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更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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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格鬥俱樂部裏的少年幾乎是天天身上帶傷的,對他們來說,除非是斷胳膊斷腿,否則那都不算事兒。

但是有一年,於山差點被人打殘了,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那是另一個俱樂部的人,一大幫人蜂擁而入,美其名曰交流切磋,實際上是眼紅人家的生意,過來踢館鬧事的。

兩邊都不是什麽明面上的正經行當,誰看誰不順眼也只能用這種齷齪的手段互相對付。於山是孩子裏年紀最大的,上去跟那人切磋。

幾個回合下來,輸得很慘,對方下死手,他吐了一地的血,送到醫院醫生說腿折了。後來才知道,那打擂的人是對方請來的職業水平,十幾歲的少年哪裏是對手。

於山躺了三個月,小龍書也不看了,每天除了打拳就是照看於山,睡覺的時候,怕睡死了踢著他的傷腿,於是每天都縮到床邊。

“哥,疼嗎?”小龍趴在床沿上,用手輕輕摸少年於山腿上的石膏。

“早都不疼了,就是癢。”少年於山輕笑,他很喜歡看小龍可憐兮兮擔心他的模樣。

“那我幫你撓撓!”小龍用他瘦長的手指在石膏外面輕輕的撓,他不知道石膏是沒有知覺的,少年於山也不說,就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腿上的石膏撓癢癢。

“小龍,哥問你個問題。”少年於山突然拉過小龍的胳膊,認真地說。

“哥你要問什麽?”

“如果讓你在上學和打拳之間選擇,你選什麽?”

小龍沒猶豫,脫口而出:“打拳。”

少年於山有些失望,他問:“為什麽?你不喜歡上學?”

“不是,”小龍搖搖頭,把頭低了下去,他用小指頭勾住於山的手,“我喜歡上學,但是……打拳能跟哥待一塊兒。”

少年於山顯然被他意想不到的答案驚住了,他6歲時遭單身母親遺棄,在顛沛流離中長到16歲,第一次嘗到被需要、被珍視的滋味。他感覺心裏甜絲絲的,像舌頭尖舔到了蜜罐子裏最甜的那一口蜜,原本總是伶仃飄搖的心,一下變得滿當當的。

他摸摸小龍的後腦勺,沒再說什麽。

不過最後,小龍還是去上學了。就在於山腿腳剛好利索的時候,俱樂部裏來了兩個陌生的客人,客人好像對這些少年格鬥選手很感興趣,問東問西的,沒人發現客人身上的微型攝像機和錄音筆。

那兩位客人離開的第三天,這座隱秘的少年格鬥俱樂部遭到了曝光,各路媒體循聲而來,不斷地給事件加溫。老板跑路了,教練們和孩子們守在宿舍裏,哪也不敢去。

再後來,來了幾個政府的人,他們封掉了這個違法的格鬥俱樂部,所有人員遣散回家。對於沒有家人的未成年兒童,政府提供安置,送他們去上學。

小龍是第一批要被送走的孩子。於山幫小龍收拾東西,小龍坐在地上,抱著於山的腿,執拗地梗著脖子,緊緊抿著嘴唇。

“乖,聽話,我聽人說,只要你念得好,就會有人供你上,上大學,上研究生,上博士,再上個博士後!”

“哼!”小龍鼻子裏噴氣,稚嫩的少年音罵道,“上他娘的狗屁學,老子不去,老子不走!”

少年於山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身跪坐在小龍面前,輕撫小龍的頭頂:“以後不要再這樣說話,好好讀書,長大了才有出息,哥等著沾你的光呢。”

小龍的鼻子發酸,聲音裏的哭腔藏也藏不住了,他撲進於山懷裏,環著他的脖子,哇哇地哭。於山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眶也泛了紅。

在於森的記憶中,他的少年時代就終結在那難舍的哭泣聲裏。

於山平躺在床上,他並不困,於森出現得太突然,他一時間很難把面前的大明星和小時候成天粘著他的小龍聯系在一起。

他側過身,發現擠在墻根的於森正在看他,他淡淡一笑:“小龍,給哥講講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於森閉了下眼睛,緩緩說:“好像過了一輩子一樣……離開那兒以後,我被安排到一個寄宿學校,插班到一年級,和一群小孩子一起上課,後來參加考試才跳了級,再後來我上了電影學院。”

於山清楚,他狀似波瀾不驚的陳述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一路走到現在,他無人可依、無人可靠,每一步路,都只能靠自己拼。

“哥,其實第二年我就跑出來找過你,但是什麽都沒了,教練、阿娘、一個人都沒了……”

“是啊,都散了,大人都另謀出路去了,我當時跟著教練出去打工,在工地上。”

“後來怎麽到了這裏?”

“……在外面幹了十多年,也攢了點錢,想安穩了,買個房子娶個媳婦兒過日子。”

於森輕笑了一聲:“那怎麽還沒娶上?”

