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牌位不足一尺, 可拿在手中卻重如千斤, 沈沈地壓在心上, 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兒來。

杜芃緊咬著的嘴唇不住地顫抖, 萬千痛苦化成嗚咽聲，在唇舌口腔內翻滾奔騰。

她全身發冷, 已然無力支撐，膝蓋一屈便跪坐在地上, 身上所有的力氣都攢在手裏, 攥著那兩塊牌位, 緊緊嵌入懷中。

仿佛這樣就能彌補六年來與父母和家鄉千山萬水的分離一樣。

雖然是早上，燦爛的陽光從整面玻璃墻中穿進來, 將大堂照得明晃晃的一片, 每一件精致的器件上都泛著金色的光澤。但片場的燈光故意打得很冷，就是為了突出這一幕中主人公心裏的絕望與哀痛。

凝神盯著監視器的郭子松見到喬巧跪在地上，隱忍慟哭的模樣, 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郭子松拍電影出身，特別喜歡長鏡頭, 就今天這第一場戲就是一個長鏡頭。

在劇本中, 從擦樓梯到接包裹再到蹲在樓梯角落裏傷心欲絕, 主人公全程都是沒有臺詞的，劇本兒裏除了演員走位和簡單說明需要表現的情緒之外，並沒有說明需要做出哪些表情和動作等。

喬巧剛從鏡頭裏一出來，郭子松心裏的擔心就去了大半。拍這種沒有臺詞的戲，最怕也最容易出現的就是一些沒有經驗的演員用力過猛。

而喬巧沒有。她一出來就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樣子, 擦樓梯的動作熟練而麻木，讓人自然而然地就將杜芃的形象代入了。

長鏡頭一大特點就是時間，場景，情緒層層遞進，能十分自然地表現人物的經歷，不知不覺就將觀眾的情感調動起來了。

在這場戲中，喬巧從一開始的淡定，到想起以前過往時的懷念與後悔，接到包裹時的驚喜，再到現在的跪地慟哭，情感就像螺旋梯一樣自然流暢地帶著劇情上升。

劇本中其實並沒有設計任何動作。喬巧臉部肌肉的抽動，手指的顫抖，還有身體發軟地跪在地上，都是她自己臨場的自然發揮。

看到這裏，郭子松原先心裏對喬巧的擔憂幾乎完全消去了。演員入戲並不難，難的是入戲之後還不忘自己在表演。

藝術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表演都是建立在人為塑造上，但又貴在自然吐露間。如果演員們能夠吃透戲份，游刃有餘於演技的發揮與情感的自然流露，那麽出來的戲就能夠真正地打動人。

