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入高中生活的秦亦傑很快樂。好像遺失了很久的寶貝突然被找回，那種每天都活在燦爛陽光中的日子簡直讓人身心舒暢。

當時秦亦傑讀高一，張曉恒讀高三。高一比高三的課程輕松很多，秦亦傑他們每天都會比高三的學生們提前一節課放學。因為高三的學長學姐們都面臨著高考的壓力，所以放學後學校給高年級增加了一節自修課。這節自修課用來給苦逼的高三黨們向老師請教各種問題。

秦亦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摸清了張曉恒所在的班級、體育課時間以及自習課時間。高一剛開學那陣，秦亦傑並沒有什麽意識想要去找張曉恒搭話。

應該說，以秦亦傑當時情竇初開的少年情懷，初戀對於他來說還相當懵懂。這完全不在他需要用頭腦去思考的範圍內。一切只是順心而為。

每天他只是算好上學時間，在進校門時與張曉恒不期而遇；在晨間全校出廣播操時，從經過的高三學生隊伍裏張望幾眼張曉恒隱在人群中的身影；再到中午去食堂用餐時，排在張曉恒隔壁的隊伍偷偷地凝視他的側顏；在張曉恒班級上體育課、在操場上排隊或跑步時，秦亦傑趁著課間休息的空檔站在走廊上遠遠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再到放學時，在校園裏徘徊一直等到看見張曉恒出了教學大樓背著書包出了校園回家。

迷茫又單純的初戀，悄無聲息地伴著他每一天的青春回憶。只要一天能看到張曉恒幾次，秦亦傑就覺得心裏甜蜜蜜的，十分滿足。甚至秦亦傑當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暗戀這回事。所有的一切，都朦朧的好似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當秦亦傑清晰意識到自己暗戀張曉恒時，已經是他高一的寒假了。

高一上學期結束後，學生們都依照慣例放了寒假。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秦亦傑簡直度日如年。

寒假每天無法見到張曉恒的日子，根本就是煎熬。他從沒覺得以前有哪一天像寒假的任何一天一樣，過得蒼白而索然無味。飯菜都是同一位保姆做的，可就是哪道菜吃到嘴裏都和白水煮的似的。最喜歡看的體育頻道，看了沒幾分鐘就會換臺。秦亦傑完全無法靜下心來完整看一場比賽。再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把燈一關，滿腦子全是張曉恒的身影，或站或坐、或奔跑、或靜立。每一分、每一秒，張曉恒都占滿了秦亦傑整個心房。直到這一刻，他如此明確的知道自己想念一個人的這一刻，秦亦傑才意識到自己戀愛了。

為什麽想念你？

為什麽無時無刻都想見到你？

因為——

我喜歡你。

盼星星、盼月亮地熬過寒假，總算是開學了。

這回秦亦傑的智商終於被自己的暗戀給逼得提高了那麽十幾、甚至二十來點的點數。

只會駐足觀望不會大步朝前的楞頭少年，自己瞎折騰了三年初中加半年高一大好時光的秦亦傑同學，這回不再只滿足於遠遠望著張曉恒了。他學會了就近觀察這種稍微高端點的暗戀技能。

一邊忙著靠近張曉恒，一邊忙著查看各類關於同性戀的或科學教育、或社會分析類的書籍。每天心頭除了酸酸甜甜，秦亦傑還要被書中所述的學術分析和各類案例雷的自己的小心臟外焦裏嫩。

蹉跎了差不多兩星期的時間，秦亦傑終於發現了張曉恒有個很好的習慣，對自己靠近他的計劃特別有利。

張曉恒喜歡每天午休時，去圖書館一邊看書一邊蹭暖氣。剛剛過完正月十五，天氣仍然十分寒冷，要是再遇見下雨天，那更是陰寒徹骨。

人坐在室內，會覺得有股濕冷寒氣不停地往腳心裏鉆。

秦亦傑和張曉恒所就讀的重點高中，其內的圖書館建得非常棒。不但面積很大、科教及各類學習參考書的種類齊全，而且還有暖氣和空調。在天氣惡劣時，對於每天喜歡看書苦讀的學生來說，那裏無疑是最受歡迎的地方。

