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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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比可恨的面容。

胡安來見她時,她便在那兒靜坐著。在她母親的床沿邊上倚著什麽,原來是倚著他送給她的那條花白的毛領子呢,見他走來,她喚道:“胡安。”外頭有尖銳的叫聲、哭聲、嚷聲,在小窗外游走著,好似是另一個巨大的靈堂。胡安只是黑暗之中走近了來,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素黑來,見著她了,他仿佛閉了閉眼,方道:“地上冷,起來坐吧。”她卻如何也挺不起背脊來了,彎著一具瘦弱的身軀傾倒在床沿邊上時,胡安只是摟住她道:“愛佳,你父親說你要燒死你妹妹。”她忽地瘋魔一般來抓住他的長褂,如多少個日子之前一樣抓住她自己的衣角一處般用力地打了一個結,甚至抓起了他的一點點皮肉,他發覺有些痛,但沒有立即呼喚出來,直至她終於散開來。愛佳仿佛睡過去了,她沈重的頭顱倚靠在他的肩頸之中,只是一陣陣虛無的哭聲傳過來,卻不是她在哭了,她只是無比冰冷地說道:“我燒死她麽?我永遠也不會傷害她呀,因她是父親最愛的子女,是這個家中最好的子女。”胡安冷笑道:“你父親竟這樣恨你。”愛佳道:“這世上多少人都不愛我。”胡安卻不回她的話了。他再握她的手去,卻好似握住了一道暖流,他糊塗地以為是流了血,低下眼來望,她的手心裏只是一滴一滴地往地面上滴著熱汗呢。胡安仍緊緊地擁住她:“你害怕?”愛佳道:“怕,怕他要燒死我,真的要被燒死的是我,二太太說著呢,要是我睡了,她就要把那燭火全倒在我臉上。於是我不敢睡去。”胡安道:“她真這樣做,我也會燒死她。”小窗外哭聲又響起來了。翻天覆地的做著響。直把外頭那一道道灰蒙蒙的光圈建成一個又一個審視的牢獄,將他與她這兩張充斥了恨意、怒意的臉鎖在了這個四方天地裏。原是有人在外頭喚著她:“瘋子,一個十足的瘋子!”愛佳道:“我若是今日沒有瘋,明日也要瘋了。”但誰也聽不見她說話了。正如當初她母親在床榻上翻著身,又睡過去,她閉上眼來,又見著她母親死去的那一日——又或者是浮萍死去的那一日。

雪細細地,風也細細地打在浮萍的額、耳、眼上,仿佛她正受著刑。那日愛佳直上了樓來去見她,推開一屏房門,她仿佛知道她來了,卻是不動聲色地。愛佳走近了去註視著她,胡亂抓住了散開的雪一樣白的幔帳,幔帳內,她那日的面容比她過往見過她任何一面的面容更美麗,她向來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即便將要死去,仍要以一番動人的神色來示人。愛佳若是喚她,她便睜一睜眼,看了她許久,仿佛忽地記起她來:“愛佳小姐,您怎麽來?”愛佳道:“來見你一面。”浮萍擡一擡手,不知在抓著什麽,沒有抓住,一只手又垂下去,直垂落在冰冷的地面。浮萍道:“哦——請您幫我找一個人,他常在這條街面上走,是一個報童,您找到他,便問他一問,我要他寄的信寄出去了沒有?”愛佳搖頭道:“雪下的大,哪還有人寄信去呢?你那位姨媽,她也不在,靜悄悄的,像是一個人也沒有。”浮萍低低地笑道:“她昨天晚上乘船走了呀,她來請我與她一塊走,但我不去。”愛佳道:“怎麽不去?”浮萍回道:“她又能到哪兒去呢。”愛佳仍註視著她似嘲似諷的笑容。小窗吱呀做了響,是風雪打開了它。於是忽地響過去一聲更大的動靜,原是緊倚著窗前的一個梨木五尺櫃落下來了,正砸落在幔帳前,四方五尺的櫃子卻只砸了一片空落落。裏頭摔出了一個小小的箱籠,上著鎖,鎖也碎了,粉身碎骨後只見降落的木屑,木屑與木屑正在暗暗的燭火下緩緩的燒為另一片虛無。浮萍怔了一怔,終於記起來流淚了罷,今時今日卻再流不出了,只紅了眼,撕扯著聲道:“她偷了!她偷了去了!我的一切,我的日子,我的金銀,我的那些個證據都被她偷了去了。啊——我這輩子都被她偷完了。”她仿佛用盡了力氣要直起背脊來,卻仍倒下去了,正如抓起來又垂落下去的一雙手,她的身軀陷落在巨大的床榻之上。愛佳不知為何覺得她好似睡在無邊的海面之上,又或者是飄浮著,只翻一翻身便永遠的沈下去了。那海水也是冰冷無比的。她端坐在她的身軀前,她的床沿邊前,但這樣已變冰變冷的床榻曾經亦是溫暖非常的,只因兩具滾燙的身軀曾廝磨過、糾纏過。愛佳低下臉來,去聞胡亂散在床沿邊上的那一張長絨地毯,浮萍裸露的通紅的手腕,都是有味道的,繞著她,散不去,如何也散不去了。

