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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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胡安問車夫道:“你後來有沒有見過浮萍小姐?”車夫道:“我像是不認識一位叫做浮萍的小姐。”胡安道:“從前你拉過她一回,也拉著我,是到安平舞場去,雪下的大,你的輪子被雪吃住了,拉起來吃力的很,下了車後浮萍又補給你一些散錢。”車夫笑道:“您說的不知是什麽年頭的故事。”胡安道:“在天津時。”車夫道:“在天津的時候呀!那太遠啦——爺,您知道,如今的日子是流著過去的,流過去就忘了,誰也記不得。”胡安只是重了他的話:“誰也記不得。”

下了車,他又到一家郵局去。周圍是雲雲散開的人,耷拉著一臉的苦相。他竟只想著先給愛佳寄一封回信去,只是先坐下來,拿起白紙來寫,匆匆寫了幾句便出門去擡手喚來一個人。他正好在門前靜候著,是個跑腿的,他問胡安道:“您吩咐?”胡安從長褂裏拿出來零錢給他,又把信給他,這樣的時刻在不久之前還常常發生著呢,如今他卻怎麽也記不起給浮萍送去的最後一樣東西,是那塊金懷表嗎?或是那條毛領子呢。又或者只是一封信。信上寫著:“明天晚上八點鐘的輪渡。”那是她最後一次送他出海去。她又發起病來了,幾乎是從床榻上抓起自己的皮肉站起來見他一面,他想起她在鏡子前擦眼皮,他為她梳著頭呢,過去的很多日子他常為她梳發髻。琉璃玉的細簪子緊緊掐住她小巧的頭顱,一握緊,千絲萬縷便都收進一根小小的簪子裏。她向來是一個不茍的女人,衣領扣子要扣的整齊,頭發也要梳的整齊,一雙腳邁出去,背脊就打著挺起來,絕不低下去。即便是病了,眼皮也要淡淡染上指腹間的紅色,唇珠也抹上去,扭回臉來望他時,他便只記得她冷冷地笑道:“我還是送您去吧,日子指不定已經倒著數起來了呢。”她說的是一番真理,她活過去的日子總歸是比他長些的,總可以比他預見往後的種種,她如何乘上另一艘輪渡去上海,如何去見周成去,他卻是永遠不會知情的。只是那麽一日他撥通電話吩咐人送藥去,卻在電話裏頭驚醒過來,原是聽見她離開天津的消息了。他幾乎以為他即便立即乘上船回去,或者游過一大片海面,也再見不到她了。她終於當了一位太太去,正如她常常說的:“我是要結婚去的。”他如果不與她結成婚姻,那麽她便可以和世上任何一個男人結成婚姻。即便不是一段配上她的上等的婚姻。於是他永不結婚的心曾如潮起潮伏的海面開始晃動不停,直響徹過一陣,驚慌過一陣,卻要立刻再去打探她的消息——他又幾乎以為她已和周成結了婚。他仍記著那日的糊塗,他糊塗地發了瘋,搭上了往上海的輪渡,卻在海面上又停下來,不知為什麽又坐回天津去了。或者因忽地想起周成的那句:“浮萍小姐——你與我外甥結了婚不成?”是的,她與他並沒有結婚,永遠也不會結婚。他的虛妄、混賬、私欲終於到了一種適可而止的地步。

雪地裏又有人在嘶喊。胡安將信遞出去,他說道:“請寄到天津去——給愛佳小姐吧。”扭回臉來,兩個車輪子正飛快劃過深溝高壘的地面,車夫急促地喘粗氣,後頭緊隨著一個女人。他走近了一瞧,只見那女人被細雪拍打時猙獰無比的神態,高仰著一張衰老的臉,舉著一雙幹枯又蠟黃的手臂,舉起來,往前伸去,猶如兩根枯木一般伸出去。她對著那一輛人力車呼喚道:“沒有心的東西!沒有心的東西!”胡安註視著她,她亦在追逐中匆匆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忽地一閃,她整具身軀已陷落在冰冷的地面,她把雪的渣碎抓在手心裏來掐著,仿佛要掐進她的血肉裏頭。周圍許多人見著笑:“喲,要不要臉的伐?”他把毛領子系緊,去扶她,她的手腕已不像一個女人一樣柔軟,倒真像是一根木頭的手感,又粗糙,上頭又長著小刺,刺著他,他舉起來一看,原是幾個小小的血泡子。磨破了,血絲從皮肉一點點滲進雪裏。女人望著他,問他道:“啊——李先生,您到這兒做什麽呢?”她原是個瘋子罷。胡安回她的話道:“我並不姓李。”於是他重又扭回身來。往沒有下雪的地方走去了,那兒的人力車還停著等候他,卻不是那一個,也不是飛奔過去的那一個,他上了另一輛車子。車夫冷笑道:“像您這樣的體面人,怎麽去碰她?她是李先生的四太太,如今瘋了,就常追人家的車子,誰讓她丈夫常坐著車和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外出去呢?”胡安卻不回他的話了。輪子劃過去,一陣陣尖銳的響,比車夫的冷笑更刺耳些:“從前做舞女的,就不要怪丈夫找舞女,這世上不都有因果報應的嘛!”胡安問:“舞女有什麽報應?”車夫忽然地笑道:“說錯了,也並非是舞女——她是不會跳舞的。”輪子打著轉,不停地打起轉了,直駛過無邊無際的雪地去,仿佛要開往另一片灰暗天地。他下了車,在朦朦朧朧的睡夢中直起身來,遞給那車夫兩個銀元,掉進手心裏仍沒一點兒響動,他耳裏頭那一陣陣刺啦的悲鳴像是從無數個日子之前傳來的。

