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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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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春雨初停,晉王府淡綠釉彩的瓦當還雨滴珠落,時年剛過十八的察哥扶三十五歲的梁月茹素服而出,她容顏淚痕未幹,雙眼紅腫,憔悴而哀傷,但透過歲月留給她的痕跡,仍依稀探明她曾經的美……

察哥扶梁月茹幾邊落坐,指滿幾面點湯水,道“都是新入府的漢人廚子所烹,你嘗嘗!”梁月茹搖頭,悲痛哽咽“我想到我爹、大哥他們在大宋的遭遇,我就咽不下……當年我去永樂城看望戍邊的父親,永樂城一戰,大宋兵敗,我也被俘來夏,送入宮中,那小梁太後還讓我隨她改姓了梁……我當時若一死了之,我如今便不會連累他們……那蔡京、童貫也就不會因知道我的出身而汙大哥為細作將他下獄,害得他病重而逝,爹一把年紀了也不會被發配流放……他們根本都不知道我這些年還活著,更不知道我改名梁月茹做了大夏太妃,都怪我……”

察哥親盛碗粥擱梁月茹面前,勸道“娘,這哪能怪你啊?你當時被送入宮中,與父皇相愛,但你憂自己的身份會連累親人,便改換了姓名,也多年不與他們聯絡了啊……”,望眼府門,“我已讓阿勉親自潛去宋,傳令大夏死士們暗中將外祖父他們在半途營救帶來大夏,不會讓他被流放受苦的!”,對候立一旁的一名十七、八歲的瘦高護衛命道“利滿,你去打聽打聽為何還不到?應該到了才對!”……

利滿至門又折返,道“阿勉監軍回來了!”

梁月茹急奔廳口,翹首而盼,淚早成串……

阿勉駕馬領數騎引一輛馬車在廳口庭院剛駐,車門便被抖然踹開,察哥見一名著皂布袍,年近八旬,發須花白,身形壯碩,此時眉頭深鎖,滿面怒容的老者跨下車來,察哥想“他就是我娘的爹劉石吧?”……

梁月茹跪下不停磕頭,泣不成聲“爹!都是我的錯,害得大哥全家因我而下獄,受盡折磨,病重不治……”……

劉石給梁月茹狠幾耳光,顫手指她,“你這不孝女也知道錯?我跟西夏打了一輩子仗,可你竟嫁給了敵人,不知廉恥!我願活著被帶來也就是為了要親手捉你回大宋受審,還你大哥清白!還劉家清白!”,扯下掛在腰間的麻繩將梁月茹捆綁……

察哥拽住麻繩,道“外祖父放了娘吧?她回宋只是死路一條!”

劉石對察哥當胸一拳,怒喝“不要亂呼!我與你們打了一輩子仗,絕不會認個雙手沾滿大宋軍民鮮血的敵人做外孫!我的孫子都是宋人!”

察哥一拂所著的窄袖白袍,壓制火氣,爭辯道“外祖父你老人家也是軍人,定知兩國交戰,傷亡本就難免,大夏軍民也死傷無數啊!而且你老人家也該知,並非是大夏挑起戰禍,而是至宋神宗時起,便想滅了大夏啊,大夏軍民也僅是保家衛國,有錯嗎?再說,外祖父你老人家定也該知,父皇在世時,一直想與宋停戰交好,可梁太後把持朝政,一意孤行,並將自己的侄女嫁給父皇為後,使父皇二十六歲便郁郁而終,皇兄三歲即位,小梁太後和其兄長國相梁乙逋又接著長期把持朝政,五年前小梁太後病薨,皇兄才得以親政,皇兄是很想與宋修好的,可無奈宋非要興兵,大夏如今也只是自保啊!”

劉石怒喝“行了!若非你們,我兒子也不會死,與你們就是勢不兩立!”,絕意拖拽梁月茹上車……

尾隨劉石下車的一名高個瘦削,十五、六歲的少女,卻對劉石哭道“祖父你老人家將小姑母帶回大宋,小姑母只會死的!”……

劉石揚手給她一耳光,喝道“春鶯,閉嘴!她不回去,能還你爹清白嗎?”……

察哥拔刀挑開梁月茹雙手綁繩, “我是不會讓娘被帶去宋受死!”,面露慣常的桀傲之色,……

劉石指梁月茹怒道“捉到敵將都只是囚禁,這不孝女還身為西夏太妃,回大宋,當然就更不會殺!”

