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導演, 我馬上調整好自己。”

喬巧有些難為情, 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剛才自己的確沒有完全入戲, 表情管理也做的不夠好，結果拖累了全組進度。

郭子松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麽，臉色卻是緩和了些。

喬巧走到洗手間的水臺前, 用冷水一遍遍澆著手臂, 心頭那股燥熱才漸漸褪去。

她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紅臉粉唇, 眉目含情，連頭發絲兒都蘸滿了春意。

這哪是來演苦情戲的, 分明就是戀愛中的少女！

喬巧懊惱地閉了閉眼, 把水龍頭又開大了些。

郭導剛才並沒有直呼喬巧的名字，應該是看在她第一場戲的優秀表現，所以才給她留了面子, 不然要是換做其他一開始就表現平平還出狀況的藝人，早就被罵的狗血淋頭了。

郭導給了她機會, 不能再出錯了, 否則自己不好過, 也給謝元儀丟臉。

喬巧搖了搖腦袋，咬緊牙關，將剛才兩人的甜蜜時光暫時拋到腦後，一邊腦中過著戲，一邊漸漸進入角色情緒。

這場戲是杜芃人生的重大轉折點。在她萬念俱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白小姐的信揭開了她想要的一切真相。

其實知道了真相也並不能改變慘淡的事實，但是卻讓之前的所有痛苦都有了一個發洩的出口。而揭開隱情後，杜芃對白小姐，對父母，對她的人生，終於有了新的想法。

“第二場第二次，action！”

“大清早的叫喚什麽！”

杜芃跪坐在地上，方才的震天慟哭轉為隱忍的小聲嗚咽，眼眸淒迷，傾瀉出大滴大滴的絕望。

媽媽的手搭在嬤嬤掌心，從樓梯最高處一步一步走下來，看見臟兮兮的抹布躺在第二級階梯上，眼中的怒火又盛了幾分。

她臉色陰暗地走到杜芃面前。杜芃最怕的就是媽媽，頓時渾身發抖起來。

這女人身上充斥著冰冷的腐朽氣息，哪裏能叫“媽媽”，叫魔鬼還差不多！

她不容杜芃閃躲，用帕子墊著手，將杜芃嚇得偏過去的頭生生掰了回來。

“看著我的眼睛。”

杜芃痛苦地對上媽媽陰測測的視線，眼淚汩汩流出，不知是驚恐還是傷心，又或者是二者兼有之。

媽媽低頭看了那拆開的包裹一眼，伸手探向杜芃懷裏，杜芃猛烈地搖著頭往後縮，眼淚流得更加劇烈，嘴裏模糊不清地嗚咽，像是想要保護最後一方凈土般，絕望地掙紮著。

這種掙紮在媽媽看來自然是不堪一擊的。她伸手用力一扯，便將杜芃整個人都拽到了跟前。

她有些嫌惡地看了一眼杜芃臟兮兮的像根幹柴似的手肘，杜芃怕她再一個用力，就將牌位扯斷了，於是放棄了爭奪，無力地倒在地上，臉色慘淡。

媽媽看清楚手裏的東西，又瞧了瞧地上靜靜躺在一旁的四方盒子，挑了挑眉：“人死天註定，節哀便是。”

杜芃依然躺在地上，眼睛沒了焦慮，氣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隨著一起去了般。

媽媽眼尖，看到那包裹底下還壓著一張薄薄的信封，兩眼微瞇，俯下.身去將它抽.出來。

杜芃瘦小的身子隨著嗚咽聲一抽一抽，兩萬麻木地看著她將那封信抽走，也沒有力氣和希望再去反抗。

媽媽定眼一看，問也不問地就拆開信封，拿出裏面的信紙，看了兩眼，甩給旁邊候著的嬤嬤，“給她讀讀。”

嬤嬤應聲，攤平信紙，一字一句地讀出來。

“杜芃，我今日提筆寫信給你，是要告知你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就已知道。很不幸，令尊令堂都已去世。請你不要過於傷心，他們被病痛折磨已有數十載，臨走的時候很安詳。

第二件事情，正是我這六年來猶豫多次都未說出口，最終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你，我感到很抱歉。

當我第一眼見到你，我覺得上天一定是開了一個玩笑。這樣一個沙土黃泥仍掩不住美麗的女孩，怎麽會出生在這樣一個荒涼的大山裏？

當你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想起許多人。我之前有幸聆聽了許多場著名女歌星的音樂會，老實說，你笑著給我唱童謠的時候，我內心的愉悅與欣賞並不亞於那些票價高昂的音樂會。

令尊有意讓我收養你，當我問你願不願意去上海時，你也很高興地一口答應。

只我常年游走四海居無定所，擔當不起培養你成才的責任，於是便將你送到這兒來了。百爵歌舞樓是全上海灘最富盛名的繁華地，許多著名歌星都是在這裏成長起來的。

命運不總是像一日三餐那般固定，生活是一場搏擊，你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被打倒，什麽時候又能重新站起來。