浮萍又問她道:“愛佳小姐,這是誰送的呢?”愛佳的毛領子終於落在了她的脖頸前,細碎的短絨好似一根根針一樣輕輕的在紮她的皮肉——於是她忽然覺得又癢又痛。咬住了齒牙才不發出一聲聲痛呼來。愛佳道:“這是你的麽?”浮萍道:“幾年前我戴過它。”愛佳笑道:“你戴過麽?是,我總覺得是你戴過的,這樣令人厭惡的、恨不得嘔吐的氣味,便是你的氣味。”浮萍忽地笑了笑。她仍高揚著神色來望住她,她兩頰的粉白肌膚已然陷下去一半在骨頭裏了,她變得這樣瘦,但偏偏也這樣美麗。她絲毫沒有失去愛佳初在布莊店中與她相見時的容顏,拭去的無非是紅的綠的顏色,那些顏色本身就是她面容之上的累贅,如今丟了、棄了,只餘下她與她同樣清白的面目。愛佳從不恨低賤的人,她帶著憐愛自己的心去憐愛這樣的人,但她從來都沒有在浮萍這樣一個女人的身上生過一絲絲的憐愛。因為她低賤的令她覺得可憎,正如她所浮現過的一個遐想,一個女人穿著低賤的衣服、有著低賤的身子、得到了更低賤的出路,但她偏偏得過無比上等的愛。但有另一個女人她的一切都在上等的幻夢之中產生與融合,但她所擁有的、從此以後所得到的都只會是她人殘餘的倒影——甚至是那一個低賤女人的倒影。浮萍今日才知她姨媽偷了她的小箱籠,清了她的五鬥櫃,也是今日才發覺愛佳恨著她,是比世上任何一個男人的妻子都要恨她。或者她過去活著的一些日子曾偷偷地窺見過愛佳這一張可怖的面貌,在一間布莊裏,她抓住那一件朱紅長褂時,仿佛正是這一張面貌來示人呢。愛佳道:“浮萍小姐,對不起你呀——我並不愛胡安。”浮萍仍以為她在道糊塗的歉意。但今日她低下臉來,流起淚來,卻不再是為那一份虛無的悲苦流淚了,她為對浮萍真實的恨而流淚罷。正如浮萍多少個日子前說——沒有人為了愛去死。她不會。於是今時今日她便是為了另一個女人的恨而死去了。為了愛佳對她真真切切的恨。

雪停了停。一片寂靜之中愛佳重又記起來她與浮萍乘車到布莊去的那一日,她扭身往櫃臺走去的一刻,浮萍的手往朱紅長褂上伸去了麽?她摸了褂邊、領邊,又或者僅是一個小小的衣扣。她到底是一個出爾反爾的女人。說了不愛他,又要為他這樣痛苦,長木框試衣鏡中她的眉頭皺一皺,那份痛楚便藏也藏不住了。她若是當時流下淚也罷了,她總會分一點憐憫給她,但她偏偏又揚著那張沒有神色的臉,只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那一眼真像愛佳,仿佛要將人臉上萬般神色捉摸個清楚。於是愛佳怔了怔,幾乎要摔了那滾燙無比的瓷茶杯子,卻只摔了還未送與胡安去的那一顆羊皮大衣的扣飾,她恍然一望,浮萍別的是那一朵布絨花的扣飾——她也有這麽一朵布絨花。竟是這樣一朵即將雕零的連花骨朵也散去的布絨花扯出她深深的恨意來。愛佳如今再去摸一摸浮萍那脖頸,她穿了一件白綢子睡衣,上面已不別扣飾了。浮萍忽地道:“胡安的婚姻不會是沒有愛的。”愛佳的手收了收緊,掐住浮萍頸項上紫紅的細紋麽?卻又松了去了。她站起身來,不知為什麽去註視著那粉身碎骨的小箱籠,木屑散去後,實際那兒還藏著一個手爐子呢。真像是她的那一個,也長了八面的小孔,胡安說道這樣式的暖爐子是最暖和的。愛佳道:“可你說世上不止愛與恨呀——在這之外還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婚姻,只有婚姻是不講愛與恨的。”浮萍卻不再回她的話了。愛佳再去望她,她仿佛在那片無邊的海面上閉上眼睡去了,她手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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