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想到他們當時爭論不休的情境,我頓時一個腦袋兩個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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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現下我無需再去追究事情發生時的具體情況,反正瘋子也承認了此事是他為了引公子來秦州而有意編造的,只是……我環視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公子他究竟會去哪兒呢?

我決定前往這座未建成的宅邸內部察看一番,說不定能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我剛走到附近,忽然聽到遠處有人在大聲叫喊,一回頭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朝我這裏跑來,嘴裏還在說些什麽。我雖覺得奇怪,也只得等在原地。

待那老者氣喘籲籲地跑到了我跟前,只聽他擡起頭一邊沖我擺手一邊說道:“不要進去,這裏頭可進不得。”

我疑惑道:“怎麽進不得?”

“我說你這姑娘怎麽說不聽?說了進不得就是進不得!”老者一臉不悅地瞪著我。

“可是老伯……”我伸著脖子看了看他身後,問道:“您是從哪兒過來的?我剛才好像沒有看到人啊……”

“喏,就是那兒。”老者指了指挨著宅邸的一處極不顯眼的小屋子,仍在一邊喘氣一邊道:“這裏出事以後,我就住在那裏頭守著。”

“為什麽要守著呢?”我繼續問著,“為什麽不能放人進去?這裏面有什麽古怪嗎?”

老者一聽又來了脾氣,高聲道:“你問題怎麽那麽多?總之就是不準進!要是這事兒全被你們這些外地人傳了出去,往後那些客商還敢來咱們秦州嗎?”

原來是怕這個。我無奈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來又問他:“對了老伯,不知近日可曾有一位隨身佩劍的公子來過?”

“隨身佩劍……”老者捋著胡須低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點著頭說:“聽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大約是在兩三日前,有一個相貌俊美的年輕人到這裏來,好像是帶著一把劍,不過他只是隨便看看就走了,我當時也就沒有在意。”

“他沒有進去這裏面麽?”我皺著眉頭問道。

“沒有。”老者十分肯定地答說:“那個年輕人來的時候神色似乎很急切,回去的時候卻是一臉恍惚的模樣。”

“一臉恍惚……”我低聲重覆道。難道公子他在這裏發現了什麽?可是眼前這老者卻說他連進都沒進去過,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啊……我想起來了……”老者突然出聲說:“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好像是……好像是和一個小女孩一起……”

我聞言一驚,忙問道:“什麽樣的小女孩?”

“唉呀,瞧你問的,這我哪裏說得清,就是那種平常的小女娃嘛,約摸十三四歲的模樣,我好像聽到他們說……說要回臨安的,應該就是臨安人吧。”老者似乎正用力地思考著當時的情境,“不過我年紀大了記性差,記錯了也是有的。”

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師父常說她的易容術是我們三個人裏最好的,師弟不服,她就楞是把自己易容成了五歲女童的模樣,就連身體和聲音也一般……”

“他當然不會把自己的心愛之人說給你聽……”

“不過……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她的確曾出現在臨安……”

此時,方丘曾說過的這些話像無數根針線,穿起了我那些零零碎碎的猜測。包括他有意讓我在鹿苑發現的事情,我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

只是……如果真的是她……為什麽……為什麽她要站在封之臨那邊和公子作對呢?他們明明是同門師兄妹啊……

“姑娘?姑娘?”耳邊傳來一聲叫喚。

我回過神來,對老者說道:“老伯,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就騎馬在這附近轉一圈,我保證不進去。”

老者聽我這麽說才放心地點了點頭,說:“那行,你自己看吧,我就不管你了。”

待他走後,我便騎上馬四處打量著。心裏想著,既然公子來到此處的之前和之後有所變化,那就證明他一定是在這裏發現了什麽。可是到底會是什麽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當間,我突然看見其中一處墻根的角落裏散著些什麽東西,便下了馬走近一些,蹲下身子仔細一看,似乎是某種材質的布匹未燃燒殆盡的痕跡,旁邊還有一些奇怪的皮毛。

