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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殤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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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五載(1109),四月傍晚,春暖花開……

位於“興慶府”西北的皇城內濃濃喜氣,舞樂翩然,向來節儉的乾順正於殿中大宴群臣,因其皇後耶律南仙去年為其誕下皇兒,乾順大喜過望,為其取名“仁愛”大赦天下,而今日逢仁愛周歲,召群臣入宮同慶……

十九歲的耶律南仙,著淡黃衣裙,戴金冠,抱仁愛與乾順並坐禦榻,她面容雖還些微豐腴,但雍容典雅,美冠後宮……

南仙本是遼宗室之女,因乾順向遼天祚帝耶律延禧多番請婚,天祚於夏貞觀五年(1105年),封南仙為成安公主下嫁乾順,由此遼夏結為舅甥……

眾臣紛紛送上滿月禮物,盡是精貴吉祥之物……

乾順打開察哥奉上的朱漆雕花長方木盒,竟是小弓一柄……

眾人楞住,乾順卻與察哥相視而笑……

乾順拿起小弓,親撫那已然磨損的弓柄,眼中唚滿淚水,對眾人道“這弓是父皇當年親手所做,在朕周歲時,送給朕,可朕不是練武之材!後來,朕見察哥三歲便能拉弓,所以,朕送給了察哥,讓他好好練,別給父皇和皇兄丟人!他果然也沒讓朕失望啊……察哥五歲時,已能挽強弓,這小弓就已不適用,他便將這把弓收起來,還對朕說,定會好好保存這把弓,將來送給朕的兒子!”

眾臣卻抹淚唏噓……

南仙也感動不已,道“這真是最珍貴的禮物啊!”……

乾順從手中抱過仁愛對察哥笑道“要不要抱抱你小侄子啊?之後,教他兵法武藝,就交給你這個智勇雙全,驍悍善戰的叔父了!”……

察哥接過細看,“長得真是機靈可愛啊!”

阿勉隨口笑道“那自己也快生一個啊?”

察哥將仁愛小心擱回乾順臂彎,隨手點指正舞蹈的其中兩名舞姬,笑道“皇兄,阿勉說得對啊,可要生,這也得有女人啊?”

乾順揮手大笑“好!帶回去便是!”……

坐在察哥身旁的仁多金花,臉驟然陰沈,狠瞪那兩舞姬一眼,怒氣沖沖而去……

殿前入報“前往宋賀正旦使歸來!”

阿勉啃著羊腿,隨口笑問使臣“出使宋東京,有什麽見聞?講來聽聽!”……

使臣道“最奇的就是這回與使臣們在宋大慶殿的正旦宴會上見到的一個過目不忘的小宮女,不到十歲的小女孩還為使臣們講解古籍!博古通今,令人瞠目!可一問,這小宮女竟就是那柴諼嬋,聽說是三年前被送進了宋皇宮的!”

察哥問道“她之前不是被簡王趙似接到簡王府治傷了嗎?怎會進宮做了小宮女?”

“聽說,貞觀六年,趙似被那蔡京上疏彈劾什麽指斥乘輿,大不敬惡罪,趙似上表待罪,被下了他們的大理寺,倒是又放出來了,可聽說就是在獄中染了重病,當年四月就病死了!趙似死後,宋皇帝趙佶定也是為了顯示他慈悲仁德,便將柴諼嬋收養進了皇宮!聽聞趙似本還收了柴諼嬋為義女,出葬時,她替趙似披麻戴孝哭得是人人落淚啊!但機靈多了,不公然罵昏君了!”……

察哥暗想“可真是個倒黴的小孤兒啊!不過,入宮了更好,長大了更有機會成為妃嬪……”……

宴散回府,察哥剛至中院書房……

“表哥,喝碗熱羹吧?我親手做的!”,一身繡花錦襖的劉春鶯端著湯羹花枝招展而來……

察哥臉頓陰沈,喝道“滾出去!我可早說過,不準擅自來我書房!”……

劉春鶯註目察哥,淚水奪眶,道“這五年來,表哥不明白我的心嗎?”

“我已納妃!”,察哥厭煩之極……

春鶯輕握察哥的手,嬌語道“我知道只是將那女人接了回來讓她住在後院,但根本就沒與她行夫妻之禮,都算不得夫妻!”

察哥怒然甩開她的手,道“但總給了她名份!”

“我不在乎名份,只要表哥對我好,做妾也行!難道我還比不得你皇兄賜給你的那些低賤的女人嗎?”,劉春鶯嗚咽不止……

察哥將春鶯送來的那碗羹扔出窗外,一聲碎響,怒道“可我不想納你做妾,我對你就沒興趣!我也多的是女人,絕不會要你!聽明白了?”……

劉春鶯向梁月茹所住的北院哭奔而去……

片刻,梁月茹拉著春鶯怒氣而回,揚手便給察哥耳光,怒道“你欺負春鶯?”

