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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篷中央的那兩頂,想必李玨就在其中之一,只是會是哪一頂呢。

躊躇間忽然瞥見右邊的那頂帳篷裏走出一個侍從,手裏端著一個木盤,盤子裏仿佛還裝著什麽東西。

我躲在一顆大樹後頭,再待那侍從走得離我近些,瞇著眼仔細瞧去,看見盤子裏盛著的東西以後我便可確定了,果然是李玨素來最愛的鮮果。

此時的帳篷裏鴉雀無聲,所有將領都齊齊地站成一排。

“你睜大眼好好看看你手下的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是沒腦子的嗎?”一聲突如其來的怒吼將在場的所有將領都震懾住了。

李玨雙手緊握成拳,用力地捶打在桌上,身體站得筆直而僵硬,臉上的怒火遲遲未消,整個人都讓其他人恐懼得不敢靠近一步。

“王爺,路是蔣都尉的副官指的,已經派人去傳了。”一個站得離李玨最遠的將領大著膽子說道。

“傳?還敢把人帶到我面前來?”李玨瞇著眼盯住方才說話的人,把那人嚇得急忙低頭不出聲,“就地軍法處置。”

此話一出,將領們更顯得戰戰兢兢了。

“是……是。”

還不待那人動作,一個士兵突然跑了進去,大聲報道:“啟稟王爺,陳副官已經自縊了。”

“什麽?這……”將領們一聽到消息都開始議論紛紛。

有人向李玨進言道:“王爺,這明擺著是畏罪自殺呀,肯定是敵國派來的奸細故意擾亂我軍行進路線。”

“敵國?怕不見得吧。”另一個高一些的將領對此表示質疑,“說不定是某些人表面上宣召我們班師回朝,實則暗地裏……你瞪著我幹什麽呀!”

“別說了,你瞧王爺臉色。”

“王爺,咱們暫且先不管這姓陳的是誰派來的,總之此人是蔣都尉的手下,恐怕此事跟他也脫不了幹系呀。”

李玨以手撫額,沈聲問道:“人呢?”

進來的士兵立刻答道:“蔣都尉已經帶著一隊人去探路了。”

李玨沈默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錯已鑄成,深究也無益,你們都散了罷,今晚加派一隊人馬巡邏。”

“是。”眾人領命離去。

我伏在帳篷後面,以諾大的柴堆為遮掩,從割破的小洞裏看去,李玨已是一臉的疲憊,仿佛與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淮南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了。

子庸,其實你沒有錯,可是你總是這麽心軟,這樣的你註定不適合生在帝王家。倘若你不是身負重任的淮南王,我也不是身不由己的徐長安,或許一切的相遇可以從頭開始,或許結局真的會有所不同。

但你明白的,我們都明白,人生沒有從頭來過。

我握緊了手中的重情劍,心裏想著,只要一劍,只要一劍便可解脫了,從這煩擾的人世中徹徹底底地解脫,你和我。

“王爺!不好了!蔣都尉跑了!”先前通報的士兵又慌慌張張地沖了進去,打斷了我的思緒。

“跑了?”李玨哐當一聲坐在了椅子上,臉上神情黯淡,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

那個士兵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慌忙叫道:“王爺?王爺!要不要派人去追回來?現在應該還來得……”

“不必了。”李玨打斷他道:“你下去罷。”

“是。”士兵一邊退下還一邊回頭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樣頹廢的淮南王。

我默默地瞧著這一切,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忽然忍不住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我們之間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如眼下這帳篷一般始終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我過不去他那裏,他也過不來我這邊。

漸漸地,心冷了下來。我擡頭望著天上的夜空,今晚是難得的星辰密布,真好。

就讓我用這條命和滿天的星辰為你送別吧,只是不知道一同赴黃泉的兩個人會不會在那裏相遇,我在心裏默默地念著。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若依言殺了李玨是不可能活著離開的。公子他大可不必說出要一起走的那種話,他明知道不必騙我,我也一定會拼了命地為他那麽做。

“子庸。”我站在帳篷外,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

我清晰地看見李玨的身子僵了僵,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慢慢地擡起頭,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他臉上的表情是那樣不可置信。

“東兒……”李玨顫抖著聲音問:“東兒?是你嗎?”