從這一點看，喬巧拍戲之前一定做了充分的準備。郭子松暗暗點頭，這姑娘是個得老天眷顧的，又這樣努力，他對接下來的拍攝有了信心。

杜芃的腦袋蜷縮在脖子裏，不知是想將眼淚強制憋回去，還是不願意擡頭面對著富麗堂皇的大廳。

她感到她的人生已然跌進了無窮的黑暗中。

小時候的記憶如潮水席卷而來，在腦海中激蕩，拍得心臟嘶嘶作痛。

洗了曬曬了洗的繈褓，常年揭不開的鍋，父親下田回來佝僂的背影，還有母親常年臥著的，沾滿了濃重藥草味道的被褥。

她當初抱著躋身上流社會的欲.望離開了家，縱然有一絲不舍，可孩子哪裏懂得分離意味著什麽，滿心想的都是故事裏衣錦還鄉的美夢。

她真傻。

待杜芃再次擡起頭來，原本粉嫩的唇瓣頃刻間變得刷白，眼睛像是被抽幹了水一般，沒有一絲神采。

冰涼的指尖扒開油紙，拿出裏面的四方盒子，沒想到那漆黑的盒壁竟比她的手還要涼上幾分。上面印著一張黑白照片，她的父母就安葬在裏面。

杜芃懷念地輕輕撫上照片中笑容淺淡的一對老人。額頭眼角鋒利的皺紋將原本平淡的五官壓得更加羸弱，他們兩眼渾濁，想來已經被生活和病痛折磨得快到了盡頭。

不過六年，已經和記憶中的模樣全然不同了。

杜芃將骨灰盒和牌位一起捧在手心裏，摟在懷中，腦袋垂下去，臉頰貼著那方冰冷，心口捂著懷中寒涼。

沒用，再也捂不熱了。

斯人已逝，一去不覆返。

杜芃腦海中猛地意識到這一點，五臟六腑都激烈地翻騰，一陣無謂掙紮過後，只剩滿地黃花堆積。

低低的嗚咽聲透過那粗布料子悶悶地傳出，細細一聽，竟是無比的哀痛。

眼淚一旦決堤，便有如洪水滔天，汪洋奔波，只有越來越兇猛，卻是怎麽也抑制不住了。

那哭聲越來越大，每一聲都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悔恨。杜芃擡起頭，臉上淚水橫流，額角的頭發，手上的灰塵和鹹苦的淚水交織混合，化作一張灼熱的網，糊住了那張臉。

杜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兒來這麽多的眼淚可以流。她喉嚨發幹，胸腔酸痛，呼吸困難，感覺整個身體都要被抽幹了，可是依然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她壓抑得太久了。

九歲被賣進百爵後，白天在聲樂老師嚴厲的教導下學習她並不喜歡的唱歌，傍晚回來幹活。每天都這樣繁覆而枯燥。

十一歲那年她逃跑未遂，便陷入了更為艱難的境地。每天都要被提醒自己身上所壓著的巨大欠款，然後從天際微亮到日薄西山，每分每秒都在進行繁忙勞累的女傭工作。

可盡管生活是這樣的不如意，她仍然是抱著希望的，哪怕只有豆燭般大小。

她的父母還在等她回家，白小姐也沒有來找自己。

所以，一切事情還是有轉機的吧？

今日，杜芃等待已久的消息終於來了，然而事情的真相撲滅了她最後一絲希望。

這般活著，倒不如死去了好。

“大清早的叫喚什麽！”

寒冷陰鷙的聲音從樓梯上方直直落下，刺紮在杜芃的喉口。她的哭聲便像是被針刺破了的魚肚一樣，瑟縮，消亡。

“卡！郭子松站起身，向喬巧點點頭。

謝元儀和副導坐在郭子松旁邊，也全程看著喬巧的表現。

第一場戲就這樣精彩順利地過了，謝元儀為喬巧高興的同時，頗有幾分得意地朝郭子松擡擡下巴。

看我老婆多棒。

但凡導演這一行多少都有點兒講究，或者說迷信。

大多數導演都覺得開機第一場戲很重要，就跟古代行兵作戰似的，要是出師不利，一上來你就給我NG個七條八條，那導演就不淡定了。怎麽著，花這麽多錢是讓你砸場子壞士氣來了？那臉色多半就不好看了，脾氣臭點兒的，當場換人的都有，管你多大牌，老子不稀罕。

長鏡頭算是拍攝手法中對攝影和演員的要求都比較高的一種。今天喬巧的出色表現讓劇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原本聽信小道消息說喬巧是走後門拿到這個角色的人此時也默默閉上了嘴巴。

小道消息麽，都是一群紅眼病成天瞎猜抹黑，還是眼見為實。

第一步走穩了，郭子松心情頗好地朝謝元儀挑了挑眉。

謝元儀忽地覺得有些孤單，怎麽第一條過了喬巧還不出來？

她朝裏面一望，嘖，小奶貓一時出不來戲，這會兒還哭著呢。

化妝師張姐常年待在劇組，對這些陷在角色情緒中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的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了，她見喬巧還在場地裏，拿著化妝包過去幫她補妝。

“誒，張姐，小李上廁所去了，這邊兒幾個群演你過來幫忙化一化。”場務朝她招呼。

“啊，這......”張姐一時有些為難，群演當然要化妝，可喬巧作為主演，鏡頭全在她身上，妝容一點兒都不能疏忽啊。

“我來吧。”謝元儀走到張姐旁邊柔聲道，“喬巧那邊交給我，您跟場務大哥去忙就好。”

