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傷(下)

關燈
朝臣按班站就兩旁,夏主李乾順頭戴白錦帽,耳垂金環,身著黃錦圓領窄袖團龍紋袍,腰束白革帶,正坐浮雕大鷹眼狼牙紋禦座之上,道“有事稟奏!”……

一臣道“仁多保忠收監後,閉口不言,審訊毫無進展……”

乾順嚴聲正色道“帶仁多保忠上殿,由朕親審!”,時年雖僅二十一歲氣度卻極為老練沈穩……

乾順指著跪於殿中散發披面的仁多保忠,厲色喝道“執迷不悟,仍舊企圖叛國投宋,認不不認罪?”

仁多保忠揚首硬頸,冷傲言道“要殺要剮動手就是了!”……

“你這老賊當然該千刀萬剮!”殿口一聲悲怒,身著重孝的梁月茹持劍而來,向仁多保忠咽喉刺去……

察哥奪下她手中利劍,道“娘,如何能在殿上殺人?”

梁月茹揚手狠扇察哥耳光,道“我爹剛剛走了,他老人家走了!都因你將這老賊留在府裏,才害死了他老人家!你不殺了這個罪魁禍首替他報仇,我就絕不再認你這個不孝子!”,哭啞嘶聲,昏厥倒地……

一片死寂中唯仁多保忠嗤鼻之聲……

察哥命人扶梁月茹出殿養歇,轉頭對乾順道“想來仁多保忠只是一時糊塗被宋小人蔡京誘騙,看在他以往的功勳,請皇兄饒他性命吧!仁多保忠戰功卓著,宋人恨他入骨,殺了他,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啊!宋去年滅了吐蕃,占去河湟,目的也就是想從側翼用兵深入滅了大夏!眼下外敵虎視眈眈,戰火不斷,應全力對外,共保大夏社稷,內訌只會讓敵人有機可趁!”

眾臣哀嘆,無奈讚同……

乾順閉目一思,“朕念大夏老將,有功社稷,就禁足私宅,頤養天年吧!”

仁多保忠並未叩首謝恩,道“罪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肯求兀卒恩準!”

“講!”……

仁多保忠道“罪臣小女金花十六歲,都知她喜歡晉王!罪臣肯求兀卒下旨讓晉王納小女為妃,她有了歸屬,罪臣也就能安心!”……

乾順與察哥目光相接,道“察哥也是早該納妃了,只因朕尚未納正宮,為弟的也覺不好先娶,但這並不要緊!察哥的意思呢?”

察哥頷首拊胸,道“一切由皇兄做主!”

乾順步下禦坐,用力重按察哥雙肩,道“好!那就定了!選定吉日便大婚!”……

日落,察哥握賜婚的聖旨和阿勉同回晉王府,望梁月茹立於廳口,悲怒滿面,夕陽下,一身重孝刺目傷人……

察哥尚未開口便被梁月茹兩計耳光,悲怒道“我都聽說了,你不但替那老賊求情,饒他賤命,竟還答應娶他女兒!我如何會養了你這個畜生啊?”

察哥面無表情,冷漠道“已定了,婚期還就在一個月後,只是簡單辦了便是!”

梁月茹氣得發抖,聲嘶大哭“我真是後悔,後悔養了你!”

阿勉糾結道“察哥也是無奈,因那仁多保忠的兒子仁多碧蒼去年投了韃靼,還娶了酋長的女兒,而永安元年(宋元符元年,1098)仁多保忠的堂兄仁多楚清又帶著兩個兒子投了宋,如今宋占了河湟,這是沖著要滅大夏來的……兀卒和察哥也是擔憂要是那仁多碧蒼勾結仁多楚清,約宋與韃靼同時出兵,大夏哪能兩頭兼顧啊?這也是輕饒那仁多保忠,還答應納他女兒仁多金花為妃的原因啊!”

梁月茹跌撞出廳,神情悲淒,口中喃喃“真是後悔養了你,真是後悔……”……

察哥取下腰間所掛的皮酒囊,仰頭狠灌,“即便我娘恨我,可大夏安危重於一切!”

……

阿勉嘆口氣,道“對了!那柴諼嬋怎樣了?還活著嗎?你不覺她是個從未見過的好才料?不只膽大不怕死,還難得的極其聰明!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爹還是冤死,與宋有深仇,更有宋人的身份,其實,這樣的孩子不是很合適收買為大夏效力?死了就真可惜了!”……

察哥將酒囊扔給阿勉,道“不知道!去看看吧!我將她抱回來就安頓在中院我書房裏養傷!”……

夕陽幾縷穿過斜方窗格,落在諼嬋慘白的小臉上……

察哥見諼嬋緩緩睜開晶瑩含淚的明澈雙眼……

蓮娘哽咽“總算醒了!”

“蓮娘,我的白玉蟬呢?”,諼嬋聲輕若風……

蓮娘急從諼嬋頸上拉出一枚用紅絲線所系的一枚不過一寸大小的小羊脂白玉蟬,將其上沾染的鮮血拭凈,擱諼嬋手心,輕輕合上,哽咽道“你從小每回生病就要握著它!玉能鎮痛,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諼嬋小手抓緊玉蟬,微微道“蓮娘,聽你說,我出生當日,就診出我也有先天的心疾,比我娘所患的還嚴重,隨時會死,活不過百日……所以,我出生當日,我爹便命人偷偷開始趕制了這枚小玉蟬,以備當我死時能放在我口裏隨我下葬……果然,剛過了百日,我哭著哭著就斷了氣,都說我醒不過來了……雖然早已知道會如此,但我娘仍是悲痛欲絕……我爹也很悲傷,卻將這枚玉蟬拿出來,親手放在我嘴裏……我卻又忽然喘了喘氣,醒了過來,都嚇壞了,以為我是鬼……所以,我死了,你不要太難過,不要哭,一個出生就開始被置辦喪事的人,還能活到今日,早就夠了!”