通過這一堆東西,再聯想到方才那個老者堅決不讓我進去的態度,我忽然明白了。這恐怕是有人故意偽裝成鬼魂來嚇人,目的就是想讓外地人聽到這個傳言以後,都不敢再來秦州買地。

之所以這麽做,一來是為了保護多年來受到本地人尊敬的司徒氏全族人得以安息,二來也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遏制土地買賣的中間人的無恥行徑。

難怪公子看到這些東西以後,態度會有所轉變。想必他一聽到關於司徒止的傳言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秦州,卻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某些人的伎倆,也就難免會失望而歸了。

在想明白事情真相以後,我便需要做下一件事情了。公子身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或許就是他的同門小師妹,並且這個可能性非常大。

也罷,無論他現在何處,只要知道他無虞便好,我相信自己回了臨安總能夠找到他。

這樣想著,我重新上馬打算就此返回臨安。馬蹄剛跑出沒多遠,我就匆忙拉緊了手中的韁繩。

不對,我好像忽略了一個問題,以我了解到的封之臨的行事作風,他決不會只是說說而已。若僅僅為了嚇唬嚇唬我,沒必要繞這麽大的彎子,做這麽多鋪墊。

我記得他當著我的面說出謠言一事的時候,臉上是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似乎相當有把握的樣子。

難道……他早就有所動作了?還是……另有所圖?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沒什麽人看,但是我會一直更完的,老媽說,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這是兔紙的第一本長篇,不會太長,下一本打算碼個玄幻。

謝謝一直看下來的小天使~~盡管一直潛著哈哈哈~~

☆、每每思故裏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

我一路上策馬揚鞭地趕回臨安,心裏的不安感卻隨著離臨安的越來越近不減反增。

我真是笨,早該察覺到那個“湯素宛”的身份必定不是普通人。封之臨身邊用到的人裏,就連蘭佩瑤都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舞女,而是司徒氏的後裔。

至於太子……他被保護得很好,除了知情的方丘以外,只怕朝中所有人都以為他現在正好好地呆在長安。沒有人會想到這個生性懦弱的少年竟然有膽量脫離皇帝的庇佑,南下到江南這塊虎狼之地。

其實就在我被瘋子軟禁的期間,我曾經很想問問他,為什麽對太子這樣忠心,僅僅是出於君臣之道,還是另有原因。可我知道,即便是問了他也不會說,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要這麽做。

活在世間的人,都走在一條既定的路上,這條路也許很艱難,也許很漫長,可誰也沒想過要去改變它,因為我們生來就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我娘嫁到中原之時,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從此以後就有了依靠。”李玨說起自己的娘親,眼睛裏有動人的光亮,臉上是滿滿的追憶,“可我爹是什麽人,雖然早早地外放封王,但畢竟是堂堂的嫡長皇子,豈會安於一妻一妾的生活?”

我那時正琢磨著第二日要排練的舞步,無心聽他說話,只隨口一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自然是整日沈醉於歌舞賭場之中。”李玨忽然笑了,“呵,這一點我倒是像極了他,不過……他也有他的苦衷。”

“什麽苦衷?”我順著他的話問著,心思卻不在這裏。

李玨沈默了一陣,緩緩開口道:“身為先帝的嫡長皇子,卻終生不為所用,郁郁不得志,還要對自己的親弟弟俯首稱臣,也難怪他只能寄情於美色和美酒了……”

我聽到這裏忽然擡起頭看向他,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和我對視。

“王爺……”我喃喃問道:“假如……假如你有這樣一個機會……你會……”

他突然用手封住了我的唇,輕輕地吐出兩個字:“不會。”

我不解地望著他,卻聽他繼續說著,“別人不信我也就罷了,東兒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此生只願游歷百川,快活做神仙,根本不想參與朝政。”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身份特殊,即便你自己心裏不情願,朝堂之上卻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教你不得不……”