我希望你能夠潛心修藝，跳脫出命運桎梏的牢籠，成為一名偉大的歌唱家。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請你記住，現在所經歷的一切痛苦都將成為墊腳石。

芃芃，當你心裏想到夢想實現之後有多美好時，眼下的逆境便遲早能夠熬過了。”

讀完信，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

杜芃早已泣不成聲。她幹瘦的身體蜷縮成一只蝦米，喉嚨裏發出近乎淒厲的呻.吟。

在場外看著監視器的謝元儀站起身，有些擔心地看著喬巧。

她是真的在用全身的力氣，調動所有的感情在哭。謝元儀聽見這哀痛的抽泣聲，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這麽個哭法，郭子松是滿意了，可就怕小奶貓給哭傷了。

郭子松涼涼地看了謝元儀一眼，“坐下坐下，拍戲不吃點兒苦還想熬出頭？你現在就受不了，以後還不得跟她一起哭去。”

謝元儀面色頓時有些尷尬，訕訕地又坐下來。

也是，演技拿得出手的演員哪個不是苦海裏翻滾摸爬過來的呢，謝元儀也不是神，畢竟不能永遠地護著喬巧。縱然心疼，但該走的路，該吃的苦，都得她自己來。

只是郭子松剛才這話怎麽聽著有些奇怪......

“敢情你一開始就打著歪主意，個人生活都發展到劇組來了？”郭子松瞟了眼喬巧，又把目光轉向謝元儀，嗔怒道。

“我打什麽歪主意了，給你推薦錯了？她演得不好？”謝元儀假裝聽不懂，反正影後大人總是十分有道理的。

郭子松冷笑一聲，反正只要和謝元儀擡杠吃癟的總是他，幹脆不搭理了，回頭接著看監視器。

白小姐的話幾乎每一個字都刺在杜芃的心上，把全身的血液都掏空了。

她喉嚨發幹，張開嘴想呼吸，卻只吸得一股腥甜。

所以她來到這兒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成為歌星，所以媽媽當初逼她去學校時她總是想盡辦法偷懶，然後被老師責罰，最後，老師連看都不願意看到她了。

因為她一點兒都不喜歡這樣的人生。

可是目前看來，她已經別無選擇。

六年的時光足以改變許多事情。出生與消亡，成熟與墮落，每個角落，每一秒都在發生著。

所以就在那一秒，杜芃心裏的某一個角落在完全崩塌後，又頑強地重新建立了一個信念。

她想好好地活下去。與其茍且安生惶惶不可終日，倒不如與這命運搏上一搏，反正茫茫天地間，生命總是矮如螻蟻，不求為別人，只求為自己。

杜芃的眼睛漸漸有了亮光，找到了焦距，眼前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

她現在有了一個夢想，就是站在那個最高的舞臺上，像那些偉大的歌唱家一樣，用歌聲讓所有人都止步駐足於臺下。

“媽媽。”杜芃擡起頭，臉上塵土和眼淚混在一起，活像是逃難出來的女孩兒。

媽媽眼光閃了閃，從前杜芃從沒叫過她媽媽，打罵責罰一切手段都用盡了也撬不開她的嘴，今兒怎麽突然轉性了。

“我想學唱歌，請您讓我去學校重新開始，我不會再讓您失望了。”

“人家從小開始的，像你這般大了都已經上臺幫襯著了。十五歲才開始學習發聲，這說出去簡直讓人笑話。勸你還是歇歇吧，可別壞了我百爵的名聲。”

媽媽擡腳欲離開，杜芃撲通一聲抱著她的腿便再也不撒手了。

“求您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杜芃的雙眼竄著一團火，湧出來的淚水好似火山噴發的巖漿，隔著衣料，媽媽都感受到了自小腿而上的一陣滾燙。

“把手給我松開。”

杜芃一聽見這陰冷的腔調，便嚇得乖乖地松開了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仍直楞楞地看著媽媽，期待著她能再說出點什麽來。

“要學可以，只是活兒還得做，賬，咱也還得算。”媽媽的聲音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充滿了算計。她從嬤嬤那兒接過賬本，翻開其中某一頁，呈到杜芃面前，

“看見了嗎，你每上一節課，這賬目上便又會多一筆。就這麽一頁就夠你幹三十年的了，學費可不便宜，再往下加，你的下輩子也要栽在我手裏了。‘”

杜芃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圈點勾畫的冊子，眼中燃燒著的焰火絲毫不減：“五年，給我五年時間，我全部能夠還清。”

少女清聆如風的聲音回蕩在大堂。

媽媽像是看一個瘋子一般看著她，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半響，她冷笑出聲：“好哇，我當年花了高價，卻是買回來一個呆子！你去吧，明天就去，以後你的活兒減半，我倒是要看看，五年之後你會給我一個什麽樣的答案。”

“謝謝......謝謝媽媽！”杜芃激動得從地上一蹦而起，可營養不良的身體哪受得住這般突如其來的折騰，還沒站起身，她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已經走到樓梯半中央的媽媽循聲回頭，看著暈倒在地的杜芃，兩眼微瞇，一瞬間，竟閃過一絲憐惜。

嬤嬤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百爵老板娘是出了名的狠辣無情，怎麽會憐惜人......