我沖他嫣然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後,欣喜若狂地朝著我站立的方向跑了過來,卻在離我僅僅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被拉長的時光仿佛就此戛然而止。

我們同時低頭看向我手中緊握的重情劍,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插入他的腹中。鮮紅的血液如溪流一般汨汨地往外滲,濕透了重情,也濕透了我自以為冰冷如鐵石的心。

我想對他說的話還有好多,可是為什麽,他就那麽輕易地倒在了我的跟前,無聲無息。我的耳邊聽不見任何怨恨的話語和惡毒的詛咒,只有他漸漸微弱的呼吸以及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停止的心跳。

來之前,我在重情劍上抹了世間最致命的毒藥——美人淚。

或許是我不忍他受罪,或許是我沒有勇氣直視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我投來不解的目光。

李玨,我們來生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兔紙在此默念N遍。

尤其對不起的是之前那個說喜歡王爺的妹紙,如果你還在看,原諒我吧……淚

我試圖寫得更含蓄一點,但是等我改完文之後突然發現,原來虐才是我的初衷,誰讓我是女主她小媽!!

☆、常與浮雲說

“東兒,阿瓦有沒有說什麽時候來啊?他都好幾天沒來出雲樓了。”慕容一邊學著侍女做女紅,一邊擡頭笑著問我。

“我也沒有見到他,可能是這幾天王府的守衛越發嚴緊了,他進不來吧。”我微笑回答,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正在繡花的手指。

慕容似乎總也繡不好手中的花樣,更不專心了,索性把繡布往桌上一撂,轉頭朝我說道:“他總是有辦法的,只要我在這裏,他就一定會來。”

我聞言一怔,垂眼道:“慕容……我……”

“怎麽了?”慕容關切地抓住了我的手問道。

我擡頭看了她一眼,又笑著搖了搖頭,輕聲說:“沒事。”

“你們中原人總是這樣,說話說一半,教人自己猜想。”慕容頗為不滿地瞪著我。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我傷害到了你,我不能夠說自己是無心的,但請你相信我一定是對此感到難過的。

“又神游太虛了?”瘋子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似乎帶著某種韻律的。

我楞楞地問他:“淮南王死了……他的夫人們……會怎麽樣?”

瘋子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支著頭思考了很久,故作深沈地說:“按照當地習俗,應該會交接到下一任領主手上罷。”

“可是……可是他沒有子嗣啊?”我急切地補充道。

“那就從宗室裏選一個繼承人唄。”他一攤手,滿臉無所謂地說道。

我一拍桌子,突然站起身,把瘋子嚇了一大跳,“那她們豈不是要被迫改嫁給那個繼承王位的陌生人?怎麽能這樣呢?”

瘋子像看一個神經病一樣盯著我,過了好一陣子才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姑奶奶,我逗你玩的,你再怎麽……再怎麽好騙……也得有個底線吧?我們又不是南蠻,怎麽可能做出那種不顧倫理綱常的事情。”

聽他這麽一說,我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想了一下,又朝著他譏諷地說道:“我是蠢,我是好騙,不然也不會被你耍得團團轉。”

瘋子聽了似乎沒什麽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沒話說了?”我繼續嘴不饒人地譏諷他,“蘭佩瑤是你安排到鴛鴦閣的吧?為的就是把李玨拖在臨安再拿兵符?可是我的出現卻打亂了你的計劃,礙了你的事,於是就弄了個假冒的湯素宛,想方設法地除掉我,話說你從哪兒找來的那種易容高手?這麽多年的悉心布局,也虧你沈得住氣,那你最後拿到兵符了嗎?”

面對我連珠炮一般的質問,他撇了撇嘴,繼續用手指敲擊桌面,速度卻遠遠地快過剛才了。

“兵符?”瘋子輕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你真以為我做這一切是為了兵符?”

