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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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他來到大堂。

羅蘭已經坐在那裏了,與這件沖浪旅館渾然一體,仿佛再也找不到另一個更合適的人來當這個老板。他瞧羅蘭臉上沒有熬夜的痕跡,但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膚色黑吧,他自己倒是眼圈深陷,整個人十分疲累。也難怪,在疾風驟雨的海灘上坐了一個小時,沒有再感冒已是謝天謝地。

他和羅蘭打招呼,羅蘭也和他道早安。

“這周的房費到期後,我就不繼續住了。”

他說道,眼睛觀察著羅蘭的反應。

“我明白了。”

羅蘭說,反應呢?沒有,一如既往。但經過了昨晚那一幕,他已經清楚羅蘭不是沒有情感,只是把濃烈的情感都深藏在心罷了。

“已經快九月份了,沖浪旺季該要過去了吧?”他隨口問了一句。

“不要緊,冬天也有人沖浪。”羅蘭回答說。

“他們不怕冷嗎?”

“海裏並不比陸上更冷,這裏是西班牙。”

他點點頭,尋思著究竟是什麽勇士敢在冬天沖浪。

這時加西亞他們帶著行李走下樓梯,看見他便熱情地打著招呼:

“你好啊,作家先生。”

“你們要走了?”

“對,沖浪季節結束了。”加西亞說。

他笑了,說剛才自己還在和羅蘭聊這個話題。加西亞看看羅蘭,又看看他,也微笑了。然後他們一一和他擁抱。四個沖浪手,每一個都人高馬大,和他彼此也很投緣,只可惜他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不然他們肯定能成為更要好的朋友。

“明年你們還來嗎?”

“還來。”加西亞說。

另一個也說:

“這是當然的,生命不息,沖浪不止。”

他無法理解這份狂熱,可能和自己癡迷讀書差不多吧,於是他說:

“那本《百年孤獨》你真的不要嗎?”

“免了吧,你還是帶回中國,比機場賣的紀念品便宜。”

“也是。”

然後他們再次擁抱,然後沖浪手們就拎著各自的行李走出旅館他們。他目送著他們離開。他和他們並沒有交換聯系方式,這是他們說好的,因為他非常清楚,有些關系越淡泊越能持續得長久,如果一年以後他們再在這裏見面,那麽那時他們仍然會是朋友。但如果他們互相交換了聯系方式,再見面時只會感到尷尬。他是中國人,又是作家,對此再了解不過了。

沖浪手們走後,旅館裏歸於沈寂,除了他,只剩下那個晚來的瑞士人。但據說明天瑞士人也要離開了,那麽等他也走了,旅館裏沒有客人羅蘭會不會感到寂寞?

他覺得自己是在瞎操心,因為羅蘭心裏始終都有佩德羅。

他獨自來到小餐館吃飯,這一次他見到露天座位空著,便選擇在露天座裏用餐。二十多天的時間,餐館老板娘已經和他很熟悉了,就是那個有些臃腫的金發女人,原先他以為她是服務生,想不到原來是老板娘,而老板就是廚師,和她正相反,是個瘦高個,一臉絡腮胡子。

“今天早上人好少啊。”

點菜時他用英語和老板娘寒暄。其實她也會英語,可總是不願意說,就像在巴塞羅那說英語很丟人似的。當然和他相熟之後就沒有這麽多顧忌了,這是個和沖浪手一樣豪爽的女人,每次給他端上來的菜都是滿滿一大盤。

“因為昨天下了雨,天氣太涼了。”

的確,早上起床時有點涼颼颼的。

“可是還會再熱一段時間吧?”他問老板娘。“夏天應該不會這麽快結束?”

“對,通常要熱到十月份,不過那時已經是秋天了。”老板娘說。

他點了香腸、簡單和羊角面包,飲料要了橙汁。

老板娘確認了菜單便返回到餐館裏,他留在露天座,是這裏唯一的客人。眺望著清涼的大海,他的心裏一片澄澈,什麽也沒在想,什麽也不在乎。陽光並不強烈,海平面發散出的粼粼波光仿佛是水本身的光。會發光的水?有什麽寓意?什麽也沒有,但他忽然很想寫點東西了,於是等老板娘端上菜來,問她能不能給他找支筆。

“還有一張紙,隨便什麽紙都行。”

“你要幹嘛?給家人寫信嗎?”

老板娘無心說道,卻戳中了他的心坎——他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人了,他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能夠讓他感到有所牽掛,假如他命喪於返程航班的話。

誰說不會呢?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佩德羅不就是死在一個和昨晚一樣的雨夜?