“誒，好，那麻煩謝老師了。”下一場戲不多久就要開始，張姐感激地把化妝包遞給謝元儀，就往群演化妝間那邊兒去了。

“沒事兒。”謝元儀腳步輕快地往喬巧走去，心裏得意得很。

可以說是教科書式的公費談戀愛了！

喬巧仍保持著鏡頭最後那個瑟縮的姿勢，跪坐在地上，像一只瑟瑟發抖的可憐喵。

謝元儀抽出一張棉柔巾想幫她擦去眼淚，喬巧卻不自在地躲開。

“我眼睛是不是腫了？”醜死了，沒臉見人了。

“還好，你怎麽著都好看。”謝.情話女王.元儀又開始肆無忌憚地噴灑荷爾蒙了。

喬巧紅了紅臉：“我是怕影響等會兒拍戲。”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這個理由實在是蹩腳得很。

下一場戲的情節從剛才那一幕銜接而下，要的不就是杜芃兩眼通紅的可憐樣兒嗎？

謝元儀輕輕往喬巧鼻尖兒上一點：“撒謊，該罰。”

喬巧一陣臉紅：“這在劇組，這麽多人面兒呢......”

“我就過來幫你補個妝，順便聊聊天兒，怎麽了，姐妹之間這也叫過分？”

喬巧：“.......” 為什麽影後大人總是這麽有道理這麽令人信服。

“乖，讓我好好看看你。”謝元儀把喬巧的頭輕輕扶正，使之直視著自己，“美死了，一點兒都不難看。真的。”

謝元儀這話是真心的，並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喬巧本來就生得一副含情脈脈的眉眼，這麽一哭，眼眶一紅，杏眼中泛著水光，輕輕一眨就是波紋蕩漾，引出那無限的情意來。

紅紅的鼻子下是那一方櫻口，原本因情緒激動而泛著慘白，如今緩過來了，又被那淚花兒一澆，粼粼閃著粉嫩的亮光，讓人忍不住一親芳澤。

謝元儀眼中劃過一道道暗湧，不動聲色地從包裏拿出保濕噴霧，在喬巧被燈光照得有些幹燥的臉頰上輕輕一噴，然後收起噴霧，拿出粉餅，待噴霧與皮膚融合，那些極其細小的幹紋消失後，才打開粉盒，用粉撲輕輕沾取了點兒粉體，在喬巧臉上輕輕拍按起來。

眼下，鼻翼，下巴，這些地方被淚水流淌過，原本的妝容便掛不住了。謝元儀的手法極其輕柔，就像一片潔白的輕羽在臉上鋪展滑開一般。喬巧舒服得閉上了雙眼。

謝元儀見喬巧一副享受的樣子，就像曬飽了太陽的小貓咪，不由得帶上幾分笑容，“舒服嗎？”

“嗯，比陳姐化妝還舒服。”喬巧如實回答。

謝元儀眸中染上一層意味不明的笑容，湊到喬巧耳邊，兩人的臉貼得極近，她手上熟練地為下巴處補妝，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促狹道：“那我讓你舒服了，你也讓我舒服舒服？”

喬巧：“......” 影後大人你的高冷端莊人設呢？被貓吃了嗎！

嗯，從某種角度來看，的確是被一只小奶貓給吃了。

“行了，不逗你了。”謝元儀忍著笑，等會兒就要拍下一場戲，她怕影響了喬巧的情緒，今天開工第一天，要是觸了郭子松的黴頭，保不定一頓臭罵。

“好了。”謝元儀動作十分迅速地幫喬巧補完妝，拉起化妝包的拉鏈，“去那邊座椅上休息會兒吧，郭導他們還在商量一些細節，下一場戲要等會兒。”

喬巧依言，跟著謝元儀走過去。只是她心裏十分憋屈，以前怎麽沒看出來善良大方的女神其實一肚子壞水兒呢！

謝元儀身為制片人，自然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和喬巧黏在一起，見喬巧在位置上坐下，她便接著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下一場戲的臺詞都早已爛熟於心，喬巧手指左右滑來滑去，點進了微博。