“難道不是嗎?李玨身上應該沒有比兵符價值更高的東西了吧?”我堅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只是他不願意承認。

瘋子笑了笑,也不反駁我。

“或許你們害怕他手握重權,有可能隨時起兵謀反,又或許他的身份對你們而言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我直視瘋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東宮懦弱無能,陛下傳位給聖眷正隆的親侄子也未嘗不可。”

瘋子聽完不置可否地說:“他只是年幼,總會有長大的一天。”

我冷笑道:“只怕陛下等不到那一天了。”

瘋子猛地偏過頭,瞇著眼看我,這個舉動讓我察覺到他的危險。

“對了,忘了問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問他:“為什麽救我?”

瘋子聞言卻突然起身,恍若未聞地伸了個懶腰,一邊提步往外走去,一邊念念有詞地說道:“方丘說的沒錯,果然是對牛彈琴。”

“…………”

昨晚的一幕至今還留在我腦海裏,雙手沾滿了李玨的血,晃眼的火光在面前回蕩,好像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僅僅是我的夢境,夢境之外他還會醒來。

就在我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守在帳篷外的將領發現了這裏的不對勁,叫喊著就要拔刀沖過來。我那時卻在想,總算是結束了,早在淮南王府就該結束了。

可是命運總愛在這種關鍵時刻開玩笑。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個黑衣人趁著士兵們還未趕到,趁機飛身從帳篷外擄走了我。我在恍惚中忘了揭下他蒙著的面紗,後來就被帶到了這裏,看到了那個從裏屋施施然走出來的封之臨。

我一直懷疑這書生是不是跟方丘學了兩招,算到我會在哪一日刺殺李玨,算到我會在殺完人之後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等死,所以他一早就派了人去那裏等著我動手。

可是為什麽,他不讓我死呢?我死了他不就一幹二凈了?

“誰說我不能出去的?你們給我讓開!”我沖著門口的侍衛大聲叫道:“憑什麽他能出去我不能?”

“抱歉,太傅有令,您的活動範圍只限在這個房間裏,我們會將您的一日三餐按時送來。”侍衛如實回答。

我掐了掐自己的脖頸,近乎咬牙切齒地說:“那我要如廁怎麽辦?啊?你告訴我怎麽辦?”

此刻侍衛眼中的這個女人一定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婆子。

“您的房間裏預備了恭桶,您可以自由使用。”侍衛仍是繃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要一遇到那個家夥,我也變得跟他一樣瘋瘋癲癲的了,總之我現在無比地懷念郭會,同樣是侍衛,他可愛多了。

“替我轉告太傅大人。”我垂著頭,洩氣地說:“他要是想把我關在這裏,我就咬舌自盡。”

侍衛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略微猶豫了一下,說出口的話卻教我哭笑不得,“那個……太傅說了,不管您說什麽我們都不用理會,但若是您威脅要自殺,就……”

“就什麽?”我死死地瞪著他,一臉不甘心。

“就給您一把刀……”

“…………”

“那刀……”

“不用了,我沒病。”我啪的一聲關上了門,轉身回屋。

太子太傅……你還真是教我意外得緊啊。

作者有話要說: 瘋子(招手):嗨~~好久不見~~女主你想不想人家~~

女主(黑線):…………

瘋子(撓頭):親愛的你怎麽不說話~~

女主(挽著公子):此人多半有病。

☆、怎奈人情短

這幾日心裏總不得安寧,李玨遇刺一事應該已經傳到了公子耳中,可我卻在事後忽然消失了,一連好幾天也不知道他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沒有。

可仔細一想,其實又有什麽分別呢,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被瘋子的神機妙算救了,白白地撿回來一條命。

公子決意除掉李玨想必是不願讓兵符落在別人手中,既然我已經為公子完成了他的心願,那麽是不是說我不欠他了?我的生死都與他無關了?