“隨他們去吧。”他打斷我道:“我管不了別人怎麽想,我只要和你一起……”

李玨,當初的承諾終究只是個笑話。

我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流著淚,冷冽的秋風狠狠地刮在臉上,成了痂。

或許,那些話是對慕容說的吧,他僅僅是把我當成慕容的影子了。我自欺欺人地想著,以為這樣心裏就能好過些。

等我到達臨安之時,城門正準備下鑰,幸好趕得及進城。

其實我在秦州時,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去找扶桑之鬼所在的寺廟,想必方丘此時要麽在那裏,要麽就已經回到了臨安。

但後來一經思考又想到自己並不知道具體的方位,而且我在鹿苑時曾問過真正的湯素宛,她說扶桑之鬼這個組織在秦州相當的神秘,朝拜的地點也經常更換,外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本想去找方丘求救的我只得選擇返回臨安,也不知道他那位小師妹肯不肯念在同門情誼的份上放過公子。

“從前只要一吵嘴,小師妹就鬧著要和師弟鬥法,師妹讓我幫她,我卻在旁邊看得開心,師父見到了只說我聰明……”

我真有些搞不懂他們這幾個師兄妹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難道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就反目成仇?世間竟有這樣的道理。

可轉念一想,或許公子的師妹雖然是奉了太傅之令去殺他的,卻由於某些原因而並未動手。因為瘋子原本就是想引他去秦州,必然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

如果那位老者沒有聽錯,他們決定返回臨安,那麽就表示公子的師妹很有可能將消息透露給了他,更是一路上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罷了,既已進了城,便不去想那些事了,還是先快馬趕往玉門居,說不定公子已經回去了。

此時的臨安城就像一座空城,各家的燈火早已熄滅,街道上漆黑一片,冷寂而淒清。策馬在城中奔跑,寒風凜凜襲來,我忽然意識到,快要入冬了。

甫一進入玉門居的地界,我就顧不上許多,開始急切地大喊,我希望會有一個人聽到我的聲音,從屋子裏走出來,皺著眉頭看向我,數落我的不是。

可是……沒有人走出來……沒有……

忽然好累,幾日以來連續奔波的疲憊直到這個時候才無比真實地感受到,仿佛在透過身體往外呼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面對無邊的黑夜我卻顯得那樣無能為力。

我翻身下馬,默默地走向他的房間,清晰地聽見自己胸口處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這條本來不長的路,我卻走了很久,就連時間也變得格外漫長。

也許他還在路上……可晚去了兩三天的我都已經趕回來了……

也許他睡著了沒有聽到我的呼喚……可他連我練劍時的自言自語都能聽見……

我不斷地安慰自己,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不管我待會兒打開門能不能看見他,只要我明天繼續在城裏找,總會找到他的,哪怕是一直守在城門口等待,總能夠等到他的。

抱著這種心態,我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房門……

看到屋內景象的一剎那,我呆在了原地。也許直到今晚,我才明白阿娘所說的“痛徹心扉”四個字的含義。

此刻,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躺在地上的身體,沒有大叫,沒有哭喊,甚至沒有直接沖過去抱起他看看還有沒有呼吸。我只是手腳麻木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若是以後再來回憶,那一日我的世界裏是滿目的紅。

作者有話要說: 兔紙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一下:此文不是BE!此文不是BE!此文真的不是BE!