“她說要給我做妾,我不要!這是欺負她?”,察哥拿過酒瓶灌下兩口,強壓怒氣……

梁月茹拽春鶯便走,道“走!他有什麽好?小姑母幫你找戶好人家便是!”

察哥慢緩出言,“野利阿淄如何?比我長一歲,是個監軍,不但驍勇善戰長得也還相貌堂堂,很不錯吧?他之前娶的女人去年也病死了!”

梁月茹一思,怒道“仁多保忠不是野利阿淄五姑父嗎?仁多保忠家的親戚,不能嫁!”

“好啊!那就別嫁啊!反正我多的是女人,我是不會要她!營中有事,我回營了!”,察哥一拂衣袖,大步出門,聞劉春鶯哭道“表哥,我答應嫁!”……

察哥輕蔑一笑……

時又六載,雍寧二年(1115年),臘月大雪……

乾順在殿設宴遼使……

殿前持帖而入,道“大遼使臣耶律大石來賀!”

與乾順並坐禦榻的南仙喜淚奪眶,“大石是我堂兄啊!快請進來!”……

年約二十八、九歲,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氣宇軒昂的男子闊步上殿……

酒幾巡……

南仙親為大石添酒,喜道“大石,真沒想到是你來!聽兄弟們的家書提及,你今年參加殿試,高中榜首,做了林牙!大遼從建國至今,我們契丹人裏,還就你這一個狀元啊!”

大石笑道“我從未想過參加科舉,更沒想能中榜首!是去年,我在燕京求學時,認得一行宋人商隊,為首的女孩年紀雖小,卻很是博學,我請她到家中幫忙修補幾冊未收全的漢人先賢文章,並請她給我們講解……她聽我們聊起憂心女真叛亂,大遼憂患,卻又無能為力時,竟說‘我要是男人,我就去參加科舉,入仕為官,不就能為國出力了,可惜我是女子!’,我想是啊,我也大可去一試,沒想到竟中了榜首……這女孩,你們定也聽說過,就是周世宗柴容的玄孫女,柴諼嬋啊!”……

察哥暗思“她今年也該有十五、六歲了,可以嫁人了,聽聞她雖身體虛弱,但很有模樣……”……

南仙笑問“那柴諼嬋為何去大遼啊?”,

大石道“聽她家商隊的人說她有先天的心疾,五歲時又受重傷留下傷患,除非有千年參王入藥,否則難活過十六歲!所以,她來大遼是想買些好參入藥啊!”……

南仙嘆道“我聽說,天祚皇帝就收藏有兩支千年參王吧?要是天祚皇帝肯賜她一支就好了,這參王又並非人人能用,天祚皇帝拿著也沒用啊!”

大石道“我們也跟天祚皇帝提過,可天祚皇帝不肯將參王賞給她一個區區宋女啊!這當然也是意料情理之中的!”……

察哥灌酒一樽,對大石笑道“聽說你們天祚皇帝很愛狩獵,是吧?我們大夏正要遣使去你們上京,同行!”……

來年正月,察哥由遼回夏,直至右廂軍營寨……

與宋戰事已連兩載,察哥獨坐大帳,心情煩悶,輕展開一張羊皮地圖,這是西夏開國皇帝李元昊所留,夏貞觀三年(1103年)九月,乾順封年僅十七歲的察哥為晉王,並令他執掌西夏兵權時,將這珍貴的地圖交於了他,肩負重責,不敢懈怠……

黃昏,帳外喧嘩,數萬騎大掠蕭關踏雪策馬而歸……

幾將領數卒搬著數箱物品進帳,笑道“這回在蕭關外還劫了宋人商隊,得了不少!”

察哥心內黯然,“劫掠的事,我覺得恥辱,可祖輩都是如此,無可奈合……”,揮手道“兄弟們分了吧!”……

阿勉抱一只剔紅長方盒冒雪而入,打開盒蓋擱於案上……

察哥一瞟,是上等龍鳳茶餅,極貴之物,頓怒,“也是劫來的吧?我不要!拿走!”

阿勉道“不是!這是柴九易送來的,想見見你!他聽說了你出使遼國,因箭法精湛很得天祚皇帝賞識,將一支千年參王賞賜給了你,便為柴諼嬋來求參王!說柴諼嬋病重快死了……你出使遼國去要參王,不也就是想等柴諼嬋來求嗎?”

察哥點頭,道“你十一年前也說過那柴諼嬋是個人才,領柴九易進來吧!”……

九易入帳跪地,道“求晉王殿下舍參王救我家小娘子一命!”

