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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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教化司後一個月。

火燒雲深不知處的殘垣已被清除幹凈,正在修整。深山之中依舊一派靜謐,門生三三兩兩而行,提水劈木,有條不紊。

山門處,兩白一黑,三人紋絲不動。其中一人馱著另一人,坦然而立。

側首望去,一整面崖壁,三千餘條家規,蔚為壯觀。

而藍啟仁與藍忘機,正在對視。

嗯......怒視。

“忘機。”

藍啟仁道:“雲深不知處禁酒。”

藍忘機道:“天子笑非酒。”

藍啟仁胡子吹起,道:“莫要睜眼說瞎話!”

藍忘機道:“未曾妄言。公孫龍有雲:‘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忘機以為:酒,命形也。天子笑,命意也。命意非命形,故天子笑非酒。”

一番詭辯後,藍啟仁出氣多進氣少。顫抖地指著藍忘機背上的魏無羨,厲色道:“雲深不知處禁止親密,下來。”

魏無羨想從藍忘機背上滑下來,奈何藍二公子的手,牢牢地托著他兩條腿。

“藍湛。”魏無羨心虛的看著藍啟仁,悄聲道:“你先放我下來。”

藍忘機不為所動。

“叔父,忘機有疑。”藍忘機站定,將魏無羨往上托了托,穩穩扶正,“家規所言‘禁止親密’乃是針對毫無瓜葛的兩人,並未禁止結成道侶的人舉止親密。”

藍啟仁:“......”

藍忘機道:“叔父。”

“......”

藍忘機又道:“若無事,忘機告退,先行。”

“......”

魏無羨捂著臉,被藍忘機背回了雲深不知處。

藍忘機背著他,一路往雲深不知處更深處走。越走山林越密,雲深露重,風笑花響,沐滄桑而萬物有靈,白霧綿延,山靜人靜,實乃藏情歸心之所。

魏無羨手指勾著藍忘機額間潔白的抹額,嘆道:“我說不要背吧,你偏要背。我是後背和雙腕有傷,又不是腿斷了,自己走回來就行了。”

藍忘機道:“背或抱,自己選。”

魏無羨摟緊藍二公子,將頭靠在他頸間:“哎呀,好了好了,我讓你背還不行嗎,背就背嘛。你要是把我抱回來,你叔父的心病保準要發作。”

藍忘機淡淡道:“我抱過你。”

魏無羨詫異道:“啊?什麽時候?我怎麽沒印象。”

藍忘機回頭看他,吐出三個字:“暮溪山。”

魏無羨伏在藍忘機背上,靜思片刻,忽然叫道:“我想起來了,那天......”

那天屠戮玄武洞脫險後,眾家子弟紛紛被自家接走,而藍忘機和江晚吟二人,對魏無羨的何去何從產生嚴重分歧。

江澄罵道:“藍二,他是我雲夢江氏大弟子,你幹嘛老霸占著他。”

金子軒隔岸觀火,及時提醒道:“江兄,之前在岐山所有人都聽著呢,魏兄當眾拿出婚書,說自己是藍二公子的‘夫人’。他不跟藍兄走,跟誰走。”

江澄跳腳,咬牙切齒道:“你,閉嘴。”

金孔雀橫他一眼,譏諷道:“沒理就讓人閉嘴,江兄真是好大的威風。”

“行啦,多大點事也能吵起來。”魏無羨走過去拍拍江澄的肩膀,鄭重道:“藍氏有難,我不能丟下藍湛。溫氏野心大,藍氏和江氏最好避嫌一段時間,你回去一定要提醒江叔叔和虞夫人小心防範。我這次在岐山上替藍氏大出風頭,如果他們日後拿這件事為難蓮花塢,就把我棄了吧,直言我早已叛出江氏,所言所行與雲夢無關。”

江澄哼道:“雲夢比不得溫氏,可也不至於一點風浪都經不起。”

魏無羨臉色忽然難看起來,似壓抑似隱忍道:“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掌控的。所以......務必謹慎對待。”

江澄推了他一把,氣憤道:“所以,你就穿著藍氏校服在教化司跟我裝不熟,裝不認識?口口聲聲還要和我撇清關系!魏無羨,你還是不是雲夢的人,管那麽多閑事幹嘛,藍忘機就那麽好!”

魏無羨失血過多,被他推得腳步踉蹌撞到樹上,不小心牽動後背棍傷,登時冷汗都下來了。

“不是閑事,藍湛的事我必須管。江澄,如果你當我是師哥,一定要聽我的話,不管是蓮花塢還是藍湛,我都不想你們出事......”

