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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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生出“死”來了麽?一個人想以一種上等的姿態死去,便扯起謊來說自己是為了愛而赴死的,這真令人覺得不恥,母親是一個,他竟又說出另一個來了。愛佳笑他,終於露出譏諷的神色道:“那麽是你——你會為了愛死去麽?”胡安怔了怔,只是一轉眼,便回了她的話:“我不會。”所以她覺得他又是無比真誠的。

不久之後她便將那件朱紅長褂送到了他眼前。他看了一眼,說道:“是件好樣式。”愛佳請他不如試一試,若是尺寸合不了身,就再送回去,在開春之前他仍有可更換的機會。他卻伸出手來,比了比,只是說不必了,改了的衣服穿上只是更不合身罷了。愛佳忽地想起來那件她早就送與他的羊皮大衣,他一次也沒有穿過。她只是固執地要為他送給他的那串玉墜子、那一個金戒指來轉送他一個回禮,目的是為了讓他如同她一般時時刻刻穿戴著——是一種象征性的平等。不能是她總記掛著他的種種,他也總得是記著她的,就好像她早就為了還未結成的婚姻做好了種種打算,不久之後,或是許久之後,她還要送他這樣那樣的回禮,那時候他便不可以不戴著、不穿著,她若是逼他,怒瞪著他,不得不以爭吵、怒吼來迫害他,也必得令他公正地對待她。又或者她只是要他永遠記著他說過的:“從此我只和你一個人結婚。”她即是他唯一的妻子,這世上便再沒有一個二太太為他做衣服、做布絨花的扣飾去,她不知那一天再看見那朵勾了線的絨花了,只是輕輕地為他摘了下來。不過那會是她與他結婚多年之後的日子,他那時想必已然忘記了浮萍這個女人,如母親曾對她笑道:“男人的記性比女人差得多了,他們至死也只記得這一生見過的那麽幾個女人,卻不要指望他們記得最愛的是哪一個?叫什麽名字?女人卻不一樣,只愛那一個,是死之前都念著他的名字的,恨不得他一塊睡進棺材才做罷休。”愛佳當初只道她母親又發了病了,那面容慘白的令人感到一陣陣顫栗。直至她母親死去的幾日後她父親才在床榻之下翻找到她母親生前寫下的一篇名字,那是她父親的名字,歪曲著、傾斜著、支離破碎的一筆一筆鋪滿了整張白紙去——她竟是這樣來記住他。她聽見二太太仍是不放過她母親的:“一個人瘋了,死了,也要做一些瘋事給後人笑話呀。”她在一陣重又襲來的顫栗之中站起身來,卻再不去見二太太那張令人憎恨的、下作無比的臉。她在一片匆忙的鬧劇之中看見的無非是晃動的紅燈籠,白燈籠,它們交織成她幻象之中的喜與悲,仿佛同時奏起喜樂與喪樂來。但她推開一屏大門,往無盡的雪色之中走去,只見浮萍正在遙遠的床榻之上閉著眼,正如母親死去的那一天。浮萍睜了睜眼,喚她道:“你今日結婚去麽?”她回了她的話。

那是她母親死去的隔日。她在一陣又一陣斷續的哀鳴之中出了門來,走下長長的門階又乘上車去,車子一直行駛到不落雪的空地,她吩咐在那停一停。仰起臉來看,上頭大寫“安平”兩個大字,漆濃墨的門牌猶如一盞紅燭忽地吹到在地面上,摔進雪層裏發不出一點兒響動——只將雪燒開了一個大窟窿。她想起胡安有一回與她乘車駛過這條路,他一掀車簾望去,忽地驚道:“外頭的雪這樣大。”那日是要比往日更冷些,路面上沒有什麽人,她隨著他的眼神朝外匆匆一望,正望見“安平”兩個大字,在細雪之中搖擺,那時還不曾掉落。車夫開得慢,他道:“輪子紮進雪裏頭了,路難開著呢,您二位得多小心。”話沒說完,車子便打了一個冷顫,驚停在一個門階下,那兒正開著一間茶樓,裏頭幾乎沒有一個人。門外支著一個小攤位,竟是賣炒糖栗的,男人撐著傘坐在攤位裏,不吆喝做生意了,若是車在他眼前停下來了,他便裝著樣子起了身來喊道:“賣栗子了!”愛佳望出窗來,她又回過臉來喚一喚胡安道:“您要不要吃栗子呢?上次沒有買到,很可惜呀。”胡安笑道:“有什麽可惜?人講可惜錯過、可惜過錯,但不講可惜錯過賣栗子的。”他最後握了一把她仍冰涼著的手,下了車去,賣栗子的男人正問道:“您要多少?”愛佳掀起白簾來,頃刻之間,真實的浮萍的面容好似飄雪一般融進了一片雪色之中——她已是那樣的蒼白。胡安顫抖著低下身軀來註視她,他身上長褂子的一角在狂風之下往她紫紅色的旗裝上吹去,飄搖之間仿佛打了一個結,又散開,又做成結,便止不住地糾纏起來。浮萍回了他的話麽?記不得。胡安抱住了她麽?也記不得。他是這樣癡狂地愛著她呢。愛著一個下賤的舞女——卻對她如此的尊敬。正如父親尊敬還未死去的母親一樣,他淡淡地愛著她,有時也可以說是一點兒也不愛的,只是本分擺在情面之上,永遠本分地度過這一場漫長的婚姻。愛佳圍住了他為她系上的那一條毛領子,系的這樣緊,從中扼取一絲暖意來,但只又聞見令人作嘔的氣味。胡安重上了車,他手中的紙皮袋子只乘了還未散去的滾滾熱煙,卻一顆栗子也沒有了。愛佳只擺了擺手,說道:“雪停了,回家去吧。”