阿勉勸道“聽說你兒子是因得罪了蔡京、童貫才被汙陷治罪,奸臣當道,就是捉太妃回去,你們也不但沒法伸冤,更還會丟了自己性命!不如就留在大夏吧……”

劉石劈手斷喝“絕對不行!只要帶這不孝女回去將功贖罪,再是奸臣也沒有理由再汙陷!”

“娘,你回去不但還不了他們清白,你也定會被終身囚禁,外祖父他們也仍然會被流放治罪!留在大夏,外祖父他們反倒能過安穩好日子!”,察哥扶住被劉石拽得站立不穩的梁月茹,他深知梁月茹深愛他早逝的父皇,留戀大夏……

梁月茹啞聲嗚咽,“爹,是啊!你回去就算不會丟了性命也會被流放的!求你留下吧?”

“我寧可死,也不會叛國!”,劉石悲憤憂怒,捂胸重喘……

“爹,你答應我不動氣的!”,蓮娘急奔下車,急撫劉石後背……

梁月茹焦憂哭道“爹,你病了!我扶你去歇著!”,想扶劉石卻被他震怒推來,喝道“滾開!你這不孝女!” ……

劉春鶯卻從車中抱出一滿面通紅,昏睡不醒的小女孩,哭道“秋燕病了昏迷不醒啊!她才四歲!得找大夫治啊!”……

“病了不能拖的!這就命人治!就算要走,也治好了再走!”,梁月茹小心翼翼的抱過秋燕……

劉石滿是溝壑的眉頭更是難展……

“我剛看了,秋燕不是病,是酒醉!”,一甜美的稚嫩語音……

察哥擡目見一白衫白裙,梳雙髻,髻上紮白色絲帶,如白瓷娃娃一般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從車窗探出頭來,正是時年五歲的諼嬋……

劉石細看秋燕,道“真是醉酒!”,扭頭將劉春鶯踹倒在地,“是你餵妹妹喝水,定是你幹的!你為了想留下,真是不擇手段啊!從小就心術不正!”

劉春鶯哭道“我不想回去做官婢啊,秋燕也不想啊,很慘的……”……

“可酒毒會死的!”,劉石震怒……

“將綠豆研粉燙皮切成細片,冷水下喉,能解酒毒!我記得醫書上有寫!”,諼嬋肘抻窗框,雙手托腮,小小年紀神情卻成人般從容篤定……

幾名被喚來的府中醫官相視點頭,道“是啊!是有此法!”……

“還不照辦啊?”,梁月茹對仆婢們急喝……

察哥伸手將諼嬋從車窗抱出,揪她發髻,道“懂得還挺多啊!”

“賊盜!”,諼嬋撥察哥的手……

察哥聞言一楞,瞪她喝道“我可是很兇的!惹火了會殺人的!”……

諼嬋掙紮怒道“那你果然就是賊盜啊!賊盜惹火了才會殺人的!”

察哥故作兇狠,道“好大的膽,還敢罵我?小心我殺了你這小刁婦!”

蓮娘奪過諼嬋,緊抱懷中,怒道“要殺小娘子,先殺我!”

“什麽小娘子?不是我娘親戚啊?”,察哥問阿勉……

阿勉聳聳肩,幾許哭笑不得,“不是!她就是那柴諼嬋啊,你姨娘是她乳娘,帶著她同去看你外祖父,恰見我們劫人,小小年紀大哭大鬧,竟指著我罵,還說要報官,我就只得將她也順手揪來了啊!不然,你姨娘照顧她也不肯來!”……

