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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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天一夜。

加西亞說在巴塞羅那,夏天雨會下這麽久真是罕見。他說在中國這很正常,中國是夏天下雨冬天幹燥的。

“真的嗎?這樣真好,我討厭濕漉漉的冬天。”

他們在餐館裏吃烤魚,喝啤酒。明天沖浪手們就要離開旅館了,馬上就是大學開學的季節。

“你呢?打算什麽時候離開?”

馬德裏人問他。他聳聳肩,說他的房間這個周末到期,往後會發生什麽他也不清楚。

“不管怎麽說,能在這裏遇見就是奇跡。”

“中國不說奇跡。”他說。

“那你們說什麽?”

“緣分。”

“原來如此,果然是大作家,哈哈。”

他們大笑起來,舉杯暢飲。他也喝啤酒,但喝得沒有人家多。西班牙人喝酒就和喝水似的,比不了。

酒喝到一半,他借口去衛生間小解,其實是去稍微透口氣。啤酒固然好喝,但他一杯下肚就微微有了醉意。好在雨的氣味緩解了醉意,還有清涼的晚風,這個小酒館的衛生間又扇天窗,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如註大雨。

他忽然想到羅蘭,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是否又去海灘上緬懷佩德羅了。

大餐一直吃到十點,他們才冒著雨回到旅館。姑娘們也來了,今晚她們不回市區,三個姑娘一起開了一個大房間,就在他的隔壁。對此,他倒是無所謂,走廊碰見她們穿著小背心去浴室洗澡時也沒感到怎樣尷尬。朋友的女朋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不算女人了,對於哪些女人能碰,哪些女人不能,他心裏一向非常清楚。

自己也洗完澡後,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他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思緒忽然跨越大海飄回了祖國。他想起曾經交往的女生,一共三個,一個是初中時的初戀,一個是在念大學的時候,最後一個是在他成為作家之後。三任女友,最長的僅僅交往了一年,是大學的那個,臨近畢業她問起他將來,問他是否會和她結婚。他如實回答不知道。在他而言,未來的事還是不要太過當真,免得自尋煩惱。

但她不是這樣看的,她認為他這樣是不負責任。可是他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呀,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向是走一步算一步,深信車到山前必有路……總之她離開了他,如今也過去了五年,不知道她近來過得好不好。

後來,交往的對象是個小說編輯,兩人分開也是因為分歧——她想讓他寫些讀者喜歡的東西,而他只願意寫自己想寫的。也許他們的交往本來就是錯誤,是兩個孤寂的人暫時聚在一起取取暖。但不管怎麽說吧,交往的時候他還是動了心的。

他的初戀是個學跳舞的小姑娘,長相很像某種動物,狐貍?也可能是秋田犬,總之不好看,但很可愛。他一見到她就被她吸引了,那時他十三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可惜他們的故事僅僅持續了一個寒假,寒假結束的前一天她找到他,對他說開學後不要再交往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整個初中剩下的兩年半時間幾乎沒有和她說過話。

他一次也沒有再見過她們,她們的手機號倒是全都記在腦子裏。現在再想起她們,他心裏大約懷舊一半歉疚一半吧。也許他不適合談戀愛,或者說根本就不適合和任何人交往。從小他就不合群,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懷有一種極其冷漠的態度。小時候的夏天往往伴隨著一大堆暑假作業,他是從來都不做的,因為沒意義,而上學的時候他一次拖欠作業的經歷也沒有過,因為他覺得有必要。他做什麽都能找到理由,而且不是先做再找,是先有理由才開始做。

別人都說他是怪人,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是怪人,所以他才寫小說。

迷迷糊糊睡著了,這一次又忘了關窗。半夜裏他被風吹醒,一看時間已經淩晨兩點半了。外面雨還在下,簡直讓人有種錯覺,那就是下雨才是常態,晴天反而稀缺。

他下床,關上窗,然後拿起礦泉水瓶咕嘟嘟喝下一大口。好在沒有再著涼,他重新躺下,閉眼。可睡意再也沒能襲來。半個小時後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便再度坐起來,對著朦朧的窗戶盤算起接下來的打算。

他已經在西班牙待了二十天,可是除了偶爾去一趟巴塞羅那市區逛逛美術館,他繼續都留在這片海灘上了。這海灘到底哪裏吸引了他?他問自己這個問題,可是找不到答案。不,其實他知道的,只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他試圖欺騙自己,說自己留下來不是因為羅蘭。然而事實如此,如果旅館老板另有其人,他早就離開巴塞羅那奔向馬德裏了。