好久沒上小號，好友們該不會以為她退圈了吧。

果不其然，一進去就是多到炸的未讀消息。

“啊啊啊湯圓你簡直是預言帝，有消息說謝元儀和喬巧，就是演煙柳的那個要一起上《青春在路上》，天吶她們私底下關系這麽好的嗎，這可是老謝第一次接真人秀！”

“作為#皇後煙柳#話題發起人，現在收視都破四了，你怎麽還不上線冒泡！快回來，你不帶頭打call我們都沒動力了！”

“湯圓聚聚你到底去哪了，已經一禮拜沒有一點動靜了！啊啊啊啊上線了看到消息記得要回我，想死你了！”

喬巧一陣失笑。這禮拜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了，拍雜志，綜藝，拍戲......難得有些空閑，也是和謝元儀在一起，所以都沒有抽出時間來上微博。

想到這兒，喬巧心下不禁一陣恍然，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和謝元儀的交集早就已經這樣密切了。

謝元儀是不是，很早就開始喜歡自己了？

所以其實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是處於雙向暗戀的狀態吧。

於是之前，謝元儀一次次地靠近，和主動做出的那些親密動作，其實並不是前輩對後輩的關心，就是真真實實地喜歡自己啊。

喬巧擡起頭飛快地向謝元儀那邊瞟了一眼。

正好謝元儀也趁著空檔回頭看看自己的小奶貓在幹什麽。

兩人四目相對。

這次不同於過往，之前兩人心裏都存著暗戀時緊張顧忌的心理，所以盡管心裏早已掀起了震天的浪潮，面上也還是要竭力保持鎮定。不過現在，她們都已經互相袒露心跡，無需再掩飾心底那份愛慕了。

喬巧朝謝元儀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梨渦淺淺，眉眼盈盈，即使今天化著憔悴暗淡的妝也遮不住這份靈動，美麗的小臉兒一下子迸發出明亮的神采來。

謝元儀不過是得空回頭看她一眼，誰知就這麽巧，她也擡頭看著自己，果然是心有靈犀。

謝元儀心裏頓時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似的，一陣癢癢，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把這招人疼的小奶貓摁在懷裏使勁兒親親抱抱舉高高。

可惜身邊有這麽多人。

謝元儀趁旁邊的人都在看機器，朝喬巧眼睛一眨，唇角綻開一個明媚的弧度，然後便轉回去接著忙活了。

謝元儀光是站在那兒就足夠讓喬巧臉紅心跳的了，這麽眨眼一笑，簡直美到上天。啊，又被電到了。

兩人之間甜蜜的小互動頗有幾分偷.情的隱蔽與快.感，喬巧頓時酥了手腳，十分沒出息地癱軟在座椅上。

她拿起毛巾蓋在臉上，放肆地無聲大笑起來。

幸福到炸裂！

“各部門就位，準備第二場戲！”片場裏的郭子松截然不同於平日裏那個斯文的文青男，作風是相當的粗獷以及雷厲風行。

聽見郭導講話，大家紛紛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喬巧臉上的淚痕還未褪去，眼眶微紅地捧著道具，跪坐在地上。在導演喊開始之前，她努力醞釀著情緒，讓自己回到杜芃當時那種絕望與恐懼的狀態中。

“action！”

“大清早地叫喚什麽！”

喬巧頓時渾身猛地一抖，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她不敢直視那女人，於是腦袋半擡著，眼睛向那居高臨下處偷偷瞄去。

郭子松突然眉頭一緊：“卡！”

他從場外監視器旁邊站起：“杜芃是怎麽回事兒，父母雙亡還這麽開心？給你五分鐘好好調整一下表情狀態！”

他拿起喇叭：“各部門重新準備，第二場戲五分鐘之後重拍。”

喬巧頭頂有如一盆冷水兜頭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的一更，晚上七點點左右還有第二更喲∩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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