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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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實力一流的強國間對抗,兵家必爭之地是尖端的科技手段,再具體一些,決定勝負的關鍵性因素是信息技術。視距外甚至跨洲際攻擊無不依賴電子偵察,交戰中哪一方指揮中心掌握的信息更完備,截獲、分析、識別定位能力更強,哪一方就處於不敗之地。

不過一旦開戰,你有偵察手段,我也有反偵察措施,交戰區乃至周邊探測範圍內往往有數百個雷達基站收發信號,上千個通信頻道同時工作,不計其數的偽信號站明修棧道,幫助冰冷的外太空軌道裏的航天衛星暗度陳倉。

面對覆雜如斯的電磁環境,接收器捕捉到的信號雜亂無章,虛警概率較大。信息是戰機及飛行員的生命,如果不能迅速加以甄別,儀表上就會出現無數假目標,幹擾判斷,影響決策。潛艇裝備的電子戰支援系統傳感器在實戰中意義重大,相當於在戰局中多安了一雙“眼睛”,能夠幫助指揮中心進一步篩選信號源,對馳天獵空的戰機而言如虎添翼。

這一技術以幾代人的成果累積為基礎,專業性極強,發到君洋手中的那一厚本什麽原理及信號處理的資料只總結了個皮毛,培訓結束後他們還得把資料原封交還。四五百頁的內容,兩三天的時間連掃描存檔都不夠,人腦不可能悉數記憶。

教員一句話恨不得帶出去十頁內容,乍一聽都是人話,不難理解,掩卷回想又不剩幾行。君洋潛意識裏想多記憶一些以備不時之需,但時間條件嚴苛,他一想起來就看得心浮氣躁。

周圍幾位同學似乎頗為意氣相投,談天說地好一會兒了。此時細聽他才發現,這些令他大失所望沒打算看在眼裏的同學其實個個大有來頭:有某科技院校的研究員,有電子對抗部隊的代表,有的是子承父業——不但書裏的內容信手一翻便可侃侃而談,還和編者沾親帶故。

怎麽人人的前輩都有豐功偉績,戶戶家學都源遠流長?

君洋把筆叼在嘴裏。

他沒有這樣的前人可想,於是想了一會兒嚴明信。

細論起來,從生疏到熟稔,他從沒聽嚴明信主動說過嚴艦長的光輝事跡,即便偶然提起父親,也常常是哼哼唧唧地小聲抱怨。仿佛對嚴明信來說,嚴艦長不是艦長也不是首長,就只是一位父親而已。

嚴明信對他更是從未表現出“嫌貧愛富”,在山海關軍區時二人什麽關系,來到奉天還是一如既往……當然,最近又更好了一些。

君洋咂著塑料筆桿,咂出了點“人味”——不管是有上天入地之能,還是長成了顧盼生輝之貌,嚴明信總是在每一個早晨、晚上、整點、半點沒忘記自己是個普通又可愛的人。他自由地活著,不活在別人的稱讚裏,也不為擠進別人的櫥窗裏,他遵從著自己的內心,哪怕是艱險或是苦難。

他越是這樣實在得讓人觸手可及,越讓人有種不切實際的錯覺,明明不是神機妙算的仙,也不是腰纏萬貫的豪,但是一傍近他,人間的苦難都不配被提起,一擁抱他,追求功名的道路也可以有山有水,至少不值得忘記自己。

君洋能感覺到,嚴明信一直防備著他,防備他這個孤寡兒童舊病覆發,為此一手提著一罐雞湯,隨時準備給他灌兩口。他當然是不願意的,可有時不小心,也拗不過,一張口便被灌進去了。他沒想過,許久未提起的酸澀理想竟然也會重新變得有些甜美,幹涸多年的土地也能有生機若隱若現,再一擡頭,他才看清,原來嚴明信本人就是人們從少年時期一路走來又一路遺失的純白。

