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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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來到海岸線上跑步。

從未鍛煉過的體力實在太差,沒跑出半公裏他就已經氣喘籲籲,豆大的汗水從額頭滾落。肺感覺要炸了,他停下來讓自己喘口氣。

周圍也有別的人在跑步,沒有哪個人像他這樣虛脫,真是豆腐渣體力。

總算休息過後又可以堅持一段時間,他原路跑回旅館,這一回真是再也跑不動了,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恰逢那個瑞士人走出來,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大笑:

“哈哈,剛剛病好就要運動嗎?不要太拼了。”

他呢,只是搖搖頭,氣順不上來說不出話。總算對方誤會了,以為他是因為生病體力才這樣不支,讓他不至於太狼狽。

好不容易爬上樓梯回到房間,他蹬掉鞋子,脫掉幾乎濕透的上衣,一頭躺倒在床上。

“啊,真舒服……”

沒有哪裏比床更舒服了,此刻他頓悟出這個道理。

但一顆運動的熱心並沒有因此熄滅,第二天還得繼續,無論過程有多困難,只是……

“雖然現在徒有一腔熱血,到了明天能剩下幾分呢?”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站起身準備洗澡。

自從來到巴塞羅那,他一個字也沒有寫過。

也不曾握過筆,他的身邊沒有筆這類物件,最接近寫字的就是用手機打字,可身在異鄉,也沒有誰可以聯絡,而工作方面的消息他是一概不理睬的。可能出版公司那邊已經炸開了鍋?那也不管,準確說是他已經無暇再管,畢竟自己的身體都要垮了,而工作說到底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

來到巴塞羅那,他體味到了生活的樂趣。

以前他的生活單調而枯燥,早上早早起床寫作,到中午簡單吃點東西,午睡之後看一下午書,偶爾出去看場電影,或者泡泡咖啡廳。他沒有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幾乎可以說有些摳門,比如不管別人多少次建議他換套房子,他還是覺得原先那間又小又破的公寓很合自己的胃口,就像一雙舊鞋子往往比新鞋子更討主人的喜歡,因為舊鞋意味著不必心疼,雨裏雪裏都能穿,興致來了穿著下海也是行的。

這麽看來,自己的這種性格是與大富大貴無緣了,寫書賺來的錢如果找個投資顧問,估計可以賺到更多錢吧?或者想辦法避避稅,但他嫌麻煩,也不喜歡耍這些手段,該交多少稅就交多少,心疼是心疼,可總比絞盡腦汁而提心吊膽要好。

簡而言之,他是那種腳邊就有錢也不願彎腰去撿的人,這種人社會上一般稱呼為白癡。

算來旅行至今已經半個月有餘,他得以遠離文字,實在是猶如水手回到陸地上,魚兒生出翅膀,感覺好不輕松!跑步也堅持了下來,從最開始五百米就累得半死,到現在可以勉強跑下來一公裏,他付出的小小努力收獲了小小的回報,也讓他十分開心。而且開始跑步後,想要抽煙的欲望就大大地減弱了。曾有一個晚上,深夜他忽然醒來,想抽煙想得不行,但翻遍了行李箱也找不到一根香煙。他幾乎是要犯癲癇了,總算把所有的檸檬糖都倒進嘴裏嘎吱嘎吱大嚼特嚼才緩解了強烈的欲望。

從國內帶來的一盒在檸檬糖在那天晚上便消耗完了,第二天他去市區閑逛,路過一家小商店時就又買了一盒。但自從開始跑步,這盒檸檬糖消耗的速度就大大減緩了,這是肉眼可見的一個改變。

另一個改變就是他長胖了。一天早上他對著鏡子刮胡子,忽然感覺臉頰肉鼓鼓的。醫生告訴過他戒煙會長胖的,再加上西班牙食物實在過於豐盛,他捏著臉頰的肉仔細一想,不長胖才叫奇怪。

他不願意長胖,每天晚上便更加投入地運動,吃東西時也努力克制,總之他拿出來作家的那股狠勁(能日覆一日坐在書桌前寫字的人都很變態),倒也抑制了體重的增長。旅館裏沒有體重計,但是藥房裏有。一天他假裝去買眼藥水,其實是去稱自己的體重。和出國前比他胖了兩斤。對體重他不太敏感,不清楚兩斤是個什麽概念,後來他想到前一晚加西亞他們吃的炸豬排,一大塊豬排才二百五十克,心裏便有了數。