張曉恒往往是吃完中飯後，到的比較早的那幾個。那時候來的學生還不多，他都會挑了暖氣片旁邊的角落位置看書或者寫作業。

秦亦傑第一次靠近他時，心頭砰砰狂跳不停。生怕被他當成變態給扔出去。

其實秦亦傑完全是做賊心虛，想得太多。張曉恒一旦開始學習看書就會全身心投入。這時候無論是誰坐他旁邊，他都不會被分散註意力。甚至就算有人在他身旁公放重金屬音樂或者大聲打電話吵架，他也完全不受影響。當然，這種情況基本不會發生。因為就算他不介意，也有周圍的學生會介意、圖書管理員也會將這類制造噪音者給趕出去。

可咱們秦亦傑同學不了解情況啊！他拿了一本書在旁邊裝模作樣地看，可無論湊得離書本多近，都沒半個字能鉆進他腦子。此刻他全身最敏銳的無非就是視力了，光用餘光就能掃射張曉恒完美的側顏。

秦亦傑一會兒趴著、一會兒坐直、一會兒撓頭、一會兒劈裏啪啦假裝翻書，弄出的動靜終於引來周圍幾位學長的側目。

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秦亦傑只好臉通紅地打開空白的筆記本，試著拿鉛筆去勾勒描繪張曉恒正在專註看書的側顏。這一個只是湊巧的行為，卻讓暗戀張曉恒後、第一次離他如此近的秦亦傑消除了不少緊張感。

一筆、兩筆、三筆……

當描繪的人物隱約可見那人相似的輪廓時，秦亦傑被自己的成果小小震驚了一下。以前除了美術課，他基本不會想到要去畫些什麽。可這次有意識的動筆，卻意外地讓他發現了自己在繪畫方面的天分。這張稍嫌粗糙的人物素描，竟然與真人能有七分相似。秦亦傑慢慢安靜下來、沈浸在將身旁真人融入自己筆下的驚喜感覺中。第一次蹭到張曉恒身旁的尷尬和緊張就這麽糊裏糊塗的消失了。

時光如白駒過隙般匆匆而過。秦亦傑這小傻蛋兒竟然傻乎乎的和偷窺狂似的又浪費了近三個月的時間，每天和個腦回路清奇的小哈士奇一樣，隔著兩三個座位只知道畫張曉恒的畫像。

或許，他的行為除了傻、蠢、呆以外，還有另一種解釋。一種美麗得多的解釋：面對心上人，不自覺露出的小心翼翼。秦亦傑生怕打擾他，生怕惹他不高興，生怕耽誤他看書學習的一分一秒。所以只要默默看著他，陪著他就夠了。

***********

秦亦傑想不到的是，打破他們之間這種單向關系的，居然會是張曉恒本人。他不知道貧困的人一夜之間中了億萬巨獎是什麽感覺，但他很明確的知道張曉恒主動和他說話的那一刻，是他十六年人生中最燦爛美麗的一刻。

那種仿佛眼看冬雪在自己眼前被陽光融化的驚喜，是在一個堪稱“人間四月天”的晴朗午後。

那天上午，秦亦傑他們班剛進行了長跑練習。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都要求在4分鐘跑完。秦亦傑以3分26秒的成績完美過關，之後又和幾個同學打了半節課的籃球。一上午體力消耗太大，他在午休時居然趴在離張曉恒隔開兩個座位的桌旁睡著了。

四月初的天氣還不算暖和，風中仍透著仲春的涼意。秦亦傑來到圖書館時，沒穿校服外套，就只穿著一件單層T恤睡的。其實那會兒他也就趴了二十多分鐘，可卻睡得意外舒服。當他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罩了一件外套。他下意識伸出一只手地就想去扯那件透著陌生氣息的外套。

“醒了嗎？先別急著拿下衣服，在披幾分鐘吧。”溫潤的少年音自耳畔響起。

秦亦傑揉揉有些幹澀的眼睛，當他看清是張曉恒和他說話時，頓時什麽瞌睡都沒了，整個人就和打了雞血一樣的清醒過來。

“學、學長，我記得我沒穿外套，這、是你的外套嗎？”秦亦傑忽然有些結巴，心臟驟停之後突突地狂跳起來。幸福來的太快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是張曉恒的衣服！是他喜歡的人的衣服！秦亦傑極力忍住想要嚎上兩嗓子的興奮感。

“是啊。你坐在風口，穿這麽少睡著會感冒的。”張曉恒笑瞇瞇地看著秦亦傑說。

秦亦傑見張曉恒瞇成一條縫的眼睛仍透出閃亮亮的光彩，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就和盈滿了水一樣帶著笑意望著他。秦亦傑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謝、謝謝學長。”