察哥將諼嬋從蓮娘手中又一把拽過,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周世宗柴容的玄孫女柴諼嬋啊!你的大名,我可都聽說過啊!說是你爹因謀反被賜死了,你在離開宋東京去邢州的一路上,大哭大鬧,大罵昏暴之君,哭得那是驚天動地,人人流淚,連鬼神定都被你哭得受不了了吧?而你柴家的同族都怕被你牽連,不但沒人敢收養你,甚至不敢讓你進柴家祖莊的大門!你說你爹可真蠢啊,沒兵馬怎麽謀反啊?你可也真倒黴啊,一夜間成了個小孤兒!”,見諼嬋緊咬嘴唇,淚在打轉,模樣卻極為可愛,輕揪她小臉,大笑道“你這個倒黴的小孤兒!小孤兒!你不是很嘴硬嗎?倒是哭啊!哭啊!”

諼嬋忽低頭狠狠向他右肩咬去,痛哭道“你才蠢!我爹是冤枉的,冤枉的,你這個卑鄙的賊盜!賊盜!”……

察哥又是一楞,轉而對劉石道“是吧?宋□□當初奪人柴家天下時立誓世代要厚待柴家後人,可她爹是冤枉的,都被汙陷,被賜死,你回去就更是死路一條啊!”……

劉石怒道“我要不回去!劉家上下也會被誅的!待秋燕醒了便走!”……

一卒急來,“兀卒請大王入宮用膳議事!”……

察哥與阿勉牽馬出晉王府,一揉右肩,道“我還第一回被女人咬啊!不過,那小刁婦機靈得就不像個小孩子啊!”……

阿勉道“是啊!聽說是個小神童啊,出生百日就會說話……先不說她!你想到辦法了嗎?這也只暫留住你外祖父別帶你娘走,他們要是帶了你娘回宋,用來為質,不就能要脅大夏,要脅你!”……

察哥撫撫火紅戰馬的鬃毛,道“進宮去見皇兄,請皇兄開口勸阻我娘!”……

察哥、阿勉一行策馬正入皇城,見利滿奔馬而來,急道“仁多保忠竟聯絡了他原來麾下二十幾個人,殺了王府看守,翻進北院,太妃父親反抗被殺傷在院子裏,昏迷不醒!仁多保忠劫持了太妃她們,連柴諼嬋也被順手捉了為質,策馬向城南逃了!定是要去投宋!”……

察哥調轉馬頭一計響鞭,喝道“追!” ……

察哥一行追至城南,見梁月茹、蓮娘、諼嬋、劉春鶯、劉秋燕均被捆綁雙手扔於一架堆置幹糧的破舊平板馬車……

而一半百年歲,面黑手長的彪悍男子則親自策馬駕車率數騎奔逃,察哥定眼一望,此人正是仁多保忠……

察哥於馬上拉弓搭箭,目光銳利如鷹,一箭飛出,正中一馬上大漢後腦,大漢立時斃命落馬……

劉春鶯驚懼哭喊“表哥救命啊,表哥……”……

察哥又連連射殺數人,箭法精絕,箭箭奪命……

眾漢驚慌四散,跪地求饒,而唯有仁多保忠仍驅馬狂逃……

“仁多保忠,快停馬放了我娘!敢傷我娘一根頭發,滅你全族!”,說話間,察哥一箭射中駕車馬匹的後右蹄,馬驚嘶跪地,仁多保忠與車上五人滾下車來……

仁多保忠翻身而起,左右手分別拎住了最年幼的諼嬋與秋燕……

梁月茹急怒道“仁多保忠,快放了她們,否則,滅你全族!”……

仁多保忠瞪目察哥,惡憤之色,道“我仁多保忠打了一輩子仗,跟人玩命一輩子,卻沒想到被你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給算計了!我早該料到,你十二、三歲來我麾下做副將,就是等著翅膀硬了,奪我兵馬,更找機會算計我!”

阿勉將手一攤,憤道“誰算計你啊?是那宋熙河經略使王厚的弟弟被巡邏的小卒給逮了,搜出了你和那蔡京勾結的信件!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那蔡京又派人帶著金銀來悄悄誘你叛逃去宋,可你也不想想,你如今又沒兵馬,宋人為何要收納你啊?你去了反倒更是死路一條!”