之後不知多少個日子,愛佳並不見胡安的面。她幾乎以為她從未與胡安這個人相識一場,有那麽一些時候摸到脖頸上他母親那玉墜時方記起來——他的一半已換了她的一半。不如還他去罷,愛佳有一日伸出手往脖頸之上一扯,卻怎麽也扯不斷了。實際只要用盡了氣力,千絲萬縷都扯得分明,她在摸到那冰冷的玉面時,忽地這般思索起來,她不該還他去,即是丟了、棄了,摔個粉碎也罷,到底再不能戴到別的人身上去。於是後來他乘了輪渡又回到她身邊來,她便立即也奔赴他去,仿佛多年來她終於在悲戚的汪洋之中抓起一塊浮木一般,抓住了,便再放不了手了。正如她在飄浮之中常不散去的一個轉念,她到底不是愛胡安的,她也並不恨他了,她再次緊緊地擁抱住他的背脊之時,生出來無非是除去愛與恨之外的另一條清晰無比的邊界——是解脫。她必得倚仗著他來得到多年以來從未得過的一種解脫,這種倚仗她母親無病無災之前也從未給到過她呢,如今胡安這樣一個人來了,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多愛她,但卻是世上唯一一個可給她這種倚仗的人。自她母親死後她父親愈加的恨她,厭她,她也再不必因此來流淚,只因她在汪洋之中緊緊地抓住了浮木,便永遠的從那一片無邊的悲戚之中解脫了。終於不知那一日,玉佳在飯廳裏出來,徑直往母親的靈堂走去,愛佳只是跟著她,見她那一雙吊梢的鳳眼瞪著,走到了香火爐子跟前,一只手慌亂的往爐子後伸去,便扯出了一條熠熠生輝的白珍珠串鏈。愛佳冷冷地喚住了她:“下賤東西。”玉佳驚恐的回過臉來,她緊握住串鏈的手略一收緊,竟將那串鏈子扯了個粉碎,落了滿地的“嘀嗒”聲,直滾落到愛佳的腳邊去了。愛佳不流淚,再不流淚,她以恨不得將她同樣扯得粉碎的目光註視著她,問她道:“這串鏈子,是從我母親身上摘下來的麽?”玉佳顫顫道:“是的。人死了,人即是死了,為什麽要戴著入棺材去?家裏頭的狀況這樣不好,竟讓一個死人體面——”她站在白燭搖曳的案桌前,這樣冷漠地仰起臉來回望著愛佳。於是愛佳又記起來,她母親入葬的那一日,下著雪,她身上圍了一件黑絲絨制的披肩呢,她怕她冷,為她圍上的。可她真正地穿上了麽?近來天氣這樣冷,二太太常常戴了一雙絲絨皮革的手套,那也是黑色的,那樣醒目的黑。她無疑仍是憎她母親的,即便她死了,在病重之時萬般苦痛的死去了,她也從不曾憐憫過她。可她如今卻要無端地生起來對她的愧意、憐意,只因聽玉佳又冷笑了一聲道:“還你就是了,你自己撿起來罷。”愛佳已不知自己如何握住她手去,只是輕輕地打了一個冷顫,她便聽見玉佳瘋一樣的大叫起來。是玉佳流了淚,她流著滿面的淚往雪地之中跑去了,愛佳忽地看見靈堂上的白燭不住地晃動起來,火光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響聲,又往地面上裂出一個長長的魅影,游走之間,它最後劃過了玉佳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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