所謂旅行,就是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在你待膩味了的時候。

他還沒有膩,因為羅蘭。

他穿上衣服來到樓下。大堂燈亮著,但空無一人。沖浪器材堆在一角,門口的圓筒裏插著幾把雨傘。假如自己開旅館,他想,絕對做不到這樣心大。沒有人看守?也不鎖門?在中國不可能的。不是他貶低自己的國家,而是事實確實如此。西班牙也有壞人,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壞人,不過是壞得程度不同。

他抽出一把雨傘來到外面。

風刮著雨,雨打在他的臉上,很涼,可是很舒服。是否沖浪時浪花拍打在臉上就是這種感覺?應該試著沖浪的,他想,而不是跑步。跑步雖然很好,畢竟和沖浪比差了一點東西。

他說不出來那東西是什麽,盡管他是作家,職責就是把說不出來的概念轉化成文字。不過……

反正自己是來度假的,還是別太糾結細節吧。他信步走著,風雨吹濕了他的西褲褲腳也全無所謂。他甚至都不想撐傘,只是擔心自己羸弱的身軀又會著涼,所以才勉強苦守著小小的漆面雨傘。

他很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那片海灘。

果然羅蘭正在那裏,原本高大的他在風雨裏顯得那樣渺小,叫人看了很心疼。他悄悄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如果羅蘭不在乎濕漉漉的沙子,他也不在乎。

“天氣不錯,嗯?”

他隨口編出一句開場白,羅蘭緩緩轉過頭看著他,不予置否。於是他又問道:

“睡不著?”

“你呢?”

“我半夜被風吹醒了,我又忘了關窗。”

“當心點,別再著涼了。”

“放心,我身體已經好了很多。”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檸檬糖,取出一粒丟到嘴裏,然後將鐵盒遞給羅蘭。

“吃糖嗎?”

羅蘭沒怎麽猶豫,也取出一粒糖放進嘴裏。

“我吃糖是為了戒煙,”他說。“不是因為愛吃甜食。”

“嗯……”

“他呢?他愛吃甜食嗎?”

“不愛。”羅蘭回答。“他是西班牙人,只愛吃肉。”

“還有呢?”

“餃子……幾乎所有中餐他都喜歡。”

“都三年了,你還是忘不了他啊。”

“‘才’三年,這是你曾經糾正我的。”

他笑了,羅蘭也笑起來,兩人各自又吃了一粒糖。

“雨下得真大啊。”他說。“在西班牙很罕見吧?”

“……”

“怎麽了?”

“他死的時候,也是這麽大的下雨天。”

“嗯……”

“我勸他別去了,但他偏要沖,因為馬上就是比賽了。”

“是啊,我能理解那份心情。”

“我也能理解,可只有他會冒險……你知道那之前他和我說過什麽嗎?”

“什麽?”

“海底世界是很美的,因為那裏是地上的光到達不了的地方,你覺得他是什麽意思?”

“也許,他是覺得地上的世界不純潔吧。”

羅蘭點點頭。

“我也這麽想,所以我很自責,沒能阻止他去死。”

“別自責,這是他自己的想法,你阻止得了一次,總不能阻止第二次。”

“你知道在西班牙,同性是可以結婚的。”羅蘭說。

“我知道。”

“可我是外國人,所以這一法規對我們不適用,是不是很遺憾?”

“是挺遺憾的。”他望向遠方的雨霧說道。“不過結婚說到底只是個形式吧?只要在一起不就好了?”

“不,”羅蘭搖頭。“你不明白。”

“是啊,我是不明白……”

沈默,而雨越下越大。

“你交過女朋友嗎?”羅蘭打破沈默問他。

“交過,”他說。“事實上剛才我還在想她們。”

“那你能告訴我,男人為什麽喜歡女人嗎?”

“因為女人很美啊,有的很溫柔,有的很可愛,皮膚白白嫩嫩的,臉上的肉圓鼓鼓……”

說著他笑起來,然後坦白道其實他也不明白。

“反正我就是喜歡,想要一直看著她門,也一直被她們看著直至死去。”

羅蘭嘆氣,然後也跟著笑了,說:

“看來愛情都是一樣的。”

“愛情本來就是一樣的。”他也說。

他們一起回到旅館。

下半身都濕透了,但時間這麽晚,已經不能再洗澡了,他簡單擦幹身子,然後翻身上床。睡意終於再度襲來了,就在他將睡未睡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找到了想要在西班牙找到的東西,所以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是最後一章咯,喜歡還請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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