於山也笑:“長得醜唄,又沒本事,沒人看得上我。”

“這裏的女人都是瞎的吧!”於森笑罵,他突然在床上滾了一圈,滾到了於山旁邊,伸出手在於山眉骨那條細疤上輕輕摸了摸,“沒人要我要。”

於山喉頭輕輕滾了一下,可能是錯覺,他感覺小龍看他的目光火辣辣的,燒的他面皮都紅了。

“哥,今天在校門口,我以為你見了我會很高興,我以為你會抱抱我,可你只是錘了下我胸口,你……不要疏遠我,”於森的目光又變成了小時候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哥,抱抱我行嗎?像小時候那樣。”

於山多年來麻木的心突然變得軟乎乎的,他的小龍真的回來了。他伸出胳膊,攬住於森的肩膀,於森順勢靠過來,環住了他的腰,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裏。

溫暖的體溫穿過薄薄的睡衣在彼此的肌膚間傳遞,他能聞到小龍身上暖而香的味道,小龍的臉在他頸間輕輕蹭,像一頭溫順的豹子。

“為什麽……改了名字?於森?是誰給你取的?”

“上學要用大名,我沒有,我自己取的。”於森說話的時候,氣息都噴在於山的頸間,他感覺癢癢的。

“所以你就跟我姓了?”於山笑道。

“嗯,我就哥一個親人,不跟你姓給誰姓。”

“那為什麽叫森?有什麽寓意嗎?”

“有啊,”於森把頭從於山頸間探出來,近距離地看著於山的臉,倆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他說,“這是我的秘密,以後再告訴你。”

他們的鼻尖無意間碰到一起,於山心裏突的一滯,他覺得,這個距離太近了,近的不太像……兄弟。他往後靠了靠,在於森額頭上彈了一下:“不說算了,睡覺!”

第二天醒來時,於山發現於森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他撥開於森的胳膊,正要起身,突然覺得小腹的位置被一個堅硬的東西抵著,低頭一看,於森的睡褲上撐起個帳篷。恰巧此時於森也醒了,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麽,低頭一看,頓時松開了於山,朝一旁滾去,背過了身。

“還知道害臊,”於山站在床邊笑道,“臭小子,挺精神的!”

於森把臉埋在被子裏,不出聲。直到於山收拾好準備出門上班了,他才從床上跳下來,拿了條薄圍巾系在於山脖子上:“哥,外邊還有點冷,把這個系上。”

“行嘞,我走了!你無聊了就出去轉轉,客廳那電腦可以上網。”於山穿上鞋,轉身關門走了。

於森在房子裏轉了轉,這房子雖小,可被於山打掃的幹幹凈凈,家具擦得一塵不染,衣櫃裏的衣服都疊成整整齊齊的豆腐塊。客廳靠窗的位置有一個書櫃和電腦桌,書櫃裏的書滿滿當當,有一些名著小說人物傳記,還有一些英語教材、竟然還有一些影視剪輯類的工具書。

於森拿出來一本英語教材,書的頁腳已經被翻得發黃了,英文段落裏被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中文註釋,可見這位學習者有多認真。

於山在學校門衛房裏坐著,此時學生們都在上課,也沒有什麽來訪的人,他拉出抽屜裏的一本英語書,低聲讀起來。可是這一天,他的註意力很不集中,讀到brother這個詞時,他想,小龍中午吃飯了沒有?讀到actor這個詞時,他又想,聽說演員都很忙的,小龍待在這裏會不會影響他的工作?讀到dragon這個詞時,他想,這小崽子,小時候就好看,長大了更好看得沒邊兒了!

直到交接班的時候,夜班的大哥問他:“大山,你今天有什麽好事兒吧?”

他搖搖頭,笑著說:“哪有什麽好事兒,還不就這樣!”

“還說沒有,你看你,臉上都笑開花了。”

“我平時也這樣!”

“那笑得可不一樣!跟哥說,是不是有對象了?”

“得了!別開我玩笑了!”於山擺擺手,推著他的破爛自行車往校門口走,然後,就在馬路對面,看到於森帶著口罩帽子,沖自己招手。

“你怎麽來了?”

“接你下班!”於森搶過他的自行車,自己跨上去,“上車,回家。”

剛一推門進屋,一股肉香就順著廚房飄過來,於山嗅了嗅,回頭看於森,於森拉上門,拍拍他手臂:“去洗手,吃飯了!”

於森把一個砂鍋端上飯桌,砂鍋裏的肉湯還咕嘟嘟地翻滾著,整個房間裏都香氣四溢。

“土豆燒排骨,你還會做這個?”於山驚訝。

“快嘗嘗,”於森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裏,“我記得以前大娘只要做這個,你就能多吃兩碗飯。”

“可不是嘛!”於山咬了一大口肉,排骨肉酥香軟爛,香料浸透了肉裏,香氣四溢,“嗯!好吃!比大娘做的還好吃!”

“還有這個,香椿芽炒雞蛋!”

“哪兒來的香椿芽,這邊的樹還沒長芽呢!”於山發現,於森做的菜都是他愛吃的。

“你別管了,吃你的。”於森又給他夾了點涼拌筍絲,笑嘻嘻地看著於山。

“別看我了,”於山敲了敲盤子,“看我能頂飽啊,你也快吃!”

主要是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是於森那種深情汪汪的眼神。

“哦~”於森這才不情不願地埋下頭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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