女主你要知道,人生還是很美好的,真命天子還是會粗線的。

☆、不忍嘆流年

醒來時我用力睜了睜眼,牙齒不自覺地咬到了一起,再一看掌心,似乎是一直掐著的。眼睛感受到了外面的光線,不停地眨動,身體卻是僵著的,很難受。

環顧一圈,可以確定這裏是我的房間。

原來只是夢。

我閉眼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起身往屋外走去。

好奇怪的夢,夢裏的一切都真實得讓人不敢不相信。不過……幸好只是夢。

打開房門,陽光慢慢地爬上了身。這季節裏難得的風和日麗呢,心裏這樣想著,目光朝外頭掃去。

“咦?”我楞楞地看著正在院子裏舞劍的人。

不知道在門外站了有多久,那個人才發現了我,提著劍向我走來。

我見他過來先是一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那個人察覺到我的不安,他也是一楞,腳步停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我。

我歪著頭打量了他好一陣,終是忍不住怯生生地問道:“請問……你是誰呀?”

他聽到這話猛地擡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盯住我,瞧他的樣子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麽,卻頓了頓,沒有說話。

“你……你為什麽會在我的院子裏?”我見他不答話,又繼續問。

他聞言皺起了眉頭,瞬也不瞬地盯著我說:“是你讓我在這裏等的。”

“我?”我伸出手指著自己,搖頭說:“我沒有啊……我根本不認識你啊……”

他突然上前兩步,我被他嚇得直往後退,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裏的劍。

“你以為裝瘋就可以不用還債?”他直直地看著我,眼神裏全是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恨意。

我突然明白過來,笑著說:“哦,是我欠了你的錢嗎?可我真的記不起來了,你能不能把借條給我看一眼,只要是我借的,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你真的……”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將信將疑地說道:“我不管你是真瘋還是裝瘋,總之要血債血償。”

“血債?”我大吃一驚地望著他,搖了搖頭說:“我……我沒有做過什麽壞事啊……為什麽……你到底是誰啊……”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放緩了語氣問我:“是不是公子琴的事給了你很大的打擊?”

“公子琴……好像……好像是個很熟悉的名字……”我低下頭努力地想著,又看了看他,無奈地說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是不是弄錯人了?”

他嘆了一口氣,把劍插進了劍鞘,又從身上掏出一本書冊遞給我,說:“這是你走之前讓我替你保管的,現在還給你。”

“這是什麽?”我一邊問著一邊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我沒看過。”他如實回答。

書冊似乎比較簡陋,不像是市面上買的那種,倒像是寫書的人將一頁頁紙稍做整理就裝訂成冊。書冊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富瑤實錄。

“富瑤……是個人名還是地點?是作者的名字嗎?”我偏頭問他,他仍是搖了搖頭,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只好硬著頭皮問道:“那個……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呀?你和我……你和我是什麽關系呢?”

“郭會。”他的聲音很冷漠,仿佛可以立刻結冰,“我們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自那天以後,不管我去哪裏,我這個“仇人”每天都會跟在我後面,保持一定的距離。只是,他手中的劍似乎再也沒有當著我的面拔出來過。

我一直懷疑到底是他瘋了還是我瘋了,也曾考慮過要不要報官,可是直覺告訴我他並不是一個壞人,或許是這其中有什麽隱情,於是便問他為什麽總跟著我。

他的回答是,要等到我想起來的那一天再報仇,因為他不想對一個傻子動手,在那之前他會一直跟著我。

“先不說是不是你認錯人了,就算像你說的是我忘記了,可你就不怕我想起來了也不告訴你麽?沒有人會傻到讓別人來殺自己吧?”我走在大街上三步一回頭地看向他。

郭會像個木頭人似的提著劍跟在我身後,看也不看我地回答說:“足以讓你貪生怕死的理由已經沒有了,你要是真的想起來,便沒有必要騙我。”

“什麽理由啊?”我郁悶地問道。

此時街上的行人都不時地看向我們,也是,大白天的拿著一把劍晃來晃去的,想不招人看都難。

“你是一個冷血的人,世間似乎只有一個真正能讓你在乎的人。”郭會面無表情地說:“他已經死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聽到這些話忽然有點不舒服,好像心裏猛地一窒,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流失。

“你是說……那個叫公子琴的人?”我頓住了腳步,回頭望著他說道,“我好像……好像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我……我不知道……”

郭會也停了下來,仍然和我隔著固定不變的距離,擡眼看我,並不說話。

“算了,我還是不要想起來的比較好。”我忽然笑著看向他,語氣輕松地說:“我要是想起來了就要被你殺死,那我還費那麽大的力氣去想它幹嘛?”

