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秦亦傑的臉色很難看。這是張曉恒第一次見到秦亦傑這樣的神情。

頹廢。整夜沒睡導致秦亦傑臉色泛青。

還有，那種好像所有希望都燃盡的消沈。仿佛一個放棄生命的絕癥患者，在面對死亡時無法遮掩的麻木而茫然的消沈。

秦亦傑的這種表現，讓張曉恒沒來由地心裏一緊，環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覺收了收。

秦亦傑被張曉恒的動作激了一下，仿佛驚弓之鳥一般，聲音裏透出被逼至絕境的怯意：“你的發燒……我、剛才問過我的私人醫生，他說……很有可能是心理壓力造成的。不管我的原因占了多少比例，這……都不是我的本意。”

張曉恒聽著他此刻有些零散破碎的說辭，感覺很驚訝。秦亦傑以前從未在他面前毫無保留的展示過自己的膽怯。那種做錯事後，茫然無措的、好像犯錯的小孩子一樣直白的膽怯。他不禁瞇起眼睛，將目光聚焦在秦亦傑的臉上。

直到這時，張曉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好好看過秦亦傑的臉。之前他們一直都是很畸形的交往關系，所以張曉恒從心底拒絕去了解秦亦傑。雖然他們在同一所大學，能時不時地遇見對方，可張曉恒也從不關心秦亦傑是幾年級的學生。

現在，他們彼此面對面，站在晨間明亮的醫院走廊裏，張曉恒才發覺站在他面前的秦亦傑看起來相當年輕。

一陣微風吹過彼此之間，秦亦傑鬢邊的幾縷劉海被微風帶起後又垂落下來，略顯淩亂地搭在鬢邊，吸引著張曉恒的視線。面前的這個帥氣男人，哦不，應該以“帥氣男孩”來稱呼他才更為合適。因為他的下頜骨的線條還有著很明顯的青澀和稚嫩。

他比自己小！

張曉恒心中立刻意識到這點。所以，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比自己小的學弟。

“你大幾了？”張曉恒故作輕松地擡手輕拍了一下秦亦傑的肩膀。

“大一……”秦亦傑很詫異張曉恒這麽突兀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可他還是回答了張曉恒。

“那個……你別多想。我就覺得吧……”張曉恒放慢語速，謹慎組織著語言。他一直都知道秦亦傑的脾氣不太好、受了刺激情緒波動會比較明顯。這從他們兩人在親熱時，秦亦傑時常被自己的話語激得失控就能看出來。

現在張曉恒知道了秦亦傑的年紀比自己小，就更是不自覺地會在心中放寬對他的容忍度。畢竟，誰會和比自己小的學弟多計較的？反正張曉恒是不會的。所以現在張曉恒盡量挑不會刺激他的話來說：“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或者早就認識的？我這人記性很差，你別介意。”

張曉恒語氣中刻意釋放出的平靜安撫了秦亦傑的緊張。

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秦亦傑深深吸了口氣，雖然他此時嘴唇都有些發顫，可他還是說出了一直以來想說的話：“我、我初中就認識你了。”

張曉恒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早就認識的。他朝秦亦傑眨了眨眼，誘導著問：“既然早就認識，那我以前……是不是哪裏惹過你？”

秦亦傑趕緊搖頭：“沒、沒有的事。”

張曉恒嘆了口氣，用誠懇詢問的眼神望著秦亦傑：“我能知道，我們第一次在After Hell碰面時，你為什麽那麽生氣嗎？”

當張曉恒問出這個問題後，秦亦傑的額角頓時開始冒汗，他的額角很迅速的滲出密密的一層細汗。秦亦傑的臉色也越發蒼白起來，他的嘴唇此時忽然明顯地開始顫抖，搭在張曉恒腰上的手，也是輕顫不停。

秦亦傑那種一眼就能被看出的極度緊張，也感染了張曉恒的情緒。張曉恒在不知不覺間，心跳快了幾分。

秦亦傑試圖很努力地平覆自己的情緒，他胸膛劇烈起伏，調整了數次呼吸，才止住渾身的顫抖。在這期間，張曉恒完全沒有催促他。張曉恒就那樣等待著，安靜地等待秦亦傑克服心理障礙，將心頭想要告訴他的話一點、一點的組詞成句，完整地訴說出來。

“我、我初一認識你的。然後就……總也忘不了你。後來你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入重點高中。我從校園欄內知道了你考進哪所高中，就……也考了進去。可你比我大兩屆啊，想要找機會和你說話真的好難。你太優秀了，你周圍總是不停地有人在圍著你轉……”說到這裏，秦亦傑仿佛陷入回憶般，眼神有些迷離：“所以我只能遠遠看著你，追著你的影子。”