說來可笑,我自認為自己的人生一直處在某種禁錮之下,可其實卻不曾有人真的逼迫我做過什麽事情,倘若往後落得個不好的下場,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長安,你心有執念。”阿爹面色冷漠地看著正在學習射箭的我。

我聽他這麽說,撅著嘴又再拾起地上的羽箭,手腳笨拙地搭在阿爹特意請了工匠為我打造的短弓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拉開弓弦,內心十分忐忑地朝著前方比我還要高出許多的箭靶射了出去。

隨著射出的羽箭再次脫靶飛了出去,我的滿心期待又化作空氣,害怕地擡頭看向阿爹。

阿爹的臉色更陰沈了,默不作聲地盯著落在地上的那支羽箭,忽然邁步走了過去,彎腰將它拾了起來,又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滿心歡喜地接過阿爹手裏的羽箭,以為他仍對我抱有期望,剛準備搭上弓繼續練習,卻聽到阿爹一邊轉身走回屋子,一邊用無奈的語氣說:“到底是女子。”

我楞楞地望著阿爹的背影,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小小的影子孤零零地對著頭頂的太陽,仿佛我總是令他失望。

一個人失望了太久,或許便不會再願意寄予期望了,盡管那是一個孩子最需要的。

我靜靜地凝視著鏡中人,嘆了一口氣。

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我起身走到門邊,貼著耳朵仔細聽,好像是我熟悉的人。

“太傅有令,除了送食物的婢女,任何人不得接近這個房間。”又是那個侍衛在說話,聽他的意思應該是有人想進來。

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小,她說的話我聽不太清,但她似乎被攔在了離我的屋子很遠的地方。

“沒有太傅的手諭,我們不能放你進去。”

我忍不住輕輕推開房門,露出一條門縫往外瞧去,隱隱約約能看得到那個女人的臉。我的嘴角不由上翹,果然是老熟人。

“讓她進來。”我站在屋子裏對門口的侍衛說,“不然我就絕食,看你怎麽和你的太傅交代。”

侍衛沒有答話,沈默了好一陣子。突然聽見有腳步聲朝著屋子走了過來,想必是侍衛同意放人進來了。

我略一閃身,後退兩步,面帶笑意地等著那人進屋。

蘭佩瑤打開房門走進屋子,見到我一副早有準備的模樣,也是不由得一怔,繼而笑了笑,開口寒暄道:“東兒妹妹,好久不見。”

我笑著點頭,故作親熱地說:“我可是日日都在思念著佩瑤姐姐呢。”

蘭佩瑤這麽聰明,不會聽不出我話裏的意思,臉上卻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妹妹這麽說真教我感動,所以此番才特地來這裏看看,不知道妹妹可缺些什麽用的?我即刻著人送過來。”

我不得不佩服起面前的這個女人,偽裝是她與生俱來的本事,即便到了如今這番境地,她也不願同我撕破臉皮。

“自由。”我語氣輕快地說:“我缺自由,佩瑤姐姐可否送給我?”

蘭佩瑤聽罷也不驚異,本就是句客套話,現下便敞開了說:“我聽聞太傅待妹妹極好,樣樣都是揀了最好的送來,想必妹妹在這裏住著不會不合心意,又何必為難姐姐我呢?”

“好了,明人不說暗話,別再繞來繞去的聽得彼此都心煩。”我兀自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悠然說道:“我用絕食威脅人家放你進來,可不是要聽你說這些的。”

蘭佩瑤提起裙裾在我身旁轉了一圈,一邊意味深長地打量我,一邊問:“你想知道什麽?”

我冷笑道:“那可就要看佩瑤姐你想讓我知道些什麽?”

她忽然笑了,也學著我的樣子坐了下來,再斟了杯茶細細品著,輕聲說道:“上次的故事我還沒有講完呢,就是吳嬤嬤和那琴師的故事。”

“司徒止?人都死了那麽久了,還有什麽好說的。”我故作姿態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那我這個無趣的故事,不知東兒妹妹可願一聽?”她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笑著問道。

聽到她這麽一問,我不禁笑出了聲,睨著她道:“佩瑤姐但說無妨,我洗耳恭聽。”

蘭佩瑤卻不急,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慢悠悠地說:“當年那多情的琴師與鴛鴦閣的舞女也就是現在的吳嬤嬤定情之後,突然在一夕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找不到他,江湖上就好像從來沒有過這號人物一般。”

耳朵裏聽著她說書人一般的語氣,我不禁覺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來,只得硬憋著難受。

“就在一切都恍若風平浪靜的時候,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了一個流言,說那琴師連同他的全部族人都被人蓄意放火燒死了。”蘭佩瑤頓了一下,繼續道:“要說這司徒家可是當年鼎力相助先帝開國的大功臣,司徒止又是名噪江湖的人物,誰會有這麽大的能耐滅了他們全族呢?”