郭會一聽冷笑道:“你最好盡快想起來,否則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會一直跟著你。”

“那不是很好嗎?”我一臉愉悅地想象著,“我不用花錢就有一個侍衛,別人求還求不到呢。”

聽我這麽說,郭會楞在了原地,臉上的神情很是糾結,像剛洗完被擰幹的衣服一樣。

我擡頭看了一眼身旁這個店鋪的招牌:飛鴻酒樓。唉,一看到酒樓肚子就突然餓了,於是回頭沖著身後的人嫣然一笑道:“走啦,木頭!”說完看也不看他就兀自提步往裏走。

“…………”

店小二十分熱情地招呼我上樓,我回頭看了一眼,果然木頭還是跟著進來了,忽然心情大好,找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客官,就您一位嗎?您是生客吧?頭一次來想吃點什麽?小店可是這方圓幾裏最好的酒樓,應有盡有。”店小二說話像連珠炮似的,賣力地向我推薦。

我伸長脖子瞥了一眼站在樓梯口的木頭,朝他招了招手,說:“過來啊,傻站在那裏幹嘛?”

他皺起眉頭搖了搖腦袋,仍是站立不動。

“唉呀,你怕什麽,你武功那麽好,我又不會跑了,還是填飽肚子比較重要,你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監視我呀。”我好言相勸道。

木頭猶豫了好一陣子,終於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見他被我說動了,我轉過頭對著店小二吩咐道:“隨便炒兩個熱菜就行了,快些端上來,我都快餓死了。”

我話音剛落,立時察覺到一道目光掃了過來。

我偏頭一看,不覺一怔,只見臨桌的客人正饒有興致地盯著我瞧,只是……這個人的臉太可怕了,又長又深的一道傷疤橫亙在脖頸和下頷之間。

見我看向他,他似乎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飲酒。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好嘞!熱菜馬上就來!”一邊說著一邊下樓去了。

我心下覺得奇怪,便悄聲問木頭:“你認識那個人嗎?就是那邊那個桌上放著鹵牛肉的人。”

木頭順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忽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像是他……”

“他?誰呀?”我一個不註意,說話的音量不自覺地大了些,那人似乎聽到了,又朝著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我趕忙低下頭。

木頭收回目光,一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一邊說:“他是宋國公的侄子宋如修,為人驍勇善戰,年僅十六歲就被陛下親自冊封為威武鎮國將軍,世人皆道南有萬全北有如修,他在沙場征戰多年,西域來犯時,只要報出他的名號,都教那群胡人不敢不避讓三分。”

我聽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他現在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呢?既然是鎮國將軍,不是應該在西北打仗嗎?”

“按理說是這樣,不過自從宋國公因王丞相謀反一案被牽連入罪以後,這宋如修就突然從戰地趕了回來,可能是想為自己的伯父查清事情的真相以平反吧。”木頭頓了一下,忽然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說道:“這些我都是聽王爺偶然提起的,王爺似乎對他不顧戰況私自返朝一事頗為介懷。”

“王爺?”我驚呼道:“你還認識王爺?天哪!木頭,你究竟是什麽人呀?怎麽你認識的全都是些將軍啊王爺啊一類的人?”

