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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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的臉在一片觥籌交錯的大窗內高揚著,仿佛流了流淚,又止住了。雪劃過她通紅的模糊的臉。胡安只是挽住浮萍上了車。白簾子又放下來了,又飄浮著,晃動著,便止不住了。浮萍緊倚著他的肩頭,平靜地說道:“有那麽一天,我也會變成鶯鶯。”胡安終於今時今日記起來——他當初回了她的話:“沒有那麽一天。”

一個男人的記憶、思緒是短暫而又不斷變幻的。他們總要更快的遺忘一些事情。胡安常常這樣來勸告自己,他不必永遠記住這樣一個叫做浮萍的女人,她的面目、聲音、神色終會歸為虛無的種種,或者由另一個女人完全替代了去——比如是愛佳。於是胡安下了車,重上了另一條長長的過廊,往下望去,再不會是五光十色的大舞場,那兒也沒有彩繪玻璃大窗子照著他,淡白色的月光好像一道道審視的目光透過小旅館的灰木條窗戶直刺向他,令他重又跌入另一個深不見底的夢裏頭來睜著眼等天白。天白了,他重系緊長褂往外頭走去。出了旅店門時看見仍候著門前的那個上海報童,胡安昨日叫他寄的信不知是否寄出去了。他只是咧著嘴,喚住胡安:“爺——我有件事問您。”胡安停住步。深深淺淺的白雪地裏他瘦小的個子高揚著一封信件,原來還沒有寄出去麽?他卻說那是另一位爺托他去寄的。他叫住胡安,只是胡亂地問他道:“您知道,這世上有浮這個姓氏嗎?”胡安怔了怔,不回他的話。報童只是又笑道:“我記著您是讓我寄給天津一位愛佳小姐的。可我到那輪渡去托人,大家都說我不識字,瞎攬活,那應該是一位叫做浮愛佳小姐的,你清清楚楚寫下了三個字浮——浮愛佳。”胡安方笑起來。他無非是笑自己罷,只因他落了落筆、又握起筆這一瞬竟又糊塗地以為又是寄給浮萍去了,從前的許多個日子他常給浮萍寫信。於是如今即便是寄給愛佳的,仍是先把“浮”字寫下了,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麽叫做浮愛佳的人呢?浮萍便是浮萍,她不是任何一個女人可替代可捉摸的幻影,她是一個真真實實與他廝磨、交纏過五個年頭的女人。胡安再不回他的話了。他走過上海的一條街面,不知要走往什麽地方去,這是他第一次到上海來,竟是為家裏頭的敗落做尋一條後路的,實際直至今日他亦未真正地覺得家裏頭墮落了、落敗了,大電燈不再開了也沒什麽要緊,他從前回到家去時常常是伴著黑暗睡去的。唯有在浮萍那兒,她總有數也數不盡的一小箱子燈芯,點完了,便再拿新的點上去,燈芯換了又換,那盞流紅油的四平燈卻是從來不滅的。他如今到上海來,只重又想起他那醜陋的親生舅舅周成,她小箱子裏的燈芯有沒有拿起一條來為他點亮過呢?又或是為除他之外的任何一個男人點亮過。胡安自與愛佳訂婚之後仿佛衰老了許多許多,常胡亂地浮出這些從前他極其嗤笑的念頭。即是他竟要求起一個舞女來保持起忠貞來了,何況這個舞女已經註定與他永遠地分離。胡安將毛領子一扯,落在底層的殘雪正被一輛四輪車碾碎後落在他清白的手腕上,他伸出手來,只是揚出去。車裏有人呼喚他道:“小少爺,在這兒看見您啦。”這時他方從自己低沈的意識中清醒,扭回身去,只看見周成那一張仍然醜陋非常的面貌。