見她停下了話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只好勉為其難地接話道:“既然是流言,我看未必能夠算數吧?或許是全族搬遷了,又或許是一場天災。”

“長安。”她忽然面帶笑意地喚起我的名字,教我身上一麻,“事到如今你又何必瞞我呢?公子琴乃司徒止的身傳弟子,他們相處甚久,師徒情深,師父卻死得不明不白,公子琴培養你替他做事想必與這個傳言不無關系。”

我一臉漠然地看向她,毫無情緒地反問道:“與我何幹?”

“說得真好。”蘭佩瑤笑藺如花地說:“女人就是這樣,容易感情用事,不管他讓你做什麽,你都會不問因由地去做。”

我仍舊沈默著,或許她說中了我心中所想。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公子琴一心要與朝廷作對,他千方百計要得到的兵符可以隨意調用淮南王鎮守邊疆的軍隊,那麽這批軍隊又會是用來對付誰的呢?”蘭佩瑤眼神幽幽地看著我。

我皺起眉頭,堅定地回望她,“就算你說的對,司徒觀允功高震主,先帝為了維系皇權滅了他全族,而司徒止作為司徒氏旁支也被牽連進去,那公子他為自己的師父報仇又有何不可?”

“哈哈……”蘭佩瑤忽然放聲大笑,搖晃著腦袋說道:“你還真是天真,竟把造反當做兒戲,你怎麽知道公子琴告訴你的就一定是事情的真相?或許就連他自己也被人騙了。”

我掐緊了手心,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天下乃一家之天下,你要記住,這一家必定是皇家。”蘭佩瑤依舊笑意盈盈地看著我說:“而司徒止——便是天下的罪人。”

我沈下心,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究竟是誰?”

蘭佩瑤笑著站起了身,施施然往門口走去,聲調悠然地答說:“弘安司徒氏,秦州大火裏逃出來的後人。”

作者有話要說: 佩瑤姐姐是兔紙喜歡的女紙!!其實她也挺可憐的……

☆、眉心一點紅

“她跟你說了什麽?”瘋子長身立於窗前,遠眺天際。

“重要嗎?”我語氣幽幽地問。

我根本不關心一場十年前的無關大火的真相,我也不在乎那些人在通往權利道路上的掙紮與懊悔,現在再來爭論孰是孰非,是不是太遲了。

“你怎麽知道公子琴告訴你的就一定是事情的真相……或許就連他自己也被人騙了……”

“而司徒止……便是天下的罪人……”

蘭佩瑤的話縈繞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司徒家於我而言唯一的聯系只在於公子,公子的心願便是我的心願,正如蘭佩瑤所言,我會不問緣由地去完成。

有一些話我想了很久,至今也沒有說出口。倘若你執意要與天下人為敵,我便和你站在一起,哪怕背叛整個天下。

“阿常。”瘋子輕喚我,見我楞楞地回頭,他臉上的笑容竟有幾分苦澀,“沒什麽,你不上妝的模樣也很美。”

看著他的笑容,我有一瞬間的恍惚,突然嘴角一咧,玩心大起地叫他:“瘋子!”

果然,只見他皺著眉頭勉強應了一聲,“嗯?”

我不得不承認最愛看他露出這種表情。

“這裏有一些青黛,不如你替我畫眉可好?”我指著梳妝桌上擺放的小木盒,偏頭笑看他。

“……你自己不能畫嗎?”