君洋心平氣和地重新打開了資料。

當然,他還是沒能過目不忘。

翻頁時,他想起自己一連串的舉動,覺得十分好笑。

就像遠遠看到了嚴明信本人一樣,讓他情不自禁想笑。

最後一個下午,教員為檢查學習成果,調出了幾個案例,讓眾人搶答分析,屏幕上同時出現了四幅動態的雷達畫面。

天之驕子們聚精會神地辨認,但沒有任何具體環境作為提示,這幾幅圖寬泛得讓人根本摸不著頭腦:“第一個是分段掃描,一架長機兩架僚機……”

“唔,這張是反艦作戰……”

“……還有,這張是向敵艦投放反艦炸彈。”

君洋凝望良久,突然出聲:“莫比沙洛空襲前奏。”

教員拿小桿一點,示意他起身:“怎麽知道?”

“報告。”君洋起身,答道,“這四幅圖反映的是同一場戰況。第一幅圖,雷達畫面有明顯的扇轉區和強指向性,只有掃描到友機在身邊時才發射數據鏈,用於定向引導,這顯然是一架預警機上的雷達畫面。第二,它成功抵近目標後,準備發起攻擊,先派電子幹擾機在前,建立箔條通道,所以12秒後,箔條在空中緩慢飄落,造成了左下這幅畫面中出現的無數‘未知目標’,並且引發空襲警報。如果前兩個判斷沒錯的話,右上這幅圖,是戰術轟炸機共享數據鏈的雷達畫面,由於它和預警機、電子幹擾機資源共享,所以空中的箔條對它不造成幹擾,它的雷達顯示中始終只有軍艦。最後一幅是軍艦的友方水下潛艇探測到的雷達畫面,一個目標忽然分裂出四五個敵對目標,然後又消失,說明此時艦船已經中彈,有大塊船舷被炸飛,同時,潛艇的自動糾錯系統對目標進行判斷,認為艦船碎片無威脅,所以不再顯示。”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教官點點頭:“你的分析完全正確,可你又是怎麽知道這是莫比沙洛空襲前奏的?”

“第一,以上設備都有一定的年代特征。第二,潛艇雷達畫面中,東南方向海面有一方形建築。”君洋淡淡地說,“根據《世界戰爭史》記載,200多年前,這艘Y區巡洋艦在海上鉆井平臺附近巡邏,發現A區敵機疑似入侵,遂前出迎敵。由於A區第一波空襲電子幹擾沒有實現全頻域覆蓋,被巡洋艦防空網成功攔截了一部分,所以未能摧毀龍骨,再加該艦損管得當,這艘巡洋艦雖然中彈失去了戰鬥力,但是沒有因此沈沒,在向西6海裏外的一座島上搶灘成功。從航圖上看,它現在行進航向就是向西。A區短時間內沒有發動第二次空襲,是因為他們的指揮官決定集中火力對付莫比沙洛,綜合以上,我判斷這是莫比沙洛空襲前奏的電子覆盤。”

“說的不錯,請坐。”教員道,“這段我再播一遍,其他人按照他的分析進行推演。”

第二段覆盤更為覆雜,教員仍用視頻格式播放,這次是某個無源偵察器截獲到的一段電波。其中電子幹擾聲覆蓋了幾乎全程,能聽到人聲的機會只有幾秒鐘。那是一個蒼老的男聲,帶著渾厚的共鳴,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

正當所有人屏息凝神之際,君洋道:“斬首行動。”

凡消滅敵對首腦人物的行動都可稱之為“斬首”,歷史上不勝枚舉。

教官問:“哪一年的?”

君洋垂眸聆聽片刻:“2213年,T區一號人物。”

教員點他:“你說。”

“T區當時正在內戰,武裝分子利用無人機截獲了一號人物的一通電話,迅速發起尋源攻擊,炸毀了一號人物的掩蔽處。”君洋坦然道,“關於這一段覆盤,不好意思,是因為我對聲音比較敏感,我聽到他電話裏的一點兒內容。”

第三段覆盤,君洋只剛看了幾秒鐘,立刻脫口而出:“白馬關空襲,蛟龍灣。”

教員不禁“咦”了一聲,按下暫停鍵:“你這也太快了。怎麽知道的?等等,還沒問你,你是哪個部隊的?”