“沒事。你寫作業吧。我再看會兒書就回教室了。”說完話，張曉恒就回過頭繼續看手裏那本《高中數學難點突破題集》了。

從那天之後，秦亦傑就像是被動的被點醒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也可以時不時地找張曉恒說話。張曉恒仿佛不小心跌落人間的天使，打破那種神秘的陌生和距離感後，變得離自己如此的近、如此真實，觸手可及。

秦亦傑開始努力並小心謹慎地與他接近。

圖書館裏，每天都能偶爾傳來他和張曉恒之間小聲的對話：

第一天：

“學長，這道題我不太懂，你能教我一下嗎？”

“好啊，哪裏？”

第二天：

“學長，別人給了我一瓶橙汁，我不愛喝。給你吧？”

“好的，那就謝了。”

第三天：

“學長，你會疊紙鶴嗎？”

“會啊，來，把紙給我，我教你。”

第N天……

秦亦傑自己也知道不能過多打擾張曉恒學習，所以他每天就偶爾和他說一兩句話。之後，就不會再開口主動找張曉恒說話。那段時間，他過得就和泡在蜜罐裏一樣，傻乎乎的、滿腦子都是初戀的甜蜜和幸福感。

張曉恒的親切和善意溫柔讓秦亦傑更加為他神魂顛倒。

這段日子過得實在舒心。秦亦傑開始鼓起勇氣，精心挑選了張曉恒喜歡的顏色的信封、信紙，嘗試給他寫情書。為了不影響張曉恒的學習，秦亦傑經過三天三夜的深思熟慮後，打算等張曉恒參加完高考，回學校舉行畢業餞別禮的時候，將自己對他的喜歡和思念都寫進情書和他表白。

光陰如梭，一去不返。

當秦亦傑意識到張曉恒那屆的高考來臨時，他才驀然驚覺自己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和張曉恒在學校的圖書館度過那樣寧靜而美好的午後了。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是張曉恒這屆高三學生的告別典禮。這是他們高中的一大特色。目的在於讓學生與老師們有一個完全無壓力的師生感情互動，以及……給畢業生們在離開就讀三年的母校前，最後一次團聚的機會。從此之後，他們將各奔東西，踏上各自的新征途。

還有一個不成文的習俗，也充滿了花季雨季的浪漫主義色彩——這一天是M高中的畢業告白日。

M高中的輔助教學樓後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植物觀賞區。那裏栽滿了這座城市最常見的廣玉蘭樹。一到六月，成片的廣玉蘭爭相綻放，葉闊蔭濃、芳香馥郁，而周圍的花壇邊又圍栽著的鳶尾和美人蕉。鳶尾花色藍紫、香氣淡雅、，美人蕉紅艷如火、婀娜生姿，與高處潔白的廣玉蘭遙相呼應。三種不同的花色構建出這片小天地獨有的純潔與浪漫熱情交織的夢幻氛圍，很快便成為M高中內的告白聖地。

每逢告別典禮時，這裏總是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對單獨見面的男女學生，甚至偶爾也能看見男男和女女這類疑似感情特別好的朋友在這邊秘密交談。

這裏最妙的就是廣玉蘭樹與樹之間形成了天然的隔間，給告白的一對對們很巧妙的開辟了獨立而又雅致的空間。這種格局，意外地受到學生們的青睞。

最後的光陰，即便出現學長和學妹或者學姐和學弟間的表白，他們終將面臨分離。因此，校方並不阻止這種行為和由默契形成的儀式。畢竟誰都想在青春的尾頁篇寫上美麗的一筆，成就少年時代終結時念念不忘的回憶。

秦亦傑轉了大半個校園也沒看見張曉恒的身影。思來想去，他猜測已經有人將張曉恒約走了。畢竟張曉恒是這屆畢業生中的狀元，而且顏值高、氣質溫文爾雅。暗戀他的人肯定不少。至少秦亦傑在圖書館裏就碰到好幾個每天固定出現在張曉恒周圍的面孔。

想到這點，秦亦傑捏著情書的手不由的開始冒汗，心裏也越來越覺得有股氣不停在胸口亂竄，心跳加速、莫名焦躁。萬一……張曉恒答應了誰怎麽辦……

秦亦傑朝著那片人工植物林走去，在其中穿梭了一陣。不多一會兒，他竟真的在植物林的東南角落裏發現自己尋找已久的熟悉身影。

秦亦傑慢慢地朝那人走近，來到隔著兩三米遠的地方便緊張地停止不前了。他看見張曉恒背對著他站著，而張曉恒的對面赫然是一個男生。兩人的情況不言而喻，一看就知道是那男生在和張曉恒表白。