“不是,我想寫點東西,拜托了,我會付錢的。”

“不用,一張紙而已,稍等一下。”

很快老板娘取來一本練習簿,大概是他們夫婦倆的小孩用過的作業本吧。他向她道謝,然後也不著急吃早餐了,按下圓珠筆在本子上寫起心裏翻湧而出的想法,關於生命,也關於愛情。寫了兩三百字,驀然回首時,發覺已經自成一脈,只要填充點情節就可以是一本小說了:一個沖浪手遇見另一個沖浪手,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他,但因為兩個人都是男人,這份不會被世俗認可的愛該何去何從?而就在他們猶疑、困惑的時候,忽然傳來他死亡的噩耗,徒留下另一個人被空虛與悔恨的浪潮不停沖刷著,將心沖刷成一個空洞。

所謂人生,其實也就那麽回事。

吃完早餐,他不著急回旅館,再一次在海灘上散步。

時而撿起一塊貝殼,時而玩上一玩打水漂,總之想到什麽就做什麽,身心都無比輕松愉悅,既沒有感到疲累,也沒有想要抽煙的念頭。似乎是這次旅行起到了作用,但他清楚自己的改變是因為遇到了羅蘭,因為那些沖浪手,因為這片海灘上所有僅僅有著一面之緣的游客。是所有這些人的故事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上面寫過的:所謂人生,其實也就那麽回事。能放下,不代表不再有追求,要常樂,但不是知足常樂,而是不知足。他不會放棄對文學和美好的追求,同時也認清了自己的能力與生命有限。唯一剩下的問題是,自己是不是也喜歡上了羅蘭呢?

他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便又起了一絲波瀾。

“就算是這樣,”他又問自己。“那又能怎麽樣?羅蘭的心裏只有佩德羅。”

回到旅館,羅蘭正在電腦後打字,他絲毫不忌諱地來到他身邊問他:

“你在寫關於佩德羅的小說嗎?”

“嗯……”

“……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我可能有點喜歡上你了。”

羅蘭擡起頭看著他,沒有說一個字。

他也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時間流逝,轉眼瑞士人離開了旅館,而就在他也要離開的這天早上,又有兩名沖浪手來旅館登記入住了。是兩個法國人,來自巴黎,和加西亞他們一樣膚色很黑,身材健美,一張臉上洋溢著陽光焦灼後的自信。

他辦退房手續時,他們就等在後面。等他手續辦好了,他們還問他是不是也是沖浪手。他笑了,搖搖頭說不是,看體型和膚色就不可能。兩個法國人也笑了,旅館裏一片虛假的其樂融融。

這一次,是他等著他們辦好手續,為的是和羅蘭最後一次道別。

“我要走了,”他對羅蘭說。“這本《紅樓夢》我留給你,你有空時可以看看,真的寫得很好。”

羅蘭不再拒絕,收下了書。

“說不準具體時間,但我還會再來這裏的,那時我可能就學會游泳了。”

“那樣的話我就教你沖浪。”

“可以,只怕你教得再好我也學不會。”

兩人相視沈默,不知怎麽,忽然他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再和羅蘭見面了,那是身為小說家的直覺。

傍晚,飛機抵達北京首都機場。

沒有人來接機,這理所當然,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回來了。第二天他去醫院,醫生邊檢查邊說他曬黑了好多。

“還差得遠呢,和沖浪手比起來。”

檢查結果喜人,肺部的陰影已經消失,醫生眉開眼笑,他卻不怎麽開心。

半年後,他收到出版公司的通知,說他的新書通過了內部的審核,即將付印出版。

三月,他認識了一個女孩,比他小一歲,是大學裏的後輩,偶然因為新書的推廣工作和他相識。他對她沒有特別熱烈的感覺,但相處在一起感覺很舒服,就像即將到來的小陽春裏柔和的微風。

四月,他們正式交往了。是他主動提出來的,而在答應告白之前,她首先問了他書裏的巴塞羅那沖浪手的故事是否確有其事。他承認了,說的確有兩個相愛的沖浪手,一個活著,另一個死去了。

“你呢?”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他。“你也喜歡男生嗎?”

“精神上,也許有點吧,但那已經和性別無關了。”

“肉體上呢?”

“肉體上,不。”

女孩仿佛終於舒了一口氣,笑道:

“因為前輩之前在大學裏就是不近女色,女生們都在傳說前輩其實喜歡男孩子呢,你也知道女生們普遍都很腐吧?會幻想這些有的沒的,所以前輩別生氣……”

他並不生氣,甚至也微笑起來。忽然困擾自己好久的問題被女孩一語點醒,原來自己只是被羅蘭純粹的愛情所吸引了——遠離欲望的、美好的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啦,其實是可以再寫的,可我覺得戛然而止比較有韻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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