留下的那幢房子在哪裏,如果有機會說不定我們應該去看看。”

“當然,”吳有金緊接著說,接著又解釋道,“實際上我想這也算得上緬懷……”

“這是應該,也是必須的,不過我們現在應該再等等,畢竟盧卡斯警長沒回來,我們也還得等著搞到六分儀……”

這時候蒙克先生又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用帆布抱起來的東西。

“嘿,先生們,你們的寶貝到了。”他揭開帆布,拿出一個銅綠斑斑的東西還有一個磨損得很厲害的硬殼小冊子。

“六分儀!這麽快!”戴維有些驚喜——他們上午回到旅館才向蒙克先生提出需要求購一個六分儀,沒想到剛過了中午就真的弄到了。

這是真正的地頭蛇!吳有金敬佩地看著這個人,決定在心裏把“死胖子”前面的那個中文字去掉。

“這個是什麽?”他又指著那個硬殼小冊子。

蒙克先生聳聳肩:“不知道,我認識的詞兒可不多,但那個賣拿東西來的人說,你們要用六分儀的話,也需要這個。”

戴維接過來看了看,這薄薄的本子上畫著簡單的地圖,還有一些時刻表。但這些表格中的數字顯然有些淩亂。在這個年代,連本初子午線都沒有正式確定。但好在戴維在地圖和表格中找到了格林尼治天文臺的子午線標度。

他有些感激蒙克先生,因為他這白癡竟然不知道六分儀的使用還得配合這種表格。

而今天突然獲得的關於米洛先生的消息也讓戴維多了一份信心:說不定他們的運氣開始來了,他們後面做的事兒會越來越順利的。

天很快就黑了。

跟洛德鎮天黑以後除了黃玫瑰旅館別處都一片死寂的情況相比,卡森城裏顯然要熱鬧得多,這裏除了酒館,還有一些可以找樂子的地方,這裏的女人也比洛德鎮多,她們讓這個地方的夜晚顯得柔軟而多彩,讓外來者忘記了那些白天肆虐的黃沙、西風和烈日。

盧卡斯警長的回歸和約瑟夫·懷特的抵達都是跟夜色一起來的。

當戴維他們的心情隨著逐漸變暗的天色而開始焦躁的時候,他們兩個走了進來。

“我順路去帶懷特先生過來,”盧卡斯警長笑瞇瞇地說,“他還在擔心怎麽找到你們,似乎直接到旅館來詢問會顯得很失禮。”

他肯定是在回避戴維和吳有金可能追問他的“下午去哪兒了?”這種問題。

我們雖然很想知道,但也不會真的傻到直接發問。戴維這麽想著,皮笑肉不笑地對他們表示歡迎。然後告訴懷特先生已經點好了晚餐,吃完也以後就可以開始展示他的才華了。

約瑟夫·懷特沒有打算跟他們客氣,大概他更願意好好地利用這幾個冤大頭——他吃了雙份的牛排,並且還叫了一大罐啤酒,撐得自己能把下一餐放到明天的晚上。

戴維和吳有金用死人一樣的目光看著他胡吃海塞,擔心他是不是訛了他們多一倍的飯錢,而是不希望他在開始測量事稍微彎一下腰腸子就爆了。

等到約瑟夫·懷特酒足飯飽以後,他胸口露出的船錨紋身似乎都泛著油光了。

“好了,”他終於大發慈悲地對戴維說,“你們搞到了六分儀嗎?”

“在這裏!”吳有金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帆布袋拿出來,“還有一本表格。”

“哦!”懷特先生用驚訝的口氣說,“我忘記了提醒你們這個,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你這混蛋真的不是打算訛詐一頓飯以後借口沒有對照表格而將這個活兒賴掉嗎?戴維小肚雞腸地想。

但懷特先生卻顯得很振奮,他一下子拿過那兩樣東西,站起來——動作之大讓戴維擔心他的褲帶會被崩斷。

“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請帶上一盆水,先生們,我們必須得離開這嘈雜的地方,到城外去!”

一盆水?

戴維古裏古怪地看著他:難怪說當過水手的人都很迷信。但吳有金的神色卻泰然自若:他在中國的時候也知道什麽叫起乩,那過場可多多了。

但是——

他們看了看盧卡斯警長,又看了看血狼,最後還是覺得跟後者說會比較靠譜:“那,就帶上一個盆和一袋水吧。”

第36章 真的準確嗎?·總算有了結果·等等,這是什麽地方·希望之光

(上)

卡森城和洛德鎮相比,差異不僅僅是人多,或者是熱鬧,或者是粗野,或者是龍蛇混雜,還有那時不時就會刮起來的西風。

它們也許是從不遠處的山上憋著一股勁兒俯沖下來的,也許是從沙漠中偷偷摸摸騰空而起的,反正,它們來得就是那麽突然,而且脾氣也很暴躁,在卡森城裏城外呼嘯而過,把塵土和男士們的帽子一起吹上天,偶爾還邪惡地掀起女士們的裙子。

在這西風肆虐的時候,任何走在露天的人都是它們的敵人,它們會圍著這些人拼命地展示自己的力量,像十足的惡霸。

戴維覺得自己今晚最失策的就是應該戴好方巾,捂住口鼻,這樣無論風刮得多大,他也可以開口說話,他可以對走在前面的約瑟夫·懷特提出疑問“他們到底需要走多久,到底需要離卡森城多遠才可以開始觀測”,而不必擔心一開口就吃進一嘴沙子。

戴維捂著嘴,手裏的火把被吹得快要熄滅了,他看了看其餘的三個人——盧卡斯警長和血狼毫無異議地跟在懷特後面,甚至連他身邊的吳有金也一邊用手捂著嘴,一邊艱難地在風中前進。

等等,難道只有他一個人對現在的狀況不滿?