仁多保忠怒喝“你給我閉嘴!我輪得到你教訓?我跟你爹行軍打仗的時候,你嵬名阿勉也還沒出生!”……

阿勉兩手一擺,不耐煩道“好!好!輪不到我教訓你!那你放人啊,堂堂男人,欺負小孩算本事嗎?”

仁多保忠卻拎諼嬋與秋燕退上一小斜坡,咆哮道“我都落得這步田地,已走投無路!欺負小孩又怎樣?拉她們一起死!”……

梁月茹對察哥焦急道“快啊!一箭射死那賊人!”

可箭不但遲遲沒發且本已緊繃的弓弦反倒緩緩松下……

梁月茹一驚,狠扇察哥一耳光,悲怒道“秋燕有事,我殺了你!”

仁多保忠癲狂而笑,抖抖諼嬋與秋燕,“那好!你殺了嵬名察哥,我就放了她們!”

察哥只覺胸口冰涼,因梁月茹已將一箭抵在了他胸口,遂擡目直視梁月茹,清寒道“娘,你真要殺了我嗎?”……

“你不殺了嵬名察哥,我就先摔死這個,摔得她小腦袋開花!機會只有一次!”,仁多保忠吼叫著將秋燕舉過頭頂……

察哥立時胸口一痛,箭已用力刺入了他胸膛……

眾人驚呼……

阿勉將梁月茹一把推開,震怒道“有這麽做娘的嗎?竟殺自己兒子?”,急為察哥拔箭止血……

察哥眉卻都不曾一皺,冷看梁月茹,道“沒事!”,心卻深愴 “這就是我娘?從來沒將我當過兒子的母親……”……

仁多保忠癲狂吼叫“我說是要殺了嵬名察哥才放,他死了嗎?我說了機會只有一次!這就讓她小腦袋開花!”,將哇嚎大哭的秋燕舉過頭頂就要拋出……

察哥冷漠瞥目嚇得癱倒在地的梁月茹,暗下恨濃“就讓那劉秋燕去死吧!誰讓你為了她而刺我一箭?”……

“不要摔啊!”,諼嬋卻掙紮哭喊道……

仁多保忠將秋燕在諼嬋面前一抖,狂笑道“很快就輪到你小腦袋開花了!不要著急!”,卻不料諼嬋猛然扭頭狠狠一口咬向仁多保忠右手背,仁多保忠手不經意一松,秋燕沿斜坡滾下,諼嬋喊道“蓮娘,帶秋燕快跑啊!”……

蓮娘回神,飛奔坡下抱回秋燕,圍觀眾人一陣唏噓,不料諼嬋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膽量……

仁多保忠上下打量諼嬋,吼道“竟敢在我手裏救人?我仁多保忠也算遇到個最小的對手!”

“卑鄙無恥,就會幹下作勾當的賊人,不過是石公他們的手下敗將!手下敗將啊……”,諼嬋掙紮哭罵……

仁多保忠一抖諼嬋,吼道“不殺了嵬名察哥就輪到她小腦袋開花了!她這麽機靈可愛,你們舍得?”

察哥冷漠道“你要殺就隨便殺!別拿她來要脅我娘!你以為她是誰?她叫柴諼嬋!不過是阿勉他們隨手逮來的!不但不是我娘親戚,她還罵我賊人,一個沒爹沒娘的小孤兒,她柴家都不收留,死就死了吧?我看見她也就討厭!”

“抓錯了?!”,仁多保忠呲牙裂嘴,怒吼,“但那也該死!尤其還敢從我手裏救人!”……

蓮娘焦急哭道“求你放了我家小娘子吧!”……

諼嬋哭道“蓮娘,不準求!死就死了!死了就能去見我爹娘了!”,仰天聲嘶力竭哭喊“爹、娘……”……

仁多保忠取下腰間所掛的匕首,瘋癲大笑“破小孩,不怕死,我就成全你!但看在你的膽子夠大,不必小腦袋開花,可以留個全屍!”,匕首狠紮進諼嬋的心口,匕首一抽,鮮血四濺……

仁多保忠大笑一聲,正要割喉自刎,察哥飛身而至,奪下匕首,命眾捆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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