“我的手受傷了。”

“…………”

深畫眉,淺畫眉,蟬鬢鬅髻雲滿衣。陽臺行雨回。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

我坐在昏黃的銅鏡前,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站在我的身後,彎腰一手替我細細對鏡描眉,一手搭在我的肩頭,鏡中人成雙。

“你畫得這樣好。”我笑意盈盈地轉頭看他,問道:“莫不是常常為人家描眉罷?”

他一聲輕笑,眉目裏是掩不住的濃情,擡手輕撫上我眼角的疤痕,忽然說:“阿常,你試過梅花妝嗎?”

我搖頭,只見他伸手取過桌上的朱砂筆,往我額間細細勾勒幾筆,又教我對著鏡子賞妝。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筆,雙手搭在我肩頭,看著鏡中之人悠悠地念道。

我怔怔地看著鏡中成雙的人影,不由得伸手觸向額間那朵嬌艷的紅梅。

“這是我第一次為女子畫眉。”他忽然說:“從前只看父親為母親畫過。”

我聞言莞爾一笑,倒襯得額間的紅梅越發的嬌艷了。

“阿常。”他忍不住低下頭倚在我的發髻上,聲音略帶沙啞地說道:“見不到你的日子我總會想,若是上天肯再多給我一些時間……”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忍痛打斷他道:“你我終究不是一類人,太傅。”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也許一聲太傅,足以情斷。

瘋子,你有你的大義,我有我的私心。

忘了那日他是何時走了出去,只覺得有些話早些說出來,更像是我徐長安。

從前人人都誇萬全將軍生女如玉,膚若凝脂唇紅齒白,真真是個美人坯子,將來必要嫁得個文武雙全的如意郎君。豈知世事難料,也不知這做娘親的心腸怎麽這樣歹毒,竟教那小女娃去生生地掐死了親弟弟,幸得將軍大義滅親,這才最終落得個淒涼下場。

“世間最是人言可畏。”阿娘病臥在床,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喃喃地念叨。

我一直對阿娘的叮囑深信不疑,可是直到我親手將重情劍刺入李玨的身體,我卻忍不住想告訴我阿娘:阿娘,你知道嗎,阿爹他說得對,世間還有更可怕的東西,是人心。

都說此生所造之業,來生必得償還。於是罪孽深重之人便墮入輪回,經風雨,歷人事,萬劫不覆。我常常想,不知哪一世才可洗凈這雙手沾上的鮮血。

時光如梭,我獨自居住在這間屋子裏已半月有餘,其間不曾踏出過一步,也未見有人來訪。沒有人提出要放我走,也沒有人和我說話,就連前來送飯的丫鬟都不吭一聲地放下餐盒就走。可我的心反倒更加平靜如水,整個人都褪去了原有的戾氣,變得心性淡薄,猶如那老和尚日日敲擊的木魚。

我一邊掀開今日送來的食盒,一邊睨著前來送飯的婢女,見不是平時那一個,便隨口說了句,“今日怎麽換人了?”說出口才驚訝自己的聲音竟這般沙啞。

小丫頭一聽先是一楞,見我盯著她瞧,又趕忙面色慌張地低下頭。

古古怪怪的,不會是裏頭下了毒吧?我心裏想著,狐疑地用筷子撥開飯菜,卻發現了一張壓在最底下的紙條。我好奇地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藥在夾層裏,泡水可用。

藥?什麽藥?我瞥了一眼那個小丫頭,她仍是垂著頭。我顧不了那麽多,當下便將飯菜一一端了出來,抱起食盒搗鼓了兩下,果不其然從木板的夾層裏掉出了一小袋紙包,漏了些白色粉末在桌上。

我屏住呼吸湊近桌邊仔細瞧了瞧,和尋常的粉末無異,於是又按照紙條上所言用湯勺取了一些溶於茶杯裏,只見茶杯裏的水立刻變成了濃稠無比的紅色漿體,就像鮮紅的血液。

我記得書上記載西域曾有一種叫做魔鬼蘭的花,將其花蕊磨成粉末曬幹再溶於水中,可制成類似人血的東西,用於仿造人體流血的假象。

“誰派你來的?”我擡頭看向立在一旁的婢女。

小丫頭一個勁地搖頭,就是不肯開口說話。

“算了。”我沖她一擺手,隨意吃了兩口飯菜,就用極輕地聲音對她說道:“回去告訴派你來的人,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會在申時三刻用這藥,剩下的我不吃了,你拿下去罷。”