“奉天海軍航空兵飛行學院,君洋。”他道,“在此之前,我是山海關軍區的戰鬥機飛行員,白馬關空襲那天我就在場。”

“難怪。”教官想想,“那這樣,你先坐下,讓其他同學多看一會兒。”

君洋從容道:“是。”

即便知道是白馬關空襲的覆盤,一眾學員七嘴八舌一通,也沒能完全正確地還原出全貌。

教官又點君洋:“你來補充。”

“D區利用‘非技術手段’,在空襲前事先獲得了我方信號頻率,幹擾機在前飽和壓制,針對這一頻率釋放電子幹擾,其餘戰機全體保持靜默,向我方縱深行進。因沒有預警機探測,敵機隊行至蛟龍灣上空和我方意外遭遇,發生交火。”君洋對這一段太過熟悉,講得格外流暢,連畫面中沒反映出來的情節也順帶講到,“第一幅是我方預警機畫面,電子幹擾機被擊落後信號不穩定,數據鏈時隱時現。第二張圖是空中戰機一體屏顯畫面,飛行員發現受到電子壓制後快速切換頻道,所以畫面上方的通訊頻道數字出現跳動。第三張圖是從繳獲的敵機航行記錄儀上還原出來的,在這張圖裏,白馬關地面油庫和發射臺是它們的預設目標。第四張圖是我方蛟龍灣水下潛艇畫面,因為敵電子幹擾機被擊落,我方成功進行電子反壓制,潛艇雷達捕捉到剩餘敵機的逃逸方向。按照《國際海戰法》,我方有權實施緊追權,在追至毗連區前,又擊落一架。”

培訓結束,君洋回臨時宿舍拿行李。

教員不知從哪冒出來,和他同行:“怎麽走這麽急?其他人還在那寒暄著呢,我看你好像很少和人交流?有什麽問題,你可以跟我說。”

“沒有。”君洋腳步不停,“我只是不喜歡說話。”

“哦,那就好。”教員道,“習慣獨處也不是一件壞事,有時候,生在同一個時代、見證同一件事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一個經歷過的人都能和你一樣善於總結。哪怕親歷過白馬關空襲,其他參戰人員也未必有你這樣的反應速度。我很期待和你共事。”

君洋一聽,變了臉色——從前他至少能隔著舷窗看看海,自由呼吸新鮮空氣,時不時上天執勤,萬一到了潛艇部隊,一個任務周期要在水下潛伏倆月,那才是真正的暗無天日,生活艱辛。

他不知這人是什麽身份,真怕是個說話有分量的,那他就走不了。

為了以防萬一,徹底打消對方的念頭,他駐足嚴肅地回答:“不用期待——我們守護著同一片土地,這不是已經在共事了嗎?”

不知道另一個和他共事的人,這個周末過得如何。

君洋馬不停蹄地回到學院,打開宿舍門,一眼看到地上有一張紙條。

“嚴明信到此一游。”

他手機裏有不少未接來電,其中有幾個沒有聯系過的號碼,應該就是嚴明信東蹭西借打來的。他知道,即便現在回撥,肯定也找不到人了,只能等嚴明信再次打來。

可惜他的手機許久再未響起,因為海陸空天電五位一體的海戰紀念日聯演聯訓已經以蛟龍灣為中心拉開序幕。

奉天空軍基地彈藥出倉,戰機出庫,轟一大隊十二名飛行員以及上百名機務人員全體備戰,只等一聲令下,立即出動。

作者有話要說:趕蟹各位小可愛的支持,洗溫油終於要艱難入V了,明天我想修一下前面幾章的小霸格,主要是關於數據的(應該)停更一天,~麽麽噠,後天入V(大概),請多支持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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