戴維站住了,就在他決定就算吃滿嘴的沙也要問一問的時候,約瑟夫·懷特卻在前面停下來了。

他轉身來沖他們揮揮手,做了個手勢,於是眾人都站住了,走到一起。

“就在這裏吧!”懷特指了指腳下,“聽我的安排,就可以開始了。”

“現在?”戴維也顧不得沙子了,“可是風這麽大……”

“它一直會刮到淩晨呢!”懷特說,“今天運氣算好的了,要是最熱的那兩個月,從下午兩三點就開始起風了!現在星星很清楚,是好機會!”

戴維聳聳肩:“OK,你說了算!”

他們把各自的帶的東西都卸下來。

血狼利落地撿來幹枯的山艾樹枝堆起來,然後非禮的燃了一個看上去被吹得十分虛弱的篝火,但好歹照明有了。

吳有金則按照約瑟夫的要求把借來的那個白鐵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盧卡斯警長將兩壺水倒了進去。

“你們想知道六分儀怎麽用,是嗎?”約瑟夫問道。

“特別是我!”戴維走上前,把六分儀遞給他。

這個前水手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又摩挲了一會兒,充滿懷念地嘆了口氣:“如果我還在船上,大概也能當個領航員了。”

現在來後悔職業選擇有點兒晚了,戴維不耐煩地哼了哼。

不過約瑟夫也並沒有哀嘆太久,他拿著這個儀器蹲到了那盆水面前,然後開始擺弄。戴維蹲在他身邊,聽他講解該怎麽用——

“今天晚上光線剛剛好,有點兒月光,又不太亮,這樣北極星就看得很清楚,”約瑟夫說,“看,這兒的望遠鏡你能看到嗎?你見過望遠鏡的吧?我想是個人都見過……”

“好了,讓我們找到北極星……給你說,其實白天用太陽當目標也挺好的,但是我們在海上的時候,有時候日光太強烈,就算這玩意兒有個反射鏡眼睛也受不了,所以我個人是喜歡晚上來。”

“你得把北極星的高度和水平線重合……是啊,咱們不在海上……否則我幹嘛讓你們帶盆水呢?你是不是傻瓜?水平線是什麽你聽不懂嗎?”

“看著這個量角器!你知道量角器吧?仔細看度數……”

“行了,這就是北極星的高度!”

“讓我記錄一下這些數字……紙和筆,這東西難道很貴嗎?多帶點沒壞處啊!”

“記著,你要是用北極星做目標,維度就得減去半度……別問我為什麽,我怎麽知道,反正以前領航員都這麽給我說的!你給我記住就行了!”

“好了……把那個本子拿來讓我查一查……什麽?你覺得我就這樣能給你答案?要這麽簡單你幹嘛要找我?”

“讓我算一下,這裏其實有個公式,你會數學嗎?這需要個聰明的腦瓜……”

“我告訴你啊,你自己可以在今後試一試。但是嘛,這肯定會有誤差的,不能因為你覺得不準確就不給我錢!”

“下面來試試經度,月亮也可以測,但是實話說那要覆雜一些,我想想……現在是幾號來著,好像有個東西需要查……先生,我已經離開海船很久了,你有這本小冊子不是已經幫了大忙了!”

“別催我,我正在算……嗯,稍等我得再看看。”

“啊哈,我知道了……”

“好……我的活兒幹完了。拿去吧,先生,看,就是這樣,結果出來了!”

……

在忍受了雇員對自己無數次的鄙視和訓誡之後,身為老板的戴維鐵青著一張臉走到了吳有金身邊,遞給他那張寶貴的紙條:“他測出了這個地方的緯度,大概是北緯39°,西經117°。”

吳有金瞪大了眼睛:“沒有錯嗎?”

“肯定會有誤差。”戴維說,“他說應該在加減半度之間,所以至少把39°1′和118°46′包括在裏面了。不管怎麽說,好消息就是,那個坐標的地點至少離卡森城和洛德鎮這兩個地方不遠。”

“也許我們還得驗證一下。”

“當然了,錢錢,這事兒還是得靠你,實話說,我記得你那個測日影的辦法可能還是得用起來。”

“用那個驗證維度我不知道怎麽辦,不過經度的話……有地圖應該還好,雖然現在他們沒有設立本初子午線,但我們知道在哪兒,我們有精確的時鐘,還有地圖,可以推算一下,就算依然有誤差,但是能跟這個結果對照一下。”

在昏暗的篝火燈光下,兩個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被華休的西風吹得簡直像是偏癱病人才有的,但確確實實發自肺腑。

吳有金悄悄地掃了一眼其他人,確認約瑟夫·懷特正在向盧卡斯警長討煙卷抽,而血狼在不遠處警戒著——他時刻註意有沒有野獸,然後才壓低了聲音對戴維說:“我有個猜想……如果今天蒙克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就是米洛先生留下的那個房子的事情,要是真的他留下來了……那會不會坐標指的就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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