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什麽呢。”少女呂寧緊緊皺起清秀的小眉頭, 雙目炯炯地盯著仲絮。

淳樸憨厚如農民伯伯的仲學姐也有心事重重的時候啊。

心虛了吧, 害怕了吧, 不然為什麽不能直視我的眼睛來回答呢。呂寧堅定地把臉湊過去, 奮力接觸到仲絮不斷躲閃的目光。

“害羞嗎，害羞是一種因為恐懼引起的心理感受, 因為害怕自己的缺點被暴露在陽光下，所以變得很難為情。”仲絮終於選擇不再刻意回避, 一本正經地為呂寧做著名詞解釋, “主要是因為在實驗室那種地方呆久了,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上的鈣質都流失過度，今後只要多曬太陽多喝牛奶就可以彌補回來, 重新變得堅強, 寧寧不要為我擔心。”

什麽東西，誰為你擔心了，能夠這樣平和淡定地胡說八道, 怎麽看也不是內心脆弱的表現吧。

哼哼，從我記得事情開始, 這麽多年以來, 無數各色人等前赴後繼地出現在安然面前, 什麽樣的心態我都見識過一些，仲師姐你這麽淳樸的人兒想要瞞過我，簡直太天真了。

呂寧習慣性地用左手揪扯自己的下巴，“師姐你的反應很不正常，對於這一點我真是太熟悉了。”睥睨的眼神配合冷笑, 呂寧覺得自己簡直正矗立在華山之巔，“你是因為自身骨架太小且身嬌體軟，無法撐起美麗華貴的禮服裙裝，再看到安然光芒四射地站在那，似乎她在的地方就是宇宙的中心。所以你心中升起了五味雜陳的滋味對不對。”

“不愧是安然的妹妹啊，機敏睿智，洞察一切，幾句話就解開了我心中的疑團，原來我從進來之後感受到的不安，是因為嫉妒。”仲絮認真思考片刻，最終擡起頭溫柔笑著，輕輕握住呂寧的手腕，將她可憐的下巴解救下來，頗為認同地點點頭，“自卑和慚愧就是這樣讓人難堪，只能靠將之轉換成羨慕和嫉妒作為排解。”

呂寧本來是帶著惡搞的心情說出上面那段話的，仲絮這樣平靜直白地回應，讓她一下子有些晃神。

嫉妒嗎，這就太正常不過了。

從小到大，光芒萬丈的呂安然，其實是最孤獨的人。

她是呂寧的呼神護衛，是高萌萌們的女神，是滕劍們求而不得的心頭刺，是師長炫耀教學成績的定海神針，是胡同街坊們教育孩子的模版。

不過只有呂寧知道，有時候安然胸腔裏跳動著的，是一顆過度超載的心。雖然安然有自己這樣一個妹妹，除了多出更多的麻煩，她的成長軌跡其實跟梁越在車上說的那樣一般無二。

呂寧見識過因為嫉妒而在姐姐背後散布刻薄流言的女同學，見識過因為遭到拒絕而懷恨在心伺機報覆的猥瑣男，見識過在她在成績有些小下滑便遭到那些明明自己是女性卻不斷把“女孩子年齡大了總是變笨被男生超越”的所謂師長在背後甚至當面的冷嘲熱諷。

安然安然，安靜淡然。不管面對多少人性之惡，都能一如既往地相信美好和光明。

想到這裏，呂寧心中的驕傲簡直無以覆加，如同七十歲老娘望著自己掛滿軍功章的兒子覆員回家般欣喜而慈祥地望著姐姐。

看吶，不愧是被濃於水的血緣親情聯系著的兩個人，安然居然心有靈犀地回頭了，也在看過來呢！

“寧寧，你仲師姐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懇求人家來陪伴我挑選禮服的呢，這樣炎熱的天氣，恐怕是被累壞了。”呂安然看到坐在沙發上的仲絮被呂寧纏著說話，繼而雙頰緋紅、局促不安的樣子，於是滿含憂慮地吩咐道，“寧寧乖，帶學姐到吧臺那邊喝點飲料，休息一下吧，我和梁老師隨後就來。”

炎熱的天氣嗎。梁越正在悠哉地欣賞著安然的禮服，聽到這話也不禁楞住了。

頭頂上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明明正對著這邊；被控制得恒溫恒濕的室內明明是一派舒適；而呂寧的臉上現在明明寫著她不想活了誰也不要攔住她。

要說勞累，不停地在店員的推介下換穿禮服的安然才是最累的，仲絮的話，她好像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捧著手機在朝這邊微笑而已。

梁越思考片刻也沒有解除心中的疑惑，只好將之歸結為，自己這位單純的學生總是能隨時隨地激發人的保護欲吧。比自己的學生更加單純的梁老師在心中攤手，繼續回頭應付著不斷圍上來的店員們。

“寧寧你好像不太開心呀，”仲絮好不容易將石化在原地的呂寧拖到吧臺邊上，扶著她坐上高腳凳，“不開心也不能喝太多冰，對腸胃似乎不太好呢。”她盯著呂寧不斷向蘋果汁裏鏟著冰塊的手，整個冰桶幾乎快要被她開采殆盡，善良的仲絮禁不住憂心忡忡。