察哥拿起那龍鳳茶餅輕聞,道“確是好茶!可你們漢人有一句話,無功不受祿?”

九易叩首,“只要晉王願舍參王,柴九易任憑差遣!”

察哥將茶盒一扣,道“你家小娘子也任憑差遣嗎?聽說,她才智過人,連那什麽崇恩太後也是死在她手裏的吧?”

“請晉王直言,要小娘子做什麽才能救她一命?”……

察哥一拍九易肩膀,道“你是個爽直的人!我就直言!要是你家小娘子有本事去迷惑趙佶,扶搖直上成為寵妃,為大夏效力,就值得救她一命!”

九易抱拳道“想來小娘子會答應的,因為她本就想回大內,很想要報仇,尤其是她剛出大內,就被暗害險些喪命,她更是恨之入骨……可她近來心疾越發嚴重了,生命垂危,就算她願任憑晉王差遣,她也無能為力啊!”

察哥道“我就先給她這半支參王保命,要是她真能成事,我再將另外半支給她!”……

轉瞬又近三載,已是夏雍寧四年(1118)臘月,與宋越漸緊迫的戰事使察哥無暇他顧,亦忘了那個服下半支參王,叫作柴諼嬋的女孩……

早朝,乾順升禦坐,道“有事稟奏!”……

一臣道“一名叫柴諼嬋的宋商求見兀卒!稱她有富國之策相告,兀卒不見必定後悔!”……

乾順好奇道“有富國之策相告,不見必定後悔?那定得見見!傳她上殿吧!”

察哥暗蔑“聽說她不但沒能躋身寵妃之列反倒還被趙佶最寵愛的兒子目為害母仇人……可見,她也不過是個無用的蠢材廢物,這還裝模作樣有什麽富國之策相告?”,扭頭見淡粉錦襖白褶裙的嬌弱身影出現殿前……

朝陽由殿頂琉璃亮瓦洇入,在她流蘇髻上氤氳,察哥恍然懵覺這並非世間人物……

諼嬋恭敬行禮,呈上厚帖,道“柴家商隊此前多番由貴國通商出行,得貴國厚待,感激之情,無以表達,聞貴國連續兩年遇旱災欠收,細思這除了是因天公不作美,還因你們稼穡方式落後,天時降雨稍少便無法應付,所以,柴諼嬋送上最時興好用的農具百副,以示對貴國感激之情!”

乾順細翻帖目,欣喜道“這些時興好用的農具很需要啊!重賞!”

諼嬋淺笑,美目粲星,“不必賞了!柴諼嬋求見陛下是為相告富國之策……陛下若能立法通暢商道,整頓驛制,寬待各地商賈,與各國友好交往,商賈們南來北往,東出西進,繁華城郭,繳賦商稅,以豐國庫,如此可就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富國之策啊?”

眾臣紛紛讚同,道“是好事!就是要鼓勵各地商賈前來!”……

乾順笑道“立法通暢商道,整頓驛制,也的確應當啊!”

諼嬋再行一禮,道“可此前,商隊由途經貴國,卻被扣押!鬥膽請求陛下釋放宋人商旅,並允通行,貨物巨量,稅收巨額,如此可是也能或多或少彌補貴國兩年來旱災的損失啊?陛下英明,定不會拒絕如此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吧?”……

“扣下了商隊嗎?”,乾順問道……

阿勉答道“與宋戰,兄弟們將所有通行的宋商都扣了!”……

乾順對諼嬋笑語“你說得句句在理!朕這就下旨釋放宋商,允你們通行!”,又一想,對察哥笑道“就由察哥命人安排柴家商隊一行入住館驛,安頓食宿!替朕盡盡地主之誼,並派人向她家的人學學那些時新農具的用法!”……

下朝,察哥與阿勉下朝同出“南懷門”……

察哥笑道“小刁婦那張嘴很能說啊!明明就是來要求放人的,卻說得像是為大夏著想……”,整整緋袍,道“走!去館驛看看那小刁婦,皇兄不是讓我盡地主之誼啊!我真是該早些見見她!”

阿勉隨口笑道“你忘了,剛太妃不是才遣人來提醒你,今日是你小的那表妹十七歲啊,讓你要回府晚飯……真是沒辦法啊!你這個表妹也成天哭哭啼啼纏著你不放,雖說你是出了名的對女人冷血,碰過的女人就沒有記得名字,記得長相的,但誰叫你是我們大夏的英雄,驍勇善戰,文武雙全,還是大夏最英俊的男人,只要是個女人都會拼了命的纏著你!”