車子比輪渡開的更快些,它不能使人的精神游走,因在游走之間便會搖擺不定起來。胡安在狹窄的車中挺直了身軀來註視著前方無盡的雪色。周成仿佛正在一遍遍地問他道:“你父親的貿易做不成啦?”胡安幾乎是聽不見他嚼著渣碎的聲兒。耳邊細細流過去是一片低語,或是低低的鶯歌。原是開過了一條市面,雪地上立即走滿了人,沒有開戰的時候到處都擺滿了販賣的攤位,人縮身將腦袋往脖子裏頭鉆,恨不得從中扼取出全身的溫暖來,一邊發出“吱吱呀呀”的怪聲怪語,一邊還用人話喊:“賣栗子——糖炒的、蒸的、煮的,都有。”原來這兒也有人做著買賣。周圍一聲聲別的呼喚他都聽不見了,只聽見那男人喉嚨裏頭像是塞了一口粘稠的唾沫正不斷地喊:“賣栗子——賣栗子。”他方如夢驚醒,抓住了窗沿邊回身去見他那麻布長褂,腰間系的灰白穗子,那兒結了一個扁平的錢袋,裏頭幾乎只裝了幾張細碎的銀票。錢袋下他的栗子攤正在雪地中推動起來,往見不著盡頭的風雪中推去,不知要推往什麽地方去。他這時記起來,也將很久之前的某一日記得分分明明了,是有這麽一天,浮萍對他說道:“不如以後我們倆賣栗子去吧?”她無比真誠地笑道:“以後您為我剝栗子來賣吧。”他點了頭,真實地答應了她。並且在那之後的一段短暫的時日他常常幻想於自己總有一日會變成一個推車的販子,穿那男人一樣的麻布長褂,他也會有那麽一個錢袋,或者是和他一樣扁平的,他曾說要將浮萍送他的布絨扣飾精細的縫制在上頭——又或者還做過這樣那樣的打算。可胡安今時今日,甚或是更早之前就遺忘了種種。正如他活著的日子以來逝去的所有記憶。他即便不久之前在天津時見她的最後一面也從未記起這麽一個栗子攤的笑話,他只記著浮萍冰冷的面貌、那一件紫紅色的毛絨披肩,那是他親手送與她的。但那條金色的長掛表她卻不戴,他喚人送回去她也不再戴了,只因他曾糊塗地說過這麽一句:“這可真像我們——長長久久!”胡安在一片記憶的低潮之中又感到一陣激烈的冷顫。這時周成將他顫抖的肩頸輕拍了拍,問他道:“浮萍呢?”胡安並不回話。只待周成又冷笑道:“她呀,終究是不能和你結婚的,你結婚後,娶她做個二房太太也不值得——即便跟了你這麽多個年頭。”車子只是繼續往前駛去。周成嚼碎了渣碎,吐出來,原來是大煙葉,殘餘的一點點煙霧升上來,遮了眼,刺了鼻,但耳朵卻明朗了。周成是這樣咬著齒牙:“但是——呸!舅舅不得不討厭這樣的女人,一個保持下作的忠貞的舞女,即是當了□□還掛匾牌——無恥。以後我要討第六個太太,第七個太太,第八個,也絕不為她再留一個位置——你瞧,難保她有那麽一天會把我整只手臂咬斷啦。”忽然地,周成提起來他那一節半□□的手臂,正中間見好大一個血牙印子,他擺一擺動,仿佛還看得見上面的鮮血一點一滴的從骨肉裏往外滲。這樣可怖的印子在哪裏見到過呢?總之胡安是見過的。不是生長在這世上任何一個別的女人的手臂上,便是只有浮萍那一整節通紅的手臂永遠留著那一道血印。

胡安不知是否真的從一片天白中醒過來了,或是還做著夢,只見小公館的門前掛了兩個通紅的大燈籠——周成往燈籠之下走去了。他又娶了一房太太麽?如今他終於知道了,浮萍並不是周成那位五太太呀。他仿佛在那麽一個夜晚曾將她當成一個極度無恥、下賤的女人,他從沒有那麽憎惡過她,又熱烈地愛著她。就在那一個夜晚,他先是摔破了一個長樽的玻璃酒杯子,又拉住她的手推開一屏大門,直往雪中走,她紅著臉一遍遍地喚他道:“您要去哪兒呢——您要帶我往哪兒去呢。”胡安只是不回她的話。直將她纖細的手腕握緊,恨不得將她的肌膚一寸一寸全揉進自己的手心裏。直至浮萍做了個絆子,一具身軀直撲倒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他方扭過臉來註視著她。他只是問她道:“為什麽到上海去?”她不回他的話。他便又問一遍:“你為什麽到上海去?又為什麽到周公館去?”發了瘋似的,他只是胡亂地嚷道:“你如今見我敗落了,便飛快的找了下家麽?我舅舅多合適!但我卻在這兒等著你!我乘船回來了立即來找你,我一直在這兒等著你!我一日日都來,總見不著你,總算你今日回來了,你原來還認得我這張臉?”浮萍在他的冷笑聲中打起顫來。胡安如今終於什麽都記起來了。他如何用盡了氣力來握住她的肩頭,她裸露的脖頸,她仿佛流了流淚,又或者只是睜大了眼,雪花飄入眼落成了水流下來,流在他的長褂子上,結成一朵朵冰花似的水漬,最後又散去了。浮萍忽地高仰起臉來,只是笑道:“胡少爺——我和你結了婚不成?”胡安立即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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