另外,西班牙的眼藥水效果也令他驚訝,夜裏看書眼睛幹澀的時候滴上兩滴,很快就得到了緩解。

他又想起羅蘭給他的兩片感冒藥。

這個男人,他想,雖然看起來冷淡如冰山,實際上多半是個很溫柔的人吧。他從沒有和男人談過戀愛,也不懂為什麽男人會喜歡男人(連女人喜歡男人的原因他也不大清楚),但覺得如果對象是羅蘭,好像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想到羅蘭和那個素未謀面就已離世的佩德羅,他們兩個是怎樣度過他們的生活的?他們會接吻嗎?會不會做些更私密的事?想到這裏他臉上發起燙來,身子也跟著變熱了。他不敢繼續在想下去,但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旅行雖好,可無聊還是如影隨形。無聊,人類永恒的敵人。明明時間如此寶貴,我們還是想盡辦法消磨時間,就因為我們無聊。如果是兩個人就好了,如果是彼此相愛的兩個人,哪怕相對而坐也是一種樂趣,哪怕沈默無言也是一種交流。可假如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後來又失去了……

他不忍想象那畫面,假如將來自己結婚了,他寧願先死的是對方,免受徒具形骸地活著之苦。

轉眼八月已來到下旬。

天氣還是那麽炎熱,沖浪手們還是去沖一整天浪,羅蘭還是一個人留守在旅館裏,不知道如何消遣著自己的無聊,讓他忍不住產生了好奇心。

一天晚上,沖浪手們去看巴塞羅那對皇家馬德裏的超級杯比賽了,夜裏不回旅館,整個旅館裏就剩下他和羅蘭兩個人。他跑步回來,見到旅館裏空蕩蕩的,忽然很想和羅蘭說說話。隨便說什麽都行,不僅是為了打發寂寞,更是擔心羅蘭終日不與人交流,心裏話把腦子都憋壞了。他是作家,可以靠寫作來排遣心裏的毒素,可羅蘭不行(他忽然想到羅蘭每天坐在電腦前打字,可能就是在寫東西)。

於是洗完澡他下樓,問羅蘭願不願意陪自己聊聊天。

羅蘭正在保養沖浪板,點點頭說可以,但並沒有停下手裏的活。

“你來西班牙很久了嗎?”

他以一個問題開啟了他們的談話。

“很久了,從我二十歲的時候。”

“你今年是二十七對吧?”

“對。”

“是加西亞他們告訴我的。”

“嗯……”

“他們還告訴了我一些別的……就是關於你生活的事……”

羅蘭停頓了一秒鐘,然後繼續,不予回答。而他繼續說:

“就是佩德羅。”

“……”

“你不願意談起他嗎?”

“不是,但都過去了,已經三年了。”

“‘才’三年。”

“你又懂什麽?”

“是啊,我是不懂,說起來我還沒有真正愛上過哪個人……”

他苦笑起來,忽然又想抽煙了。

“可以說說關於他的事嗎?”

“你想聽?”

“嗯……不過我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好奇……”

“是啊,你是作家……”

羅蘭放下抹布站了起來。

“佩德羅也曾經寫過小說。”

他有點驚訝。

“是嗎?”

“除了沖浪,他也想過當作家……他出生在一個家境良好的家庭,他的父母都知書達理。”

“原來如此……”

難怪他們不介意自己的兒子交往了男朋友,還是來自東方的男朋友,他想。

“可他最終選擇了沖浪吧?”他問。

“對……”

羅蘭說著搖起頭,顯得非常落寞: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死……”

原來他們是在大學裏認識的。七年前,羅蘭二十歲的時候來到西班牙讀大學,在學校裏加入了電影社團,在那裏認識了負責寫劇本的佩德羅。電影社團很有趣,那段日子他們和社裏的其他夥伴一起編寫劇本、制作道具、上街采景、尋找男女主人公。正是在其中一部關於大海的電影裏,佩德羅第一次接觸到沖浪,隨後就如同終於尋找到生命真諦一般癡迷其中,漸漸地淡忘了電影。而羅蘭,他本來對沖浪沒有興趣的,完全是因為佩德羅才開始沖浪。後來有一天,他們兩個來到巴塞羅那沖浪,就是現在這片海灘。晚上他們住在旅館裏,為了省錢他們共住一間房間。那晚佩德羅向羅蘭告白,說自己可能喜歡上他了。羅蘭說他也有同感。一切都發生得那麽簡單自然,他們成為了一對情侶,愛上的不僅是彼此,更是這片無邊的蔚藍大海。

“你沒有沖過浪真可惜,”講述完自己的過去後羅蘭對他說。“沖浪是除了鬥牛以外最考驗勇氣的運動。”

“為什麽?”

“因為大海是無情的,你可能會死。”

羅蘭直視著他的眼睛。這不再是那個送飯送藥的溫柔眼神,而是透露著和死神扳手腕的無畏。他本來想問羅蘭喜歡男人是什麽感覺,忽然這一刻他有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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