接著,他身體一軟,竟失去意識,向著地上歪去。

藍忘機慌忙接住他,聲音微微顫抖:“魏嬰......”

江澄要去搶人,卻被藍忘機一劍攔住,“走開!別碰他!”

這時,疼昏過去的魏無羨,突然抓住藍忘機的衣服,夢囈般呢喃:“藍湛,帶我走。”

藍忘機貼著他的發頂,溫柔應道:“好。”

魏無羨似乎想起什麽悲傷的事,閉著眼留下淚水,卻依舊執著的對藍忘機道:“我跟你走,帶我回雲深......”

看到此景,江澄的氣終於被磨平了。

金子軒老神在在,對著江澄嘲諷道:“鹹吃蘿蔔淡操心。”

江澄一捏指節,嗆道:“金孔雀,你再說一遍!”

綿綿忙上去拉架。

藍忘機一手抱緊魏無羨上身,一手抄起膝彎,將他穩穩抱起。看也不看對毆的兩人,領著藍氏子弟返回姑蘇。

魏無羨在藍湛耳邊嘿嘿笑道:“那你抱著我回來,碰見你叔父啦。”

藍忘機點頭:“碰見了。”

魏無羨樂不可支:“你叔父沒有說什麽?”

藍忘機搖頭,“其實......叔父很喜歡你。”

此話不假,當日雲深不知處遭難,溫旭指使門生圍攻藍忘機,要打斷他一條腿。藍啟仁想救又救不了,孤助無援。可這時候,本該協助藍曦臣出逃的魏無羨突然折返,撞開溫家門生將已經受傷的藍忘機護在身下。

溫氏的棍棒,全數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魏無羨滿不在乎道:“藍湛,我從小皮實得很,捱兩下沒事。”

藍忘機不說話,只是將他背的更穩了些。

而後魏無羨騙過眾人,代替藍忘機獨闖岐山溫氏教化司。這其中的屈辱和兇險,同去的門生都一一同藍啟仁講明了。

從暮溪山歸來,魏無羨傷重昏迷。藍啟仁拿出藍氏珍藏的所有仙丹靈藥醫治,不論貴賤,只求平安,終於把人又好好的養回來。

魏無羨哭笑不得,“難怪先生今天沒沒收我的天子笑,也沒斥責你。”

“嗯。”

藍忘機側身推開小築的門,緩步走進去。

兩月前的那場大火燒毀了藍忘機的靜室,如今仍未修繕完畢。藍忘機便帶著魏無羨,住到了雲深不知處清幽偏僻的小築。

這裏,曾是藍湛母親的居所。

屋子前種滿紫色的龍膽,是雲深不知處為數不多的濃重色彩,美得如夢似幻。

魏無羨前世也在這裏小住過一段時間,深知此地對藍湛意義非凡。

就像青蘅君藏藍夫人一樣,藍湛也想把他藏在這裏。

只可惜藍湛寡言,致使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搞不懂藍湛所謂的“跟我回姑蘇”、“藏起來”、“跟我回去”究竟何意。當年正逢修習鬼道,人生晦暗,總覺得藍湛是想替天行道,將他好不容易得來的一身修為廢掉,然後暗無天日的關起來。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明白。

原來藍湛的“跟我回姑蘇”,是在告訴他:

我喜歡你。

而“藏起來”的意思是......

我保護你。

藍忘機將他放在床上,起身去倒茶。魏無羨脫了靴子,躺在床上,拆開了江澄給他的信箋。

一切平安。

太好了......

藍忘機端著幾塊糕點走進來,問道:“雲夢如何?”

魏無羨收了信件,笑道:“沒什麽事。溫氏來過一趟,只問了下洞中他們都看到了什麽,然後就走了。其他世家子弟也都盤問了一圈,不過得到的答案是相同的:洞裏有只千年王八,還有很多怨鬼。我看溫家這是走了黴運,踢了鐵板,這個洞穴可真有意思。”

說著,他拿起一塊桃酥填進嘴裏,含混道:“江澄說,溫家派人從潭中撈出了溫晁的屍體,和溫逐流的半個腦袋。溫家人撈屍體的時候還和千年王八打了個照面,又死了二三十個門生,這會兒正焦頭爛額的想辦法殺妖獸呢。哎,對了,你哥怎麽樣?”

藍忘機拿手絹給他擦了擦嘴,回答道:“兄長傳信,說他藏匿之處隱秘,讓我們無需掛心,過幾日就回來了。”

魏無羨了然,定是在斂芳尊......也就是孟瑤那裏。

一正一邪的二人,竟然有如此緣分,真是......

世事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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