張曉恒能感覺到秦亦傑真的很用力在組織語言，想將自己所想都表達清楚。可惜他說來說去都說不到重點，斷斷續續地只交代清楚這幾年來他是如何跟著自己的腳步一路考進同一所高中和同一所大學的，可是對於兩人如何認識的情景和他自己內心的情感卻沒能順暢地說出口。秦亦傑的話根本沒有回答張曉恒之前的問題，可張曉恒從他的每一句話中已經總結出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秦亦傑在After Hell第一次遇見他時那樣對他，很可能是因為吃醋。

“你之前沒告訴過我這些，我完全不知道啊。”張曉恒十分驚訝。

秦亦傑居然默默地看著自己這麽多年？這太讓自己意外了！

有一種長久處於暗戀時才會出現的壓抑卑微感從秦亦傑說的每一個字中間隱隱浮現出來，這種卑微感讓張曉恒莫名地感到心疼。

秦亦傑此時心很亂，又想將自己的情感明確傳達給張曉恒，可又怕在張曉恒臉上看到對自己的厭惡。因為自己以金錢交易做掩飾的醜陋情感，深深地傷害了張曉恒，才會導致他昨晚情緒崩潰。所以他在這個難得的表白機會前，怯懦的退場了，他沒敢說出那句最重要的話。

但是秦亦傑心底很不甘，他努力為自己辯解：“我以為占有你，給你錢，你就是我的，一次次那麽狠的抱你，是因為……不這樣，我心裏就不踏實，我們的關系太脆弱。卻想不到……給你帶來……那麽多負擔。你如果討厭看到我，我可以轉學。從此後，我再也不會來打擾你。”

說完這句，秦亦傑的眼角陡然泛紅了。晶瑩的眼淚頓時盈滿他狹長而深邃的雙眼，不一會兒便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兩滴、三滴的落在地上。

張曉恒看著這個忽然就流淚的年輕學弟，一時間完全楞住了。

秦亦傑以往在他面前是多麽囂張、多麽霸道的一個人，可此時的他看起來卻脆弱無助的好像一個迷途的小孩。

秦亦傑略微低下眼簾不去看張曉恒此時的表情。他也無心再看。他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心底的黑暗漩渦：是啊！你討厭我，所以你每次都用諷刺來挖苦我。我感覺到了。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是我強迫你。誰規定我喜歡你，你就一定要喜歡我？誰規定我為你沈迷，你就一定要回報我？原來，想讓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是這麽的艱難。即使拼盡全力，也只不過是自己在掙紮罷了。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自己的自以為是。而承擔這自以為是的痛苦的，卻是自己最愛的人。我的感情沒有任何價值，只會傷害喜歡的人。我的感情，對那個無辜的、不幸的被自己愛上的人來說就是垃圾、是完全無用的負擔。

大概是實在太過痛苦，秦亦傑努力壓抑著哭聲，可抽噎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從他喉嚨裏破碎地傳了出來。秦亦傑心痛到無以覆加，整個意識都陷入混沌。眼前張曉恒的臉被他自己的淚水模糊成了隔著水簾的影子，好像自己多年無法觸及的遙遠夢想。他無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張曉恒的臉頰。

雖然是對著張曉恒在說話，可他的眼神卻是空洞的，眸中早已不見以往飛揚跋扈的神采：“再見，我的初戀。”這句話他應該說心裏想的，但此刻他傷心的情難自禁，竟然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說完這句，秦亦傑突然轉身大步走去。張曉恒本能地感覺到秦亦傑此時是打算徹底斬斷和自己的任何聯系了。這個傷心不已的、帶著一地心碎離開的男生，因悲傷過度而搖搖晃晃的身影，帶著一股無法挽回的決絕，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自己的視野。

在聽到“初戀”兩字時，張曉恒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當秦亦傑轉身的瞬間，張曉恒甚至跨出了一步。可當他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無意識邁出那一步時，卻忽然被自己的行為驚醒了。

自己為什麽要跨這一步？他和秦亦傑之前的關系本來就不正常。他應該慶幸秦亦傑主動離開自己，讓各自的生活回歸正軌才對。

有什麽理由要讓自己去挽留他？

過堂風帶著暮春的微涼寒意迎面吹來。醫院大廳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一切的一切都那樣美好。可張曉恒卻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麽。那團由秦亦傑點燃的、燃燒了他兩個月的噬骨烈火，帶走了他單純的情感世界中濃烈的灼熱，卻也帶走了某種鮮活的色彩。

站在人聲熙攘的醫院走廊裏，張曉恒覺得迷茫。心頭的悵然好似湖面被微風掀起的漣漪，一圈又一圈的波動起伏著。淡淡的，使人傷感。

春天，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畸形的關系終於結束~不破則不立~舊的結束，新的開始~！

本文每周三或周四，以及周六更新。一周兩更~不入V。

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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