像是鶯鶯在哭,又像是浮萍在喚他呢。是在那層層轉轉的木階底下,忽明忽暗的長過道上,一屏巨大的彩繪雕花玻璃窗面前,投下兩道灰白的躁動的影像。他常記得的,即便後來與浮萍廝磨許久也總記起來的那麽一幕,便是鶯鶯流著淚扭過臉來無比平靜地望了他一眼。他與她相識不長時,那時他是還未與鶯鶯斷去聯絡的,他常輾轉於許許多多的女人,鶯鶯可算作是他一番糊塗賬中最清晰的一段。他不多麽地愛她,但也並不厭惡她,實際即使在他與浮萍結識之後,他也從未真正地生過與她分離的打算。正如他所說的一個不會對著鏡子發起抗議、發起鬥爭,只會時時刻刻對鏡自照的女人是索然無味的,但僅僅是索然無味罷了,不至於棄了去。又或者說如果胡亂發起令人憎恨的反抗,以不恥的手段,那麽此時便不再會生出一點點的愛、一點點的情意,只是突然的生長出厭惡來。胡安如今什麽也記不起,只記得鶯鶯那一聲戛然而止的嗤笑聲,好像一口唾沫在他的耳垂上化開了,令他覺得無比的刺痛。只因鶯鶯說道:“呵——您怎麽跟浮萍走的那麽近了呢?她是最不得姨娘好的一個。您可知姨娘可是她的親姨媽?卻還安排她上舞場來做事,可見她到底就是不清不白的人,您喜歡這樣的人,我們這大舞場多了去。”胡安起了身,只是往門外走去了。他吹滅了鶯鶯從前常點著的那一盞燈芯,上頭架著小爐子暖酒呢。他只是喚她道:“不必熱了。”他亦沒有穿過嚷聲不絕的長廊往浮萍的屋裏頭去,下了一層層階面徑出了大門,往細雪中走去了,自那之後一段短暫的時日他沒有再到舞場去。直至那麽一日,他乘上車不知要去什麽地方,看見遠遠的雪地上站著鶯鶯呢,她呼喚他,不斷地喚他道:“爺,爺,請您等一等我。”這麽一個冰冷的夜晚,他忽地想起那一天的鶯鶯,那一張淒愴又鮮艷的面容,恍然間他以為她變成了浮萍。於是他停下來,一掀白簾,茫然地回了她的話:“有什麽事?”她只是匆匆地笑了笑,又止住了:“您最近去哪裏忙活了?那麽久沒有見您,您是到外地去了吧!如今回來了,晚上我還請您喝酒——”胡安道:“我一直在天津。”她仍倚在那飄動的白簾上:“那晚上七點鐘您來——”胡安只是說道:“不必了——以後我們不必見面了。”他揚了揚手,收下了那一道隨風飄浮的白簾,便是將鶯鶯那驚慌的、痛苦的神態一塊收進了白簾子裏。鶯鶯還追著他的車子麽?也記不得。總之她對浮萍的恨意總歸是要比對他的恨意更深一些的。在那之後他又去見浮萍,卻只是看見鶯鶯流著淚正與她對望著呢,就是那一層層階面之上,正站在了從前那一個女人赴死的位置。鶯鶯只是無比冰冷地笑她道:“因果報應你信不信?”只當她是瘋了、癡傻了罷。浮萍並不回她的話。只是下了階來,胡安那日要邀她的約,浮萍只是來挽住了他的手出了舞場大門去了。那一屏彩繪玻璃大窗打開來,鶯鶯只是對著他與浮萍的背影重問了一遍:“你信不信?”他便是那時回過眼去,見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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