這太讓秦亦傑驚訝了，他一直知道張曉恒在女生中人氣頗高，可是卻想不到還有男生與自己一樣戀慕張曉恒。

秦亦傑不禁豎起耳朵，時不時地從掩映的廣玉蘭枝椏中探出頭去。自從他看見張曉恒對面是個男生的時候，心臟就好像快要跳出胸膛。他偷偷瞄著那名正雙手平舉、給張曉恒遞情書的男生時，莫名地就將自己代入了表白那一方的角色。

“學長，嗯……我知道你畢業了。恭、恭喜你考得這麽好！”那男生大概挺緊張的，他臉已經紅透了，說話的聲音不自覺的有些大，所說的話語隨著風飄進秦亦傑的耳朵裏被聽得一清二楚。

那男生的緊張感仿佛傳染給了不遠處的秦亦傑。秦亦傑捏著信的手不自覺地冒出更多汗水，他幾乎都快拿不住自己手上那封情書了。

“謝謝。你是幾年級的學生？”張曉恒的聲音裏透出輕松平和的笑意，一如往日溫柔。

“我、我是高二（三）班的，我叫魏彥斌。我……我喜歡你。學長你能不能和我談戀愛？”男生的聲音又不自覺大了幾分，能看得出來他此時絕對是真心的、鼓起所有勇氣的在和張曉恒告白。

秦亦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攔住那男生繼續和張曉恒說話。可理智還是站了上風，而且他也想看看張曉恒對男男戀情有什麽看法。

“謝謝你。你的心意我很感謝。但，我不喜歡男生。所以很抱歉。”張曉恒向和他表白的男生微微彎了彎腰、點了點頭表達歉意。態度非常誠懇，完全沒有瞧不起對方、或者高傲的態度。但是拒絕的話說的也十分幹脆，不給人任何模棱兩可的回答、也絕不讓人會產生任何被輕視和誤會的不良感覺。

雖然如此，那男生還是明顯一副受到打擊的表情。他輕抿嘴唇後、嘆了口氣，有些挫敗又有些釋然的和張曉恒點了點頭，就一聲不響的轉身離開了。

六月的暖風中，花香一陣陣傳來。將少年少女們的心動瞬間，包裹在這夢幻而又惆悵的花季雨季的尾聲裏。

其實後面的情況，秦亦傑基本已經沒怎麽註意到了。當他聽到張曉恒那句“我不喜歡男生”的時候，就已經被打擊的體無完膚、魂不守舍了。

秦亦傑不禁苦笑了一下。

想想也是，同性之間的戀情本來就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還是屬於“正常人”的範圍。這個男生的表白，終於將沈浸在遐思中的自己給徹底震醒。之前自己花了那麽多心思、帶著那麽多幻想糾結於該怎麽寫情書、怎麽將自己如何喜歡張曉恒的真心實意寫在紙上，可是卻完全忽略了現實情況。秦亦傑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自認為和張曉恒已經走得很近的這幾個月，才發現張曉恒甚至沒有問過他的名字。於自己而言的甜蜜悸動時期，於被他暗戀的張曉恒而言，很可能只是點頭之交。

這——就是現實。

秦亦傑失落地靠在一棵高大的廣玉蘭樹下，看著張曉恒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完全沒有要去追的意思，自己這場迷糊又懵懂的初戀、直到四年後的今天才終於像個傻瓜一樣被別人的一場告白點醒。

自己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顆沈沈赤子心。

傻透了、蠢透了的真心。

這場醞釀了四年、好不容易開花結果的告白儀式，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正確來說，是沒有“開始”，所以“結束”也就無從談起。

秦亦傑在廣玉蘭樹下站了良久，才慢慢地朝著植物林的出口走去。

花香四溢的林園過了午後，已經沒有什麽人在。

初夏的流風穿林而過，將陣陣花香吹得若有似無。就好像那人的身影，曾離自己那麽近，卻又一定會被這陣青春的流風吹向遠方不知名的未來。

這場自己始終一頭熱、精心籌備的表白，帶著未曾訴說的不甘和對已知結局的絕望，被秦亦傑深深埋入心底。

作者有話要說：

腦回路清奇的哈士奇在小時候也是有過偶爾正常的時候的,只是他比較遲鈍而已~【抹臉】

這章其實是個番外(*^ω^*)

下次更新是周六~感謝親們的閱讀 ^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