蓮娘緊握諼嬋小手,焦急哭道“不要胡說啊!”

“我爹、娘都不在了,我一個小孤兒死了也不要緊的!”,諼嬋淒聲言語……

察哥揪她臉蛋,道“你真這麽想死嗎?你難道不想給你爹報仇?你爹可是被奸臣汙陷冤死的啊!父仇未報,你就算死了又有臉去見你爹娘?”

諼嬋晶亮雙眼,淚望察哥,哽咽道“我當然想給我爹報仇!可我怎麽報得了仇?”

察哥一笑,道“想要報仇,那就得活著長大!”……

轉眼便是察哥大婚之期,連日的細雨竟將晉王府門楣上高懸點墜的紅色彩絹刷出了塊塊慘白,那被雨浸出的染絹赤色,如血般滴落在府門門檻上,點點塊塊分外驚恐詭異,可察哥卻偏不讓人換下也不準清洗門檻,還道“這看著反倒順眼!”……

入夜剛一禮畢,察哥便將緋袍禮服換了窄袖白袍,向書房而去……

桌上擱著的粥水藥湯早已涼透,蓮娘坐在榻旁垂淚輕喚,而諼嬋卻靜躺榻上,比前幾日更加慘白,毫無生氣……

“她從昨日就一次也沒醒過嗎?”,察哥伸指探探諼嬋頸脈,冰涼微弱,想“她定是不會醒了!可惜了!”,在臨窗的楊木黑漆書案邊坐下,取酒獨飲……

一花俏老婢前來,躬身道“王妃在房中等候大王,命老婢來請!”

察哥將手中黑陶酒壇向老婢劈頭砸去,怒吼“滾!再敢來煩本王,就人頭落地!”……

老婢頭破血流,怯怯而退……

“嵬名察哥,敢打我乳娘!”,尚未退下艷紅裙服的仁多金花持牛皮馬鞭重怒沖來,揚鞭便向察哥抽去……

察哥擡手一把抓住鞭梢,扯過擲地,怒喝道“再敢在本王面前撒野,就連你一起宰!滾回後院去!”……

頭破血流的老婢拽著仁多金花,焦急道“走吧!走吧!我的傷不要緊!”

仁多金花甩開老婢的手,直看察哥,道“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察哥毫不遲疑,言語冷冷……

仁多金花一靜,指著察哥,恨道“你不喜歡我卻答應我爹娶我!嵬名察哥,你該死!該死!”,憤然而出……

察哥冷漠一笑,扭頭見諼嬋竟睜眼望他,隨口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醒了啊!正準備命人給你這小刁婦趕制個小棺材!”……

“我要活著長大報仇!”,諼嬋氣若游絲可神情卻極為認真篤定……

利滿送來一份帖子,道“一名叫柴九易的領著十多名原柴家護院,備厚禮前來,說是要將柴諼嬋接走!”

察哥一看帖子,道“是宋簡王趙似送來的!”

諼嬋聞言,伸過小手拿過帖子,緊捂在手,道“簡王與我爹是好友,崇寧元年我爹被害後,九易他們就去了簡王府做侍衛……我要回大宋!我要回大宋!”

蓮娘忽對察哥跪下,哽咽肯求“求你讓我帶小娘子回大宋吧?簡王定能傳禦醫給小娘子治傷,大宋醫藥比你們這裏好得太多,興許能救小娘子的命啊!求你了……我們兩個無足輕重的人,你扣下我們也沒用的,行行好吧?”

察哥扶起蓮娘,道“好,這就讓你們跟柴九易他們回去吧!我也會交待重重關卡都不會阻攔!”……

九易一行十數人隨利滿而入,見諼嬋傷重之狀,九易心痛自責“傷得很重啊!我和兄弟們來晚了!讓小娘子受傷!”

諼嬋淚眼晶瑩,微弱道“這話好難聽啊!我不是還沒死嗎?哪有來晚啊?”……

坐在書案旁的察哥竟被逗笑,暗想“小刁婦,小小年紀,要死了都嘴硬!”……

九易將諼嬋小心抱起,心痛道“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情說笑啊!你受了多重的傷,我和兄弟們來時都聽說了!這就護送小娘子回去,簡王定能傳禦醫治好你的傷!”……

蓮娘哽咽道“九易,幫我送我爹他老人家回大宋安葬吧!”……

九易命同來的十餘名柴家護院將劉石的棺木擡至庭院中,細致裝配靈車……

梁月茹領著劉春鶯與劉秋燕奔出,抓著蓮娘的手哽咽道“大姐,你要將爹送回大宋安葬啊?”

蓮娘哽咽道“爹定也想回歸故裏吧!”,對劉春鶯、劉秋燕悲痛道“你們還不上車嗎?不該送你祖父他老人家最後一程?”

劉春鶯退到梁月茹身後,哽咽道“我不想回去做官婢啊!”

蓮娘嘆氣,道“那你們就留下吧!人各有志!”……

馬車遠去,察哥轉身望見梁月茹那清瘦枯槁的背影,短短一月,她那松散挽髻的發竟已全白……

察哥靜站院中,清寒月色浸他一身,胸口被梁月茹刺進的傷又剜心疼痛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