察哥厭煩道“就命人去回話,我有事!”……

至館驛……

大廳長案上堆著數把好刀利劍,九易一眾正在挑選,對利滿笑道“早聽說你們大夏刀劍天下第一啊!果然不錯啊!”……

阿勉拍仲武的肩,笑道“選刀啊!”

“我和兄弟們的刀鈍了,就想買幾把新的,出門在外,總得有把好刀防身啊!利滿兄弟就給搬了些來讓我們選!”……

察哥拿起一把鋼刀,一敲刀背,聲量剛猛,隨口笑道“火候精準!這把就不錯,剁人頭定利索!”

眾人大笑……

九易接刀一舞,笑道“我就要這把!”

“你家小娘子呢?”,察哥笑問,心內迫切……

“在客房休息啊!趕路累壞了!”……

房門虛掩,諼嬋坐臨窗桌邊看手中何物出神,察哥走近一看,正是那枚小白玉蟬……

“又在想死啊?” 察哥在諼嬋右旁圈椅坐下……

諼嬋回神,撅嘴瞥目,道“賊頭鼠腦的竄進來,真不知禮!進房不該先問過?”

察哥輕揪她發髻,瞪目故作兇狠,道“小刁婦,看來參王果然很有用,吃了半支就很有氣力嘴硬!聽說,你可需要整支參王才能痊愈吧?不想要另半支了?”

諼嬋撥開察哥的手,冷言冷語“我沒本事去成為官家的寵妃,我就沒指望過你這冷血卑鄙的人會給我另半支參王!我寧可死也絕不會聽你擺布,成為細作危害大宋……”,擡目也瞪察哥,“你可別以為我吃了你的參王就該對你感恩戴德,你對我可無絲毫恩德可言,因為你別忘了,我的傷正是被你所害!這十四年來,我受盡傷病折磨,生不如死,這都是拜你所賜,說來是你欠我!對了,你十四年前說看見我就討厭,我當年就想說,我看見你也討厭!很討厭啊!”

察哥竟覺心中某處莫名針刺,掏出一只白布袋擱諼嬋面前,道“這就是另半支參王,你服了定就該痊愈了!”

諼嬋打開布袋,掰了參須入口細嚼,道“真是參王啊!”,打量察哥,滿目疑慮,道“但我有言在先,我可沒本事去做官家寵妃!我也不會做細作!”

察哥一拍桌面,佯裝嚴肅道“什麽都不用你做!因為你說的有理,的確是我讓你受盡傷病折磨,是我欠你,可我嵬名察哥不習慣欠人!”

諼嬋一臉一本正經,“既然難得你良心發現,我就收下成全你!”……

察哥一笑,暗暗自問“可我真是良心發現……”……

察哥從無邊思緒中抽離,道“你知道我為何不陷城嗎?有一半原因是柴諼嬋寫信,命柴九易捷道送來給我,勸和!”,從書案上拿過諼嬋所寫的那封書信,遞給阿勉……

信箋上秀拔雋美的行書“聞大宋喪師十萬,料童貫已然大噩,貴國示以兵鋒,以戰促和,兩國交好,休養生息,方是安國利民上策?而震武築於山峽之中,熙、秦兩路定轉餉困難,大宋派重兵防守,本就乏力,築城於此,貪據咽喉,實無大用,貴國若拔,童貫定顏面無存,心必不甘,為貪尺寸之功,不計代價,派重軍奪回,兩國戰事何日方休……晉王殿下表弟重傷未愈,守城震武,小人奸計意圖使兄弟對陣相殘,並將城陷敗軍之責嫁禍仲武……與公與私,肯求晉王殿下深思……”

察哥見阿勉讀得艱難,道“她的意思其實和我此前跟你講的幾乎一樣,大夏非得此一城,久守也必累大夏兵民,可兵戈不息,吊膽提心,其間薄田幾畝也定會化作不毛之地,劉法戰死,喪師十萬,那童貫定不敢再輕易挑釁我大夏軍威,停戰交好,大夏能得宋歲幣,重開榷場,對大夏來說可是比要那一片不毛之地合算太多啊?所以,皇兄也讚同!”

阿勉感嘆道“別看是個女人,可真是有見識,想得可真周全啊!不但想勸和救人,她還勸得句句為大夏著想,她這就是知你不會為了私己而不顧大夏!高明啊!厲害啊!”,又搖頭遺憾,“可惜不是我們大夏的人!本想收買拉攏她為大夏效力,可她太聰明,說服不了!”

察哥灌下大口烈酒,道“探子有回報了嗎?她還在古骨龍城裏?”

阿勉道“我就是來跟你說,剛探子回報,那童貫又已派人往城中宣旨,宋皇帝趙佶已正式下旨替那趙楷納她為鄆王妃,婚期在八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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