不過只是一瞬，她的目光就覆轉變為平時一貫的冷淡陰鷙。

剛才杜芃靈動的聲音似乎還飄蕩在耳邊。

“安排個醫生看看她，明兒起給她的菜裏加葷。”媽媽頓住腳步：“所有的費用都記在賬本兒裏頭。”

隨後，她邁上最後一級臺階，一轉角，消失在樓道裏。

“卡！”郭子松點點頭，表示這條他滿意，過了。

喬巧從地板上艱難地爬起，她還未從情緒中抽離出來，通紅的鼻子仍一抽一抽的，看著讓人十分心疼。

嘉瑩攙著喬巧從片場裏出來，見她臉上臟兮兮一片，扶著她坐下後，抽了張紙給她摁幹凈鼻涕眼淚，然後把盒飯遞過去。

“蝦排飯。”

喬巧想擡手去接，可雙手軟綿綿地，端都端不穩。

“小心別燙著，我來吧。”嘉瑩把騰騰冒著熱氣的飯盒放到矮桌上，拿出一雙筷子，兩人弓下腰，就著矮桌吃飯。

“陸大哥呢？”

“哦，他手下別的藝人突然有什麽事兒，他過去瞧瞧。”

“哦，好。”喬巧連著哭了兩場戲，一個上午都泡在眼淚裏，這會兒根本沒什麽食欲。她手裏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扒著飯，也不知在想什麽。

“嗯，這蝦排飯真的好吃，謝影後的眼光果然不錯。”

“嗯？什麽眼光？”謝元儀剛才臨時有事要跑一趟，喬巧剛從片場出來，她去的急，兩人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一聲。

這也是喬巧為什麽食不下咽的部分原因了。

不過這會兒她又有了幾分好奇，這盒飯和謝元儀有什麽關系？

“謝影後品嘗美食的眼光啊。”嘉瑩一臉不可思議，“我剛才正想出門給你買飯來著，她就提著兩份兒盒飯進來了，竟然是給我們的！”

喬巧一下子楞了，然後癡癡地傻笑起來：“真好。”

這大概就是謝元儀對於她的魔力之處了吧。不管上一秒沈浸在多大的悲傷中，只要謝元儀稍微有所表示，她也能立刻忘記所有的煩惱。滿心裏只剩下甜蜜。

“是啊，她人真的超級好，作為大明星，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架子耶。”嘉瑩還不知道喬巧和謝元儀的關系，十分天真地認為影後大人對所有人都是一樣好的。

喬巧的尾巴頓時就翹了起來：“那當然。”

她家女王最棒！

嗯，可以說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

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喬巧頓時感到了饑餓。她大口大口地扒著飯，哇，好鮮的蝦好嫩的肉，還有連米飯怎麽都這麽好吃！

吃完飯沒休息多久馬上又要開工。劇組生活就是如此，整天整天地連軸轉，沒有一個人喊累，也不容許任何一個人退縮。

待到收工時，喬巧走出攝影棚，擡頭一看，空中已是繁星點點。

她想起在北海道的那個夜晚，天上的星星比這還要多，那時她和謝元儀兩人在被窩裏手拉著手，肩挨著肩地一起看星星，彼此說著平日裏都不好意思說的情話。

她突然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從中午到現在都沒有見到謝元儀，她去哪兒了呢？

陸濤處理完事回來，見劇組剛收工，喬巧一個人蹲在地上仰著脖子...... 看星星？

陸濤擦了把汗，這孩子可別給哭傻了。

他走到喬巧面前：“走吧，劇組安排了賓館。”

喬巧聽見陸濤的聲音，忙站起身，“好。”

只是她還沒走幾步，就又眼前一暈，身子一個踉蹌。

陸濤嚇得趕緊跑過去接住她。著地板上全是沙石，鋒利得很，破了相可就完了。

可他和喬巧畢竟還有些距離，動作還是遲了些，眼看著喬巧就要面朝地摔個狗啃屎，一雙手突然而至，穩穩地接住了喬巧。

喬巧躺在那熟悉的懷抱裏，看著那雙纖白如玉的手，癡癡地笑出了聲。

她的女王可算來了。

陸濤的手懸在半空，這會兒尷尬地收了回來。

為什麽自己每次出場都卡在狗糧發放點上，金牌經紀人陸濤同志痛苦地想到。

作者有話要說： 既然立了flag就要說到做到，今天日萬成功！撒花！！

那麽不如...明天接著日萬？（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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