“…………”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看錯了,木頭的眼睛裏似乎有火光在撲哧撲哧地往外冒,驚得我把脖子往後一縮,識趣地閉上了嘴。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很難過地用上了一個老梗,不要拍我。

但是真的不狗血!兔紙我保證!/(ㄒoㄒ)/~~

☆、飛雪舞冬至

永和六年拾月初十,瑤年方十二,族親司徒止來訪,與吾祖商議並入本家一事,遭拒。

永和六年拾貳月初九,又訪,無疾而終。

永和六年拾貳月廿四,上親臨秦州,入府。祖率眾出迎,與上相談甚歡。

永和七年正月十六,司徒止未時入府,酉時出。及至戌時府內突發大火,全族一百一十三口人卒。經查,未果。瑤與胞弟自臨安吳姓舞女救出,無恙。

永和八年正月十六,族人忌日,瑤於臨安遙寄哀思。

永和八年貳月初六,上薨,新帝即位,號崇武。

崇武三年柒月初七,乃民間乞巧節,瑤於臨安逢新任太子太傅賀麟。

崇武三年柒月初十,瑤隨吳氏入鴛鴦閣為伎人,不願辱沒宗族,故取花名蘭佩瑤。

…………

從崇武三年起,往後的記載事無巨細,幾乎全部都是關於太子太傅賀麟的。

“木頭,你說這本實錄是我給你的?”我拿起書冊在他面前晃了晃。

木頭聞言朝我手中的書冊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時間一晃已到了冬至,不知不覺中木頭竟在我家住了好些時日了,卻仍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樣。

“從實錄裏的內容來看,作者是一個叫作富瑤的女子,好像她本來是個大家閨秀,可後來她的家裏發生了一場不明原因的火災,所有人都死了,她也是被人救下才幸免於難。”我也不管木頭聽不聽,自說自話道:“她很可憐啊,到了最後竟淪為伎人,卻很有骨氣地不肯用原先的名字,才化名為蘭佩瑤。”

“你說什麽?”木頭本來沒有專心聽我說話,聽到這裏的時候突然猛地擡起頭來,問道:“你是說這是蘭佩瑤寫的?”

我對他的反應感到莫名其妙,點了點頭說:“對啊,實錄裏有寫,不信你看。”說著把書冊遞給他。

木頭接過去以後從第一頁起,一頁不落地往後翻,越往後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看著他緊張的神色,我忽然來了興致,笑嘻嘻地問他:“你認識這個蘭佩瑤嗎?她說她是鴛鴦閣的舞女,你去過鴛鴦閣嗎?我還以為像你這種木頭腦袋不會去那種地方呢。”

木頭不理我,仍在一頁一頁不知疲倦地翻閱著,直到翻過了最後一頁,他才神情恍惚地合上了手中的書冊。

我好奇地問道:“怎麽了?有什麽發現嗎?”

木頭點了點頭,眼含深意地看向我,緩緩開口道:“原來蘭佩瑤就是那個逃出來的孩子,看來當年滅了司徒一族的秦州大火絕非偶然,恐怕也並非如坊間猜測的那樣是先帝因忌憚司徒觀允所為,倒和這消失了多年的司徒止不無關系。”

我聽不明白他說的話,也懶得再問,便岔開話題道:“木頭,你在我這裏住了這麽久,按理說是不是應該交點銀子給我呢?”

“…………”

“你怎麽不說話了?你不說話我可就當你同意了啊?太好了!”

“…………”

我站在屋門口靜靜地看著院子裏飄飛的細雪珠子,心緒仿佛也隨著冬日的到來而愈加安穩。

往常江南的雨雪從不會來得這樣早,今年不知是怎麽了,好像要趕在歲首之前落下人間,倒顯得急匆匆的。

自從看過了那本富瑤實錄,我近日裏常常感覺腦海中會不時地蹦出某些奇怪的想法,總覺得我和書冊裏寫到的人是認識的,更有可能不光是認識,還相當熟絡。

可是令我感到疑惑的是,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書冊裏記載的那些似乎都是一些位高權重的人,又怎麽可能會與我相識呢?