她忙點頭,收拾了餐盒就推門出去了。

我聚精會神地盯著茶杯裏鮮紅的液體,忽然覺得做得出這種詭異事情的也只有方丘了。況且西域的魔鬼蘭十分珍貴,僅有少量傳入中原,想必除了精通藥理的國師,其他人都很難得到。

說到方丘我不禁想起他和公子都曾提到過彼此是同門師兄弟,那豈不是說他的師父也是司徒止?可他又為何不與公子合力為自己的師父報仇呢,反倒做起了朝廷的國師。

一想到這個人妖我就頭疼得緊,罷了,還是今晚再依形勢臨機應變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這是兔紙很喜歡的一首詩,貴在情誼,貴在意境。

☆、宛如天上仙

“這……這……怎麽……”

“還楞著幹什麽?快去找大夫啊!”

“好……我這就去……”

“還有你!你去通知太傅!”

“是!”

“唉,真是倒黴。”跑在走廊上的侍衛自言自語道:“要是那個女的死了,太傅肯定……”

話音未落,額頭便中了一顆暗器,直直地釘在腦門上,整個人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醒醒?姑娘……醒醒!”

我只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東兒姑娘……”

我費力地睜開眼,見到的是綠翹。

“綠翹……怎麽是你?”我撫著頭問道:“還有……我怎麽會暈倒的……我明明記得……”

“我怕你裝得不像,就自作主張在你的飯菜裏下了迷幻藥。”說話的竟然是蘭佩瑤。

“你……為什麽幫我……”我不解地看向她。

蘭佩瑤朝綠翹作了個手勢,綠翹便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她自己則牽來一匹馬,將韁繩交到我手裏,說:“萬全將軍的女兒,馬總會騎吧?”

我點了點頭,剛想開口問她卻被她打斷了。

“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裏面。”蘭佩瑤說著又將一本書冊遞給我,“這是我寫的,裏面是我想讓世人知道的全部真相。”

我接過書冊,仍是問了一句,“為什麽?”

她搖了搖頭,只說了四個字,“情非得已。”

我最厭惡的四個字,可又是不得不認同的四個字。

我翻身上馬,拉住韁繩朝蘭佩瑤看了最後一眼。對,是最後一眼,我有這種預感,這會是我們兩人相見的最後一面,相信她和我有同樣的預感。

“你從哪兒得到的魔鬼蘭?”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忽然想跟她說點什麽,好像這樣就能緩和奇怪的氣氛。

她笑了笑,從嘴裏輕輕地吐出一個名字,“方丘。”

盡管現在整個臨安城於我而言都很危險,但我仍然決定駕著馬直奔玉門居,此刻已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撓我去找他,誰都不行。

馬蹄停在了玉門居的入口,踩踏得地上枯黃的落葉滋滋作響。我跨坐在馬上,直直地和面前的人對視著。

“郭會……”

還不等我說完他就拔劍朝我飛身沖來,我胯下的馬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嘶吼連連,更是將我一把從它身上甩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也幸好有它這麽奮力一摔,我才險險地躲過了郭會全力刺來的一劍,匆忙起身朝他叫道:“先等等!你聽我說完!”

話音剛落,郭會手中的劍已然抵在了我的脖頸上,只消再近兩分便足以刺進我的喉嚨。

面對著郭會冷若冰霜的臉龐,我不願辯解,看著他定定地說道:“他是我殺的……呃……”

我伸手抓上已經將我的皮膚刺破的劍鋒,垂眼瞥著從脖頸流下的幾滴血,“我不會否認自己做過的事情,我也不怕死,但是我現在還不能死。”

“抱歉,你說了不算。”郭會嘴上這麽說,但手中劍卻沒有再進一步。

“我一定要先找到一個人……等我找到他了我就隨你處置……”我握住劍鋒的掌心用了兩分力,便有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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