“啊嘿嘿，其實我只是想試驗一下，按照目前冰塊的融化速度，要加多少冰，果汁才會溢出來。”呂寧凝視著眼前不斷有水珠凝結滑落的杯壁，非常輕松愜意地展露潔白牙齒。

“我才沒有嫉妒任何人，學姐到底是有什麽了不起的，你連三輪車都不會騎。”總算找到一點欣慰，呂寧在心中流著眼淚握拳。

然而身後的一片倒抽冷氣的驚嘆，卻讓仲絮沒機會聽到後面一句。

安然身邊的梁老師此刻居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高挑、脊背挺直的年輕女人。

她上身是最簡單的白色polo衫，下身穿著按照西裝褲型裁剪的斜紋棉布卡其褲，腳下是一雙裸色橡膠鞋底的經典款覆古運動鞋，背後馬尾輕搖，簡潔利落，清爽怡人，風度翩翩卻又俏皮可愛，正跟著換好便服的安然攜著手一同走過來。

呂寧將鼻梁上的細框眼鏡反覆推了幾遍，最後終於弱弱地喊出聲，“梁、梁老師。”

梁越對於自己引發的轟動絲毫沒有察覺，看到呂寧和仲絮都呆呆盯著自己，還開心地原地轉個圈，“怎麽樣，是不是很帥氣。”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無數頭小驢子排著隊，在呂寧的心裏流著幸福的鼻血，“好，好看。”

這下已經不只是禮服店裏的店員和客人了，連隔壁的某品牌沖鋒衣都要閉店休業，傾巢來參觀了，四下有關某明星攜助理逛街的議論變得越來越大聲。

呂寧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癡漢的眼睛，恨不得效仿古代帝王，召集太監來拿著黃布將梁越遮擋起來。

“這些可都是安然買給你的，因為我們差不多高，所以安然委托我作為模特呢，這才有幸試穿一下。”梁越笑著眨眨眼，“真不愧是國際級妹控。”

“看慣了寧寧穿裙裝的樣子，偶爾改換一下風格也不錯呢。畢竟我獲得了新的好工作，不用再為了失業糾結憂傷了，致富之後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呂安然用手指不斷卷弄著呂寧頭頂的一根軟黃呆毛，“當務之急是給寧寧換一種更有效的護發用品，待會兒記得提醒我打電話給高萌萌，好好咨詢一下。”安然女神說得心不在焉，卻透著一股莫名霸氣。

找工作？呂寧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一臉“我致富了所以要加倍寵妹妹”的呂安然。

“其實是官覆原職後再提升，這樣說才更加準確。”仲絮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掏出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一角剪報。

“仲絮你真細心，連這個也註意到了，不愧是科研人員，心思縝密又溫柔體貼。”呂安然用淡漠的語氣說著。

什麽呀只是一份剪報而已，為什麽能扯出來那麽多。呂寧在一邊聽得頭發都豎起來了，完全忘了計較姐姐是什麽時候被停職的。

調查這麽快就有結果了嗎。梁越好奇地接過剪報，用好聽的嗓音細細地讀了一遍：“為了褒獎呂安然同志對中F兩國間科技文化領域交流做出的突出貢獻，充實使領館該領域幹部隊伍，經研究決定，破格提升呂安然同志為駐F國大使館正處級一等秘書。”

“真好啊，祝賀你安然。”梁越開心的語調甚至勝過了仲絮。

……

“小驢子，外交職銜提升，是不是相應的工資、補貼、津貼全都要漲啊。”高萌萌吃著呂寧請客的第二個半價冰激淩，正美滋滋，“安然升職又加薪，所以梁老師也跟著開心唄，多麽正常。”

“當然不正常了。”呂寧這幾天不再穿裙子，只穿著安然給買的偏中性風的新衣服四處出入，這會兒不自覺就坐得筆直，舔冰激淩的動作也小心翼翼，生怕新衣服被弄臟。

“雖然我不知道梁越的具體收入有多少，但是整個小灰樓除了幾個國寶老頭老太之外，其餘全是她的部下了。而且我去過她家，見識過她包攬各種重量級獎項的恐怖實力。拋開Z大給的巨額研究經費不說，就沖她得過的那些專利發明博覽會金獎，優秀發明創造獎，實用型創新專利……什麽什麽的，”呂寧掰著手指計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憂傷道，“總之我姐那點工資跟她比，簡直太可憐了。”

“那指不定她只是個熱心腸，樂於見到自己的粉絲在致富的路上大踏步邁進呢？”榮禹沒有人分享第二個冰激淩，氣的一口氣吃了倆，現在腮幫子有點痛。

“那她也不至於高興到半夜不睡覺，偷偷溜到我座位上給我批改作業啊。”啃完最後的巧克力蛋卷，呂寧從書包裏掏出一本幾乎被被紅色圓珠筆塗滿的練習冊，“再不破案，我就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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