不過倒有一點著實讓我十分在意,就是木頭口中的那位少年將軍宋如修。我自覺對陌生人的舉動一向敏感,那天在飛鴻酒樓時,宋如修看向我的眼神裏似乎別有深意。還有他那輕微的點頭動作,我想我應該不會看錯,他分明是認識我的。

或許真的如木頭所說,是我因為受了什麽刺激才會忘記以前的事情,只是……這未免太讓人難以接受了,這種感覺就好像要讓你否定你記憶中的一切,否定自己。

如果說有什麽辦法能讓我證實這一點,我想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嘗試,哪怕最後的結果會出乎我的意料,哪怕會傷害到我自己。

我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木頭前幾天忽然一本正經地對我說,“要是你決定了要忘掉過去,那我就離開。”

我說不清當時聽到這句話是什麽樣的感覺,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提醒自己,我不能忘,我還有未了的心願等著我去完成。

於是我看著他的眼睛回答說:“我現在已經能夠慢慢地回想起一些細碎的事情了,過不了多久應該就可以恢覆記憶了。”

木頭聽完沈默了很久,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掉了。

與其說我很在乎記憶的真假,倒不如說我更願意尊重自己的心意。既然富瑤將她寫的實錄交給了我,那麽我就有了某種義務去弄清她想讓我知道的事情。光憑木頭蜻蜓點水般的講解並不足以消除我的疑慮,我需要時間來找回我自己。

年末的時候,家裏來了一位客人。

“你說什麽?你的意思是你什麽都記不起來了?”大嬸慌忙把手裏端著的一碗餃子放在了桌上,張大了嘴從上至下地打量起了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看她焦急的模樣似乎很為我擔心。

“這……怎麽會呢……”大嬸一臉不敢置信地瞧著我,突然像想到了什麽似的說道:“那琴公子呢?他人在哪兒?你有沒有跟他提起你失憶的這件事?”

見我默不作聲,大嬸更著急了,忙問道:“你不會連他也不記得了吧?”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對這位看起來十分親切的大嬸以實情相告,只得放低了音量輕聲說道:“我聽郭大哥說……他已經死了……”

“什麽?”大嬸聽到這話身子一震,良久,搖著頭自責道:“唉……都怪我……這麽久了也不知道過來瞧瞧……這好好的人怎麽就……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大嬸,你……”我剛想開口安慰她,卻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眼看著天上薄薄的雪花飛進了眼睛,一片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寫這一篇文呢,純屬是因為自己心裏對於長安的情結。我一直有一件很遺憾的事情,因為時間原因,去西安的時候沒能夠去長安城的遺址看一看。

還有就是我當時逗比了,我以為大家強烈推薦的“走城墻”就是在城墻根下走一遭。我還特別開心地說自己走過了,其實我壓根沒上去啊。

不過以後一定會去看一看的,鳳凰於飛的阿房宮,棲息著無數傳說的長安城,都要去看一看的。

☆、庭霞晚來遲

眼看著暮色漸臨,驟雨將至,此刻的山谷中空寂無聲,不見人影,只剩下濃稠得化不開的潭水,碧綠的顏色被染得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如狂風席卷而來的漩渦,要將人生生地吞噬。

“啊!”我尖叫著睜開了雙眼,再看向自己的手心,清晰的脈絡上纏繞著蛛網一般的紅色,像那山谷裏的潭水一樣暈染開來,過不多久就蜿蜒成了一抹血紅的溪流,兇狠地刺痛我的眼眸。

我的聲音引來了守在門口的木頭,他走進來試探性地問道:“你想起來了嗎?”

我楞楞地擡起頭看向他的臉龐,從陌生到熟悉,最後又漸漸地變得模糊不清。我一邊喘著氣一邊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說著:“沒有……可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手上全是血……不……整個天地間都是血的顏色……”

見他不出聲,我又問道:“對了,剛才那位大嬸呢?”

“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了,和上次一樣。”木頭轉身看了一眼門外,仍然以他慣用的沒什麽情緒的語氣說:“她請了大夫來,大夫說你的情況從來沒有見過,可能只是頭部